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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膩的,柔軟的,溫熱的。
蔡佳明難得無措而慌張地收手扶了扶眼鏡,可鏡片后的眼睛卻一錯不錯地看著沈硯清。和自己僵持了幾秒,手指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懸空在沈硯清的臉頰上方。平穩的呼吸掃過指腹,輕淺酥癢,胸腔里的顫動漏了一拍。指節蜷了蜷,最后還是輕輕地撥開搭在眼皮上的碎發,避免扎眼。
手指調轉方向,將暖風的扇葉撥開,以免一直對著吹不舒服。
卡宴平緩地開進地下停車場,蔡佳明沒急著熄火,看了一眼沈硯清——臉頰還是很紅,身體不知什么時候往下縮了一點,巴掌大的臉埋進外套里。眉頭微蹙,看起來睡得不是很安穩。
在車里睡哪有床上舒服,這個時候應該叫醒他,可是人總是有私心。
又怕衣服悶到鼻子難受,緩慢地靠近將蓋在臉上的面料折在下巴處,免得呼吸不暢悶得臉通紅。可是這么近的距離,就難免會看到細嫩的皮膚上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絨毛,濃密的睫毛在末端稍稍卷曲,遮蓋住眼瞼,因閉著眼又能看到薄薄的眼皮上那清晰可見的、細小的青藍血管。
暖風直撲而來,將他的臉吹得臊紅,也許是抻著上半身的緣故,襯衫變形扭曲以至于最上方常年扣緊的紐扣,此刻有些過緊,勒得喉管滯澀。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避開暖風、避開所有讓體溫、臉頰、喉眼難受的姿態。
細框眼鏡被吹起了一層霧,他慢條斯理地摘下來,從扶手箱上抽出一張紙,仔細地擦過后重新戴上。
干凈的鏡片將一切都看得毫無遮擋,蔡佳明深深地看著,目光如工筆畫輕柔地描摹沈硯清的輪廓,即便他已熟稔于心。
安靜的停車場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他放輕動作打開扶手箱,拿出一個黑色記事本和削得干凈的鉛筆。
這個記事本是他讀prep時,爸爸給的,告誡他如果感覺到焦慮、緊張、憤怒等等過激過盛的情緒,就在本子上寫點什么畫點什么,及時排解掉。
那是小學教育的第一年,雖然剛滿5歲,但他從小就是聽話的小孩,謹記爸媽的教誨,也一直是這么做的。記事本一頁頁翻開,前面是一些靜物,花草樹木、沒人的教室、體育課上的操場、大學的圖書館……頻率并不多。
而不知什么時候起,從某一頁開始,出現了一個人,往后的每一頁都是這個人——
開會時的colin、論壇峰會上演講的colin、接受記者采訪的colin、年會上致辭的colin、和他一起吃飯的colin、玩架子鼓的colin……
指尖翻回其中一頁,目光久久停留。
是上海的某次高層季度會,第二天他們幾個前中臺的老板們約好了去附近的雪場滑兩圈。
他向來守時,提前到達換衣服,其余老板們也陸續抵達,互相寒暄。明總左看右看,大呼:“硯清總呢?不會沒起來吧?這不像他啊!”
其余人接二連三回應,尋找沈硯清的身影。他摘掉戴好的雪鏡抬頭看向停車位,沒有看到熟悉的車。
突然——一道低沉悶震劃破寂靜的雪場,炸裂的音浪從遠處車道上席卷而來,引擎轟鳴響徹云霄。
人群中有人一眼看清來車,驚訝歡喜:“colin來了!”
他轉過身,定睛看著紅色的拉法從拐角撞入視野,熾烈的顏色瞬間點燃萬籟俱寂的雪白。如野獸咆哮的引擎聲,穿透耳膜。
車身穩穩停在前方,蝴蝶門優雅開啟,長腿邁出踩在地上,清俊耀眼的人影在寒暄聲中現身。單手摘掉墨鏡,瀲滟多情的眼睛微微一挑,薄紅的唇勾起輕快的弧度,對著眾人展露一抹明亮的笑:“shall we go?”(可以走了嗎?)
那一瞬的笑穿心而過,他有種天地倒轉的錯覺。渾身都被雪場的寒氣凍僵,只有心臟還在運作,猛烈地、失態地震顫胸腔。
原來他這么死板的人,也能感受到心臟的鮮活。
翻到空白頁,指腹握緊鉛筆,細看了熟睡的人兩眼后,他開始一筆一筆細致地在紙上勾勒。
等他將將畫完,副駕駛傳來一聲輕哼,沈硯清睡醒。
“好點了嗎?”蔡佳明快速合上筆記本放進扶手箱,“我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
沈硯清揉揉眼睛,嗓音細啞:“……嗯,沒事,今天麻煩你了。”
“不麻煩。”
沈硯清拿起蓋上身上的衣服,有些歉意地說道:“我拿回去洗吧,沾上我的香水味了。”
“沒事,”蔡佳明接過衣服放在扶手箱上,“我送你上去吧。”
沈硯清默了一秒,而后點點頭,解開安全帶下車。停車場沒有車上暖,他下意識抱了下手臂,頭重腳輕地往后趔趄半步。蔡佳明擋住吹過來的風,向他伸手,他看著在自己面前攤開的掌心,猶豫了一下后輕輕點頭。蔡佳明這才走得更近,扶著他走向電梯間。
結果剛一進去,就看到陸承逍雙手抱臂靠墻站著,風吹起他的衣角和發梢,看起來等了很久。
“回來了,”他放下手,自然地接過沈硯清,“這里風大,上去吧。”
沈硯清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他一眼,沒有躲開。陸承逍的目光卻越過他,看向身后的蔡佳明:“麻煩佳明總了,我和硯清總還有工作要談,就不請你上去坐了。”
蔡佳明頓了一下后松手,點頭,幫他們按亮上行鍵,看了陸承逍一眼后,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不放心地回頭,就看見陸承逍原本還穩當當扶在沈硯清肩上的手,此刻摟在腰上。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緊,幾乎是一個將人圈在懷里的、超越社交距離的姿勢。
而在他們進電梯前一刻,陸承逍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側頭瞥向他,無聲中兩道目光短暫交匯。
電梯門徹底關閉,隔絕視野。他回到車上,拿起外套,果然有隱隱約約溫暖貼膚的香根草味道,鼻腔里有些發癢。他將外套放在副駕駛座上,余光瞥到掉在座位下的塑料袋,醫院開的藥忘拿了。
于是他彎腰撿起袋子,開門下車,找大堂登記拿了臨時卡刷電梯上樓。
1號樓一層一戶,踏出電梯就是獨立門廳,盡頭的大門沒有關上,開了半邊縫。暖光傾瀉,他剛走近,就聽到屋內傳來若隱若現的悶哼聲,低低的,那種從鼻腔里發出來的,帶著點虛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