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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筠就搖頭嘆息,“唉,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不僅欺負弱小,還浪費糧食。”
潘筠沒有吃,但她一點也不怕浪費。
在這大牢里,沒有什么食物是可以留過夜的,除非放在空間里。
果然,她才回到床上坐下沒多久,窸窸窣窣,吱吱唧唧的聲音就傳來。
潘筠睜開眼睛看去,就見三四只老鼠正奮力爭搶她的饅頭和粥。
她手撐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腳步聲落在她的牢房門外,她才掀起眼皮看去。
隔著一道柵欄,一個身穿醬紅色錦衣的白面中年人正面無表情地注視她。
對方臉闊方正,臉色白皙,氣質威嚴,要不是他眉間透出一股戾氣,潘筠都要以為他是個好人了。
長得還挺欺騙人的,難怪小皇帝對他那么信任,哪怕知道被騙,也忍不住親近相信對方。
潘筠嘴角上揚,沖他微笑,“是王掌印吧,貴客來臨,真是蓬蓽生輝啊,快進來坐。”
第450章
交鋒
給王振打燈的人忍不住抬頭看向他,一臉震驚的掃了潘筠一眼。
王振倒是不怎么驚訝,只是意外她的年輕,他點了點頭,身后的人立刻拿鑰匙上前打開牢門。
擠在牢門內的老鼠們一哄而散,各自叼了一塊撕下來的饅頭跑了。
王振抬腳時皺了皺眉,停頓了一下還是踏進來。
潘筠微微一笑,利落的下地,趿鞋走到桌邊坐下,“別嫌棄,久不見陽光的腌臜物,突然看見一個饅頭,即便生霉冷硬,于它們來說也是舉世的美味,自然想要獨占。”
潘筠抬頭沖王振微笑,“王掌印要是來慢幾步,我或許還能看見它們搶奪之后互相殘殺,決出勝負來。可惜你來得太早,驚走了它們。”
王振在她對面坐下,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抬了抬手,立即就有人下去端了茶水上來伺候。
“早聽人提起過你的年紀,但真正見到,我還是驚訝,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能有如此膽識。”
潘筠:“過獎,不及王掌印多矣。”
王振見她嬉皮笑臉,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嘴角便也不由一挑,“看來你很自信啊,但你怕是不知,陛下最恨人欺騙于他,你假借身份故意接近他,只憑這一點,便是欺君之罪,你休想活著走出詔獄!”
潘筠:“聽上去挺可怕的,但……”
潘筠傾身,注視著他笑問:“誰說我欺瞞陛下了?我可是坦誠得很吶,不信,王掌印親自去問一問陛下呀。”
王振冷哼一聲,“死鴨子嘴硬,我倒要看看用過刑后,你還能不能有此風度。”
潘筠一臉虛假的驚恐,“我好害怕啊,不過王掌印,這是北鎮撫司,可不是南鎮撫司,你能越過皇帝,在這里動手?”
王振志得意滿,嘴角微翹,“你盡管試試,看我能不能。”
潘筠撫掌而笑,“啪、啪”的掌聲回蕩在獄中,“厲害,厲害,不愧是陛下身邊的第一紅人,貧道早有耳聞,這天下與其說是姓朱,不如說是姓王!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王振氣定神閑的看著她,嘴角微翹,“收起你這副挑撥離間的嘴臉吧,這話也就能入我耳,傳不出詔獄。”
潘筠“啊呀”一聲,搖頭嘆息道:“沒想到叫你發現了,我原還想這詔獄的獄卒、跟著你來的內侍中有一二忠于陛下的能傳個話呢。”
“大膽!”王振身后的人呵斥一聲,就要上前,被王振抬手止住。
王振知道他們的對話不會被傳出去,懶得呵斥她,而是直接問道:“潘筠,你果真是潘洪之女嗎?”
潘筠一臉驚訝,“你懷疑我是假的?”
王振冷笑道:“朝中文武,想要害我的不知凡幾,借用薛瑄潘洪之案打擊我,也不無可能。”
他身子前傾,目光緊盯著潘筠,一字一頓的道:“小姑娘,你還年輕,別人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我甚至能給你更大的前程,只要你說出幕后主使是誰便可。”
潘筠也前傾,一臉好奇,“雖然我沒有幕后主使,但我對你能給我的好處很好奇,你能給我什么?”
王振嘴角微翹,“你若能指認是楊士奇指使你來構陷本官,你想要什么,本官就可以給你什么。”
潘筠驚懼、驚訝、驚喜的咬住手指頭,“真的?”
王振微笑著頷首。
潘筠就靠近王振,在他耳邊輕聲問道:“那,我能當皇帝嗎?”
王振臉色一變,一拍桌子,怒喝:“大膽!”
潘筠離身抬頭,哈哈大笑起來。
王振見她如此,便知道自己被她耍了,驚怒之下直接道:“把她給我拖下去,大刑伺候!”
獄卒們立刻涌入,潘筠立即抬手阻止,“不必,不必,我自己走。”
說罷,大踏步走出去,獄卒想要伸手推一把示好王振,結果她就跟背后長眼睛似的,他的手才推出去,她就加快速度,噌的一下走到了最前面,避開了他的手,讓他力無著點,差點摔到地上。
潘筠走在最前面,袖子一甩一甩的,就跟領頭人似的,身后跟著一群獄卒和內侍。
眾人:……
王振氣悶不已,本來只想見見人,威脅一番的,現在他卻改了主意。
潘筠熟門熟路的找到了刑室,不僅走在了最前面,還自己推開了刑室的門。
她目光一掃,嘖嘖兩聲,“這里的刑具看上去好可怕啊。”
等獄卒們快步追過來,潘筠已經拿起桌上的刑具認真觀賞起來。
她拿了一條鑲滿釘子的鞭子,一點一點的在桌上、墻壁上掃過。
人群分作兩邊,將王振迎了進來。
潘筠逛了一圈走回來,問他,“王掌印,這些刑具你都用過嗎?”
王振冷笑道:“本官不做這等粗魯之事,這些粗活自有人替代。”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潘筠道:“本官手下有精通人經脈穴道之人,知道哪兒最疼,怎么用刑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姑娘,你年紀太輕,不知天高地厚,只是看是體悟不到這些刑具好壞的,本官讓人來替你解說解說?”
潘筠用鞭子輕輕地敲打掌心,釘子打在掌肉上,有微微的刺疼。
她就停下,丟下鞭子,饒有興致的用右手手指將左手掌心扎出來的血擦去,“貧道已經能感受到了,但王掌印要是能讓人為我介紹一遍,我愿洗耳恭聽,學習學習。”
王振就微微偏頭,一個獄卒就上前來,先拿起一個鉗子和潘筠介紹,“這個是拔指甲的,手指甲和腳指甲,鉗住后生拔,我等手藝好得很,一定出最少的血,拔出最完整的指甲,不殘留一絲……”
潘筠走過去,右手手指輕輕劃過桌子……
等獄卒介紹完一遍,所有人都盯著潘筠的臉看,不知是不是大家的錯覺,都覺得潘筠的臉有點白。
王振很滿意,問道:“被嚇住了吧?”
“挺可怕的,”潘筠走到柱子前,左手拇指指甲劃過掌心,本來已經凝住的傷口再次出血,潘筠背對著他們,右手手指輕輕地沾了血后在柱子上撫摸,輕嘆道:“可惜了,我很想屈服,真的,王掌印,請你相信我,我不是一個硬骨頭。”
第451章
氣死
潘筠手指劃下最后一筆,回頭面對王振,“可我父親是,我爹這個人吧,嘴巴軟,但骨頭最硬。”
“潘家家風清正,是決不允許出現奸佞的,不巧,我很喜歡我父母和兄長,生來姓潘,那就終生都姓潘。”潘筠沖他輕輕一笑:“所以,我也只能守家風,不做奸佞了。”
王振臉色一沉,揮手道,“那就讓小姑娘嘗嘗你們的手段吧。”
潘筠主動將手搭在架子上,身體往后一靠便靠在了柱子上,沖他們微微一笑,“來吧。”
幾人便沖上來,分別綁住她的手腳,將人固定在架子上。
潘小黑悄無聲息的踩著陰影走來,半個貓腦袋透過柵欄往里看,對上潘筠的視線,它無聲的張了一下嘴巴,兩枚尖牙對準王振的脖子。
潘筠目光也滑過王振的脖子,其實殺死他真的很容易,但付出的代價也很大。
先不管她能不能逃,她父兄,整個潘家,整個三清觀,都會受牽連。
為打老鼠傷了玉瓶,潘筠嗤笑一聲,王振還不配。
她抬起下巴,沖王振道:“王掌印要親自動手嗎?”
王振怒氣上涌,這兩年,很少有人能讓他這么生氣了,畢竟,連楊士奇都要避他鋒芒,如今卻被個十一歲的孩子屢次冒犯。
王振疾步上前,劈手奪過獄卒手里的鞭子就朝潘筠抽去。
帶釘的鞭子抽在潘筠身上,打碎了衣裳,揚開時,釘子帶出一片血肉,啪啪幾聲,血色立即透出衣裳,潘筠卻一聲不吭。
王振見狀,越發憤怒,發瘋了一樣連甩十幾鞭,直到氣喘力竭才停下。
潘筠低垂著頭,見鞭子停了,就抬起頭來看向王振,忽而笑了一下,“就這點力氣?有點小啊……”
獄卒和內侍們都一臉驚訝的看著潘筠。
潘筠依舊只盯著王振看,搖頭嘆息,“王掌印,你這樣不行啊,手段太差了。”
王振臉色陰沉,猛的擲下手中的鞭子,指著潘筠惡狠狠的下令道:“給我打!不論什么刑罰都給我用上,誰能讓她簽字畫押,本官重賞!”
但這次無人應聲。
王振猛地轉頭看向獄卒,威脅的盯著他,“嗯?”
獄卒冷汗直冒,他也沒想到潘筠嘴巴這么硬,都打成這樣了還一聲不吭。
本以為是個小姑娘,很容易解決的,但這下……
他撲騰一聲跪在地上,“大人,她畢竟是陛下欽點的犯人,受些傷沒什么,可要是殘了死了……”
“詔獄里每年殘了死了的犯人有多少?多她一個不多,”王振冷冷地道:“何況,萬事有本官頂著,你們照常行事便可。”
“是,是……”獄卒連聲應下,就要從地上爬起來。
潘筠就嗤笑一聲,吐出一口血唾沫:“這話也就騙騙你們這樣的傻子吧?王振,我賭你不敢讓我殘了死了見皇帝。”
王振直直地看向潘筠。
潘筠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
王振緊咬住牙齒,卻沒在她面前露怯,而是徑直和又跪下的獄卒道:“給我用最嚴的刑罰!”
獄卒連聲應下,但他也不是傻子,能在詔獄里干這么久的,一句話聽出三種意思是基本修養。
他如何聽不出王振語氣中的松動?
所以王振一走,他找了一圈刑具,最后還是拿了傷害性最小的鞭子上前,“小姑娘,你何苦跟王掌印作對?趕緊招供吧,說出背后指使你的人。”
潘筠:“廢話少說,動手吧。”
獄卒見她口氣還是這么硬,便也不廢話,就啪啪抽打起來。
他們打累了就換著來,潘筠掛在架子上也累了,懶得一直掛著,趁著他們換手休息的功夫手輕輕一動,整個人就晃動了一下。
有個獄卒敏銳的回頭,就見潘筠只是晃了一下身子,繼續低垂著頭掛在架子上。
打了半天,她已渾身是血,但除了頭微低之外,跟沒受刑前幾乎沒有差別。
他微微皺眉,這小姑娘這么硬氣?
就是壯年男子,被打這么多下,也去半條命了吧?
他怎么看她臉色還是那么紅潤。
整個穿過柱子,正在甩手腕緩解酸痛的潘筠也探頭從后面看了一下自己的臉,不滿意的搖頭:【不行啊,這符的幻覺不夠真實,臉色竟然沒有發白。】
潘小黑坐在柵欄中間,舔了一下自己的貓爪子道:【怪誰,怪你學藝不精。】
【才不是學藝不精,】潘筠在心里辯駁道:【是材料的問題,唉,時間太緊了,只來得及用我的血。】
潘小黑:【你多用些血不就好了,就那么幾絲,我看好幾條符文都淡了,再打下去,這幻符就破了。】
【那不行,我的血多珍貴啊,流一絲我都心痛,為了這幾張符文,我都扎出三滴血來了。】
潘小黑面無表情道:【好多啊。】
【可不是嗎?好險我身上有以前畫的隱身符,就是功效很一般,持續性不長,】潘筠沖它招手:【你趕緊進來,我把錄音符消去了一些,你給小皇帝送去。】
潘小黑不動:【雖然我是黑的,不代表他們就真的看不見,你送出來。】
潘筠看了眼獄卒們的站位,見他們終于又拎起鞭子走過來抽“她”,這才小心避開他們,偷偷摸摸的往潘小黑那邊摸去。
潘筠將錄音符塞進一個荷包里,然后掛在它的脖子上,【快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潘小黑嘟嘟囔囔:【你們后人就是亂七八糟的符多,竟然還弄出一個錄音符。】
潘筠道:【這叫實用!速去速回!】
【你就祈禱詔獄到坤寧宮的距離不遠,我能碰到皇帝吧。】
潘筠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著,圍觀獄卒們對她用刑,道:【不能碰到就不急著回來,等明天再回來也行,皇宮這么大,我相信你一定能碰見皇帝。】
潘小黑已經不搭理她,極速往皇宮深處跑去。
但就在快接近坤寧宮時,它一頭撞在一道無形的屏障上,整個貓倒飛出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潘小黑忍不住“喵”的一聲,快速爬起來,正要轉身逃走,一雙腿出現在了它眼前。
第452章
妖貓
一只手輕巧的捏住彈跳而起的黑貓脖子,潘小黑瞬間動彈不得,喵喵大叫著“救命”。
貓身被拎起,視線漸漸往上,一雙含笑的雙眼出現眼前,潘小黑整個貓都僵住了,看著眼前鶴發童顏的青年男子吭不出一聲來。
見它老實,青年不由又是一笑,“倒是比你主子識時務。”
他伸手將它脖子上的荷包摘下來,隨手將它放到地上,然后拆開荷包。
潘小黑落在地上,卻也一動不敢動,四只爪子都老實趴在地上,低垂著頭,脊背微微弓起,卻又快速收縮,瑟瑟發抖。
荷包里是錄音符,青年“咦”了一聲,很快就找到了竅門,將聲音放了出來。
是潘筠和王振在牢中的大半對話。
青年將錄音符隨手塞進荷包里,正要一把火全燒了,想起什么,手心的火熄滅,荷包只是被撩了一下。
他把玩著荷包,拎起地上的黑貓,目光直直地對準它,似乎隔著它這一雙琉璃般的眼睛看向另一人,他淡淡的道:“告訴你家主子,再有下次,我就把她丟回三清山請王費隱好好管教管教。”
說罷,隨手一扔,潘小黑就咻的一下飛上半空,就跟滾雪球似的在空中不斷的翻轉翻轉,暈頭轉向之際,它于半空中瞥見了詔獄,不等它撲騰自己的貓爪子,它就咻的一下徑直從高窗投進去,啪的一聲砸進潘筠懷里。
但在刑房眾獄卒的眼中,是一團什么黑乎乎的東西從高窗那里砸了進來。
啪嘰一聲竟然懸浮在半空中,就好像被什么接住了一樣。
臉色凝重的潘筠立刻回神,抱住潘小黑就往刑房外扔,在心中大聲道:【快跑!】
潘小黑才從空中落地,眼前還暈乎乎的,四只爪子亂蹬,東倒西歪的跑了。
獄卒們反應過來,刷的一下抽出刀來大喊:“有妖孽,快捉拿妖孽!”
獄卒們顧不上還拴在柱子上的“潘筠”,提著刀就去追那團黑。
很快有人追上,大聲道:“是只貓,黑貓!”
“這妖貓是哪里來的?快去請欽天監的人!”
幾人追著貓在詔獄里哐哐亂砍,卻幾次都砍不到,不多會兒,潘小黑的暈眩消失,三兩下爬上墻,從高窗那里鉆出去,跑了。
刑房里的潘筠在他們都跑出去后便走到架子前,手一拍,架子上的“潘筠”就消失,只有四根繩子虛虛的綁著。
潘筠隨手用袖子擦了擦柱子上的符文,桌上和墻壁上的幾處符文也被她擦去了。
她隨手從空間里拿出一瓶黑狗血,一臉嫌棄的在衣服上點了點,又把衣服扯壞了不少,然后就站在架子前,自己把自己給綁了。
四根繩子無風自動,自動的把她的手腳綁住。
等獄卒們氣喘吁吁的跑回刑房,潘筠已經老實的自己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