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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算了,我們不提他。”徐慶珠又給自己倒滿一杯,“我知道你一向就不愛提他。你比我懂事,明白他人不在這家里,心也早就不在了?!?
舒眉沒吭聲。
“以前我總說,讓他回來是不想你恨他,這個理由差點把我自個兒都給說服了。其實不是的,就是我自私而已……我是不想你恨我。”
“媽,你說哪兒去了,我怎么會恨你?”
徐慶珠搖頭,喝下去的酒在身體里翻騰著,她知道有些秘密終將不再是秘密。
“我跟你陸伯伯的事……你知道的,對嗎?”
舒眉狠狠一震。
“孩子都比我們想象的聰明。其實陸潛他媽媽來談婚事的時候,說是陸潛主動要求結婚對象是你,我就猜到了。你跟他都知道,是嗎?”
年幼時目睹的那一幕仿佛即刻又在腦海中回放了一遍。
舒眉拿不住筷子,只得輕輕放下。
第61章
北醇(2)
“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還不懂事,但他已經大了,我多怕他是要借這個機會來報復咱們家的。可我又相信,陸潛是個好孩子,他不會那么做?!?
“沒什么不告訴我?結婚是陸潛提出來的,你們為什么當時都沒告訴我?”
“就當是做父母的一點僥幸吧。反正也到了給子女介紹對象的時候,你們倆又從小認識,長大了在同一個城市上學和工作,他能主動提出來,可能是你們本來就有聯系……”
沒有啊,沒有聯系。
她考去A大之后再見到陸潛,都已經是父母要安排他們相親的時候了。
婚事很快就被定下,只等她大學畢業。
她以為那是雙方父母的意思,并沒有多問。
其實她也感到懷疑——看起來那么有主意的陸潛為什么沒有激烈地反對這種刻板的形式?
說到底,她也是心懷僥幸。
她雖然反感相親,卻并不反感陸潛這個人,因此下意識地希望他也是心甘情愿接受這種安排的。
“我跟陸潛他爸……沒有到那一步。那段時間對我們來說都太難了,你爸一走,被人戳脊梁骨的人反而是我,我還要顧生計,不得不賣掉酒廠……你陸伯伯是癌癥剛做了手術,其實恢復得不太好,生意上的事也不管了,心灰得很。我們也知道不應該的,可是……”
她又仰頭灌了一杯酒,“芝華其實也察覺了,所以才非要把一家人的生活重心挪到上海去。他們離開之前,我們才真的表露心跡,也知道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
舒眉奪下她手里的酒瓶:“媽,你醉了,別喝了?!?
徐慶珠臉上表情像哭又像笑:“好孩子,你別心疼我,讓我喝吧,喝醉了還舒服一點?!?
舒眉眼圈紅了:“媽,你沒必要這樣委屈自己。”
“不委屈……我就是心里有愧,我難受啊!”她揪緊了自己胸前的衣服,終于失聲痛哭,“這么多年,我沒有什么對不起他林超群的,但我心里沒有一天不難受!”
因為一段沒有開始就終結的不倫之情,她覺得對不起陸家父子,對不起曲芝華,也對不起自己的女兒。
舒眉傾身圈抱住她,像小時候被她抱在懷里那樣輕撫著她的頭發安慰道:“沒事的,媽媽,想哭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我會在這里陪著你?!?
二三十年的委屈,醉這一回,終于可以徹底宣泄出來。
舒眉也終于明白當初媽媽為什么會讓爸爸回來。
她是希望陸潛能對當年她跟他爸爸的那段感情釋懷。
愿望是很美好的,但事實上哪有那么容易呢?
最后倒是那一場車禍幫她達成了這個愿望。
陸潛是真的不記得了——跟她林舒眉有關的事,跟他們林陸兩家相關的記憶,全都不記得了。
真正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徐慶珠大醉了一場,舒眉把她安頓到房間休息,自己收拾好碗筷,怕她半夜會吐,在床邊守了一夜。
看來注定是個孤寂的新年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沒過兩天,大清早忽然收到陸潛的電話。
她本來不想接,但直覺他這個時候打來說不定是有其他事,還是把電話接通了。
“舒眉,你現在在哪里?”
“在老家,陪我媽過年,怎么了?”
她依舊冷淡。
那頭電話卻被人搶過去,很快傳來高月的聲音:“哎呀,舒眉,是我呀!”
“月兒?你怎么……”
“別提啦,我半夜見紅,比預產期提前了兩個多禮拜呢,嚇得半死!偏偏我老公出差不在家,我就打了個救護車到醫院來。我膽子小嘛,又不認識別的醫生,你電話聯系不上,我就直接打給陸醫生了?!?
“那孩子呢?”
“已經生好了,沒問題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真是……林舒眉坐過山車似的,被提溜到嗓子眼兒的一顆心終于又落下去。
電話又回到陸潛手里,他似乎走到了病房外比較安靜的角落去,輕輕叫她:“舒眉?!?
“嗯。”
“高月她沒事,母子平安。她老公已經在趕回來的飛機上,家人都到了。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過來看看?!?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讓她好好休息,我明天來看她,掛了?!?
她沒給他多說話的機會,掛斷電話,很快就買了機票,要帶媽媽一起飛回A市去。
反正年也過得差不多了,酒莊開年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回去處理。
既然父親不在家里了,這邊也沒什么牽掛,媽媽不如跟她一起回去。
徐慶珠有她的堅持:“舒眉啊,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不要緊的,不用管我?!?
“媽,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里?!?
“我在這地方待了幾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媽……”
“你怕我尋短見???”她笑了笑,“傻瓜,要做那種事還等到現在嗎?最苦最難的日子都過去了,把悶在心里那些話說出來,人反而舒服多了,你不用擔心。我還沒看到你的孩子出生呢,怎么舍得就這么死了?等你寶寶出生的時候,我再過來幫你?!?
原來她懷孕的事已經被看出來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生的,有什么事能瞞得過我?”
她那天只肯喝點葡萄汁的時候,徐慶珠就猜出來了。
徐慶珠愛憐地摸摸她頭發,“上回是我們疏忽了,又剛好遇到那么大的事兒,孩子才沒留住,這回不會了。你忙歸忙,千萬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也別老跟陸潛慪氣,他心里有你是能看出來的,跟你爸爸不一樣?!?
舒眉一迭聲地說知道了。
她還是放心不下母親一個人,好在老姚還沒回去,對她道:“放心吧,我會在這兒看著,不會讓你媽媽有事的。等她情緒穩定了,我就回來?!?
舒眉似乎看出些端倪:“姚叔……”
“沒事沒事。”他還是像過去那樣拍拍她肩膀,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
“那就麻煩你,幫我照顧好我媽媽?!?
她慶幸這一回,她跟他們一樣,都已經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難能可貴的是一條是——彼此尊重。
就算媽媽要開始全新的生活,她也絕不會干涉。
只要她開心就好。
…
舒眉回到A市,到醫院里去看高月和寶寶。
高月精神頭十足,一點也看不出生孩子的時候也會像她說的那么恐懼。
大概真的是為母則剛吧。
剛出生的寶寶綿綿軟軟的一團,就放在媽媽病床旁邊的搖籃里。
高月看她來了,很大方的讓月嫂把孩子抱出來遞給她:“來來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這小子以后就給你做干兒子了!你先抱一抱,培養一下感情吧。”
怎么的就救命之恩了,救她的也是陸潛不是她呀……
林舒眉沒怎么抱過孩子,手忙腳亂的接過來。月嫂教她要用胳膊上臂托住孩子的腦袋,調整個舒適的位置。
她畢竟初學,動作還是僵硬,惹得高月哈哈笑:“我說舒眉,你這不行啊,跟陸醫生比差遠了!看來以后你們家以后帶孩子還是得靠陸醫生。哎,我說你倆又怎么了,之前看著都和好了,怎么一轉眼又變得不尷不尬的,連過年都不在一起過?”
林舒眉抱著孩子,小嬰兒的奶香味一陣陣往她鼻子里沖,讓她一顆心漸漸柔軟下來,手上的動作也跟著放軟。
“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這幾天你怎么沒問他呢?”
“我這不是沒好意思問嘛,而且你知道生個孩子有多麻煩嗎?又要處理傷口,又要開奶,就沒有一刻鐘是閑著的!陸醫生雖然以前是醫生,畢竟也是個男人,還總得避出去,怪難為他的。其實他就是為了堵你,想跟你來場偶遇才一直在這杵著,比我老公還管用呢!”
“又說我什么壞話了?”
唐勁風從外頭進來,身后就跟著陸潛,看到舒眉,腳步微微一頓。
“啊,你們來的正好!舒眉來看我和干兒子了,陸醫生這幾天為我們奔波也很辛苦了,趕緊讓她送你回去吧?!?
“有異性沒人性,老公一來就趕我走?!?
舒眉輕手輕腳放下寶寶,拿出一套嶄新的純金鎖片來,跟紅包一起放在他搖籃旁邊,說:“這是給干兒子的見面禮,以后大了正式來認干媽的時候,再送份大的。”
唐勁風把紅包塞還給她:“禮物和心意我們收下了,禮金不能要。大學里我們就一直麻煩陸醫生,這回他又救了高月和寶寶,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怎么還能收你們禮金?”
“一碼歸一碼,再說做好事的是他,但這份禮金是我給的,不沖突?!彼麛喟鸭t包奪過來又塞進搖籃的床圍縫隙里,朝高月揮手,“我先走了啊,等你出月子了再來看你?!?
全程,她都沒正眼看陸潛一眼,仿佛壓根兒就沒看到他一樣。
高月和唐勁風面面相覷,又看向陸潛。
“還愣著干什么,快去追呀!”
不就是白月光回來了嘛?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只要解釋清楚,舒眉哪里是那么不講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