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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她們在講北京,你聽到了嗎?”
周硯池在她說話的功夫終于把她可憐的三根腳趾給解救了出來。
“我沒聾,”他握著她的腳踝正正好好地塞進了鞋子里,“好了。”
周硯池起身后,佳夕非常捧場地在原地蹦了兩下后,兩只手一起牽住他的左手晃了晃。
“哥哥,你穿得真棒。”
周硯池嘴上說了一句“少來”,但是也沒有再把手抽回,由著她牽了。
周硯池還沒發現佳夕掉了一顆牙的事,只是有些奇怪她今晚說話怎么有點透風。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申奧嗎?”佳夕問。
周硯池對于奧運會也是一知半解,他想了想后把從媽媽那里聽來的東西轉述給她:“就是四年一次的國際運動比賽,會在北京辦。”
“真厲害呀。”佳夕回應著,也不知道在夸什么厲害,攥著周硯池的手又用力了些。
“不過北京?”佳夕只知道南京,“北京離我們近嗎?”
“很遠很遠。”
“好吧。”
盛夏的夜晚,盡管陣陣晚風拂來,但溫度依然有些高,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都被她攥出汗來了。
“都是汗。”他說道。
黏黏膩膩的感覺,真討厭,周硯池說完話就打算收回自己的手,只不過佳夕抽手的動作可比他還要快。
周硯池眼見著佳夕將手在她的睡裙上來回蹭了蹭。
“沒汗了!”她仰著頭對他說,說完,她又喜滋滋地去握回周硯池的手。
“我的手上有汗。”
“沒關系,我不嫌哥哥。”佳夕一臉真誠。
……
“對了哥哥,媽媽今天帶我去吃藥了,好甜好甜哦,我都想給你帶一顆了!”
“什么?藥?”周硯池總是跟不上她的腦回路的。
“對呀,說是吃了就不會……嗯,腿壞掉麻掉的藥,好好吃哦。”
周硯池看著她陶醉的表情,這下聽明白了,垂眼看她:“預防小兒麻痹癥的糖丸,我早就吃過了。”
“很好吃的,對吧。”佳夕晃著他的手,想要得到哥哥的肯定。
“藥有什么好吃的,一般。”
佳夕仰頭看他:這個世界上,好像就沒有可以讓哥哥滿意喜歡的東西呢。
又過了一刻鐘,久到周硯池的腿被叮了三個包,他才迎來了解脫:祝玲終于來接佳夕回去睡覺。
這一年的佳夕雖然不知道申奧成功是什么意思,但她憑著媽媽還有大院許多大人的臉色分辨出這一定是比她終于掉了人生第一顆牙了不起得多的大事。
只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后,佳夕這顆乳牙究竟是被丟上了屋頂還是樹下,她早已記不清,但是
2001
年
7
月
13
日這個夜晚連同發生在佳夕身上的許多事一起時常被媽媽提起,媽媽說佳夕從出生就帶著福氣,出生那年香港回歸,掉第一顆牙的時候北京申奧成功,她一定會是最幸運的孩子。
因為論據似乎十分充分,對此,佳夕深信不疑。
004.
他的小喇叭
2001
年八月的一個早上,和往常假期的任何一個早上比沒有什么特別。
周硯池握著毛筆在宣紙上練習寫“一”這個字,再過陣子他就要上小學了,爸爸說字跡非常重要,于是給他報了個書法班。
周硯池正在練習書法老師布置的任務,只不過還沒能練上多久就聽到隔壁祝媽媽在像抓貓貓一樣抓佳夕來涂寶寶霜,周硯池聽著她忽遠忽近的咯咯笑聲,知道她大約五分鐘后就會再次來到他的窗前探監。
因為拒絕也是沒有用的,他已經習以為常。
只不過這一天,倒是有些出乎周硯池的意料,他能聽到佳夕嘰嘰喳喳的聲音不遠也不近,不知道在那里說什么,中間還穿插著隔壁那個張小敦和陳雷在吵嚷的動靜。
周硯池聽著外面鬧騰得好像豬圈里的豬們在開茶話會,雖然他沒見過豬圈,但是想象中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見他們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周硯池實在靜不下心來練字,忍不住站起身把窗戶推開了一點。
夏日的暑氣一窩蜂地涌了進來,熱得周硯池有些煩躁,而他對于窗外不遠處的這幅景象也是毫無準備……
對面的桂花樹下:和他同齡的張小敦被陳雷按在地上,兩人互揪著對方的衣角,一個酸奶玻璃瓶子碎在了地上,而那個酸奶的主人——佳夕此時正站在兩人的身側,邁著小步子左右走動。
“你們不要再打啦!不要再打啦!”
見到被打的是別人,周硯池放下了點心,不過他見佳夕在那沉浸式地看熱鬧,蹲在地上“勸架”,幾乎就要加入戰局了,他真是……
無話可說。
大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周硯池想,在那兩個蠻瓜的拳頭不小心揮到她的臉上前,他還是及時制止吧。
“你們再打,我就叫人了。”他將窗戶大敞,冷著一張臉揚聲道。
佳夕是第一時間就捕捉到周硯池的聲音,幾乎條件反射地就起開往邊上退開了一步。
張小敦趁陳雷走神的功夫狠狠推開他從地上爬了起來,彈開老遠還不忘打嘴仗。
“嘿嘿,你打我一點也不疼,我好男不跟狗斗!”
“你罵誰狗?你才是死豬八戒!大肥豬!”陳雷作勢還要追過去踢他,張小敦撣撣身上的土,嬉皮笑臉地一溜煙跑遠了。
很快樹下只剩下佳夕和陳雷兩個人,佳夕一眼就看到陳雷手上破了一個不小的口子,好嚇人啊,她剛想出聲,就聽到周硯池的聲音比剛剛還嚴肅。
“王佳夕,你給我過來。”
佳夕聽到他叫自己的全名,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不知怎么想起惹媽媽生氣時,媽媽也是這樣叫她,一時竟然有些心虛。
可是打架的也不是她啊,哥哥干嘛兇她?
她看著地上的碎玻璃以及她一口也沒喝到的酸奶,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周硯池的窗口走。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的習慣養成得太過深入,佳夕來找周硯池從來都是通過他房間外的這扇窗。
原先放在窗外的大長椅子早在今年梅雨季來的時候被泡霉泡軟,周硯池以為佳夕不會再執著于這扇窗口了,誰知道,她開始自帶一個小板凳。
佳夕個子蹦得不算慢,四歲多已經有一米出頭,現在只踩一個小板凳就可以輕松地將兩條胳膊枕在紅磚上窗臺邊。
佳夕磨磨蹭蹭地把家門口的小椅子搬來放在窗下,站上去后,雙臂撐在紅磚的窗邊。
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積極地說話。
周硯池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會,終于開口:“吃早飯了嗎?”
佳夕糾結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出聲:“是他們打架的,你怎么兇我呢?”
周硯池見她嘴巴扁得像個小鴨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硯池懷疑,剛剛佳夕要是不小心被打,如果被大人們看見,第一個被怪罪的一定是他,說他沒有照顧好妹妹,他知道這是自己多管這件閑事的唯一理由。
不過,周硯池一開口,說出的卻是:“我跟他們不熟,不關心他們。”
這一句話剛說出口,周硯池直覺哪里不對,垂著眼睛飛快地補了一句:“我跟你也不是很熟。”
其實佳夕這個年紀對于熟不熟這個概念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她還是通過周硯池的神情差不多理解了他的意思,炸開的毛瞬間就被順好,已經恢復了笑容。
“我知道了,哥哥你關心我哦!”
她說完也不管周硯池的反應,把頭往窗戶里探了探,墨水的味道瞬間傳進鼻息,原來哥哥在寫字啊。
佳夕聞到了難聞但熟悉的味道后,神情變得松弛,靠在窗口跟哥哥“告狀”。
周硯池還是從她亂七八糟的句子里理解了剛剛的那出鬧劇。
起因是張小敦想要騙佳夕的酸奶喝,跟她說只要經過他的施法,將酸奶瓶對著天空,就可以在瓶子上看到星星。
“你就相信了?”周硯池無語。
“當然不信!我又不是傻瓜,哥哥,星星只會出現在晚上的。”
“你覺得我會不知道?”
佳夕為自己辯解,因為張小敦說,他的星星比較厲害,和凡人的不一樣。
最后,佳夕半信半疑,酸奶瓶就這樣落到了張小敦的手里,陳雷揚言他騙人,說要奪回佳夕的酸奶,到時她分他一半就行,就這樣兩人爭著爭著就打了起來,最后酸奶瓶就在這場極度無聊的打斗中摔碎了……
佳夕說著說著又開始氣鼓鼓了,她對著周硯池說:“我一口沒有喝到,瓶子壞掉,媽媽會生氣……”
周硯池望著不遠處酸奶的殘骸,這是教師宿舍大院里每個有孩子的家庭都有訂的,周硯池也有。
他前兩天聽媽媽說,祝媽媽哄騙佳夕,讓她每天要做三件好人好事才給她訂,佳夕欣然答應。
周硯池見她眼眶已經泛起了水意,手上的動作比心快,想也沒想地將桌邊自己的酸奶插上管子,立刻送到佳夕嘴邊。
“哭什么東西,我的給你。”他說,“張嘴。”
佳夕眨巴著眼睛,“啊”地張嘴,小小地吸了一口,夏日的炎熱被口中的沁涼可口的酸奶驅散開,她幸福地眼睛都瞇了起來。
“我過去一下,你就呆在這里別動,知道嗎?”
得到了佳夕肯定的答復后,周硯池去門口找來苕帚去清理玻璃渣。
佳夕回頭看著周硯池的背影,有點不明白哥哥為什么說她哭,她剛剛明明只是打了個哈欠呀。
“哥哥,要我幫你嗎?”
“不要,你就在原地呆著。”
“那,好吧。”
不過佳夕只喝了一小半,就停下了嘴巴,把酸奶瓶擱到一邊,倚在窗臺邊上等他。
等周硯池拖完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后,見到剩下的大半瓶酸奶后,有些訝異地問她:“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