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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往前去三百多米轉彎便是一口井,這是這一片貧民窟共用的井。
井口旁邊平整的鋪著大石板,挑水、洗菜、洗米和洗衣服,都是從這口井上來。
所以此時井口邊坐著不少人,只留出兩個口子給人進出打水,其余地方都被占了洗衣服。
在這里洗衣服有一個好處就是,水打上來就能用,不必挑回家去用。
井邊蹲滿了洗衣服的人,在她們身后還擺著幾個裝滿衣服的木盆,那是排隊用的。
而排隊的人此時都聚在不遠處的大榕樹下。
大榕樹和古井,將這一片隔出了半個足球場的空地,也因此,這里成了這一片人群聚集之地。
甚至還有貨郎特意挑了東西過來這里擺攤賣東西。
這一片被人收拾得很干凈,地面依舊是泥土,卻踩得很實。
明明有很多人在這里洗衣服、淘米洗菜,但路面卻一點水漬也沒有。
所有的水都順著石板向下,流入溝渠之中,就連朱祁鎮都體會到了他們對這片地方的愛護之情。
潘筠扛著幡布一出現,正蹲在地上拋石子玩的孩子立刻丟下石子沖上來,沖潘筠道:“道長,我給你占好位置了?!?
其他小孩也沖過來,紛紛道:“我的位置更好,你用我的吧。”
潘筠大手一揮道:“我這次帶了五個朋友來,所以我們要六個位置。”
幾個小孩一聽,歡呼起來,立刻簇擁著他們走到榕樹底下。
榕樹邊有不少石頭,圍著榕樹的還有一圈石臺,上面都坐滿了人。
幾個孩子帶著潘筠他們一過去,立刻就有小小孩乖巧的起來,揮著小手叫:“哥哥,哥哥,我在這兒?!?
小孩將小小孩拉起來,讓他們把位置讓給潘筠,還有兩個小孩則是去拽兩個老人的胳膊,“爺爺,爺爺,把位置讓給道長的朋友坐吧。”
老人們笑嘻嘻的,順著他們的力道站起來,把位置讓出來。
潘筠就從袖子里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里面是十多塊姜黃色的糖,
每一塊糖都有三指那么大,潘筠給了他們六塊糖。
孩子們捧著糖歡呼起來,哥哥掰了一塊塞進弟弟嘴里,然后掰一塊塞自己嘴里,剩下的就用一張樹葉包著藏進了懷里。
兩個小孩也掰了一塊塞進自己嘴里,剩下的都交給爺爺,還往他們嘴邊送,“爺爺你也吃?!?
老人偏頭躲開,嗔怪道:“甜不拉幾的,我不愛吃這東西,留著,晚上拿回去給你弟弟和姐姐吃,留到明天你們吃?!?
大人們嫌棄幾個小孩吵,紛紛沖他們揮手,“拿了糖就快走,自己玩去?!?
小孩們含著糖快樂的跑了。
潘筠讓朱祁鎮三人坐在石臺上,她則把幡布插在地上,攏著手站著。
四周的人紛紛和她打招呼,“小道長又來聽故事了?”
潘筠笑著點頭。
榕樹下大約有二十來個人,老人、男人、女人、小孩都有。
大家要么坐在石臺上,要么坐在旁邊散落的石頭上,還有的小孩是直接爬到了榕樹的樹杈上。
朱祁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身上的衣裳都帶著補丁,小孩的臉上是無憂無慮的笑,只是臉色都蠟黃,頭發稀松枯黃。
朱祁鎮便不是太醫,也知道他們這是餓出來的。
而大人們臉上皺紋,斑點一大堆,眉宇間雖有憂愁,臉上卻是帶笑的。
他們正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說話。
朱祁鎮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很多老人說話都帶口音,他需要停頓一下才能聽懂,但很快,他就適應了他們說話的習慣,耳朵再聽時就自動轉成自己能聽得懂的話了。
潘筠最怕的就是朱祁鎮聽不懂,所以問道:“大公子聽得懂他們的口音嗎?”
“一開始不太懂,但多聽幾句就懂了?!敝炱铈偟溃骸拔疑磉呉灿腥苏f過類似的口音,只是沒那么重而已。”
說的是朝中的大臣。
朝中的文武大臣來自五湖四海,自然是什么口音都有。
朱祁鎮在這一方面很有天賦,多聽幾遍,不僅能聽懂他們的口音,甚至還能模仿。
潘筠目光復雜起來。
要不是他身上沒有靈力波動,她幾乎要懷疑他和她一樣有天生的異能了。
【不過我也不差,】潘筠暗暗在心里想:【我一遍就能懂,根本就不用第二遍,天賦就是這么強。】
潘筠用糖買了六個位置,但其實坐著的只有朱祁鎮和朱祁鈺。
曹吉祥不坐,云晏更不可能坐了,他抬頭仔細看了看頭上的樹杈,確定上面最大只有十一二歲的孩子,這才收回視線。
但他也不敢放松。
這里人太多了,而且還都是陌生的窮人。
朱祁鎮此時就坐在這群人中間,云晏武功是高,確定自己能以一打十,卻不確定自己能在以一打十中還保護好皇帝。
潘筠和薛韶也沒坐,把蹲在地上的兩個老人家拉起來,依舊讓他們坐在石頭上,然后問道:“今天田大叔怎么這么久啊?”
老人家笑呵呵的解釋道:“今天早上他們夫妻倆干了一架,他被他婆娘撓花了臉,估計是不好意思出門了。”
“小道長,今天田大牛不出來,你怕是聽不到故事了,不然我給你講吧,我也有一肚子的故事呢?!?
“可拉倒吧,你有什么故事,小的時候給地主家放牛,長大了給地主家做長工,娶了個媳婦,生兒子還是給地主家放牛,兒子又生兒子,兒子成了長工,孫子又去放牛了,這一生有啥可說的?”
“就是,你的一點也不好聽,小道長,聽我的吧,我好歹干過別的事,不全都是給人做長工。”
潘筠先是從袖子里掏出一把銅錢給一個老人,請他去請田大牛出來講故事,然后才順口問那個老人,“老人家干過什么事?”
“我呀,我給太宗皇帝拉過軍糧,還上過戰場,殺過敵咧,”他笑得眼角都是皺紋,高興地道:“小道長只管聽,我們不像田大牛,我才不收你的錢呢,你聽高興了,免費給我算一卦咋樣。”
潘筠點頭,“好呀。”
老人家就說起來當年他是怎么被征到軍中,被當做力夫去送軍糧,到了前線,又是怎么陰差陽錯跟北方蠻子干了一架的。
“我們三個人合殺了一個蠻子,拿著他的人頭跟一個校尉換了三百文錢,我們一人一百文,我就把這錢捂在懷里帶回來,就是靠這一百文,我才娶到了媳婦,要不然,我得光棍一輩子,哈哈哈哈……”
“你還驕傲呢,要是不換錢,記成軍功,說不定你現在都是個將軍了?!?
“哈哈哈哈,我跟我家婆娘也是這么說的,她差一點就嫁不成將軍種子了?!?
“去去去,不害臊,還將軍呢,你們不知道他多守財,一百文,從北地回京城,他愣是一文錢沒花,人回到京城的時候差點餓死,身上只剩下骨頭了?!?
第413章
聽故事嗎
“你倒是花了,你日子過得比我還不如呢,到現在都是光棍一個?!?
“光棍有啥不好的,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不像你,操心完自己操心兒子,將來還要操心孫子,想想這日子就生不如死?!?
“老郭頭,你別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老楊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日子過的總比你強些……”
老郭不服氣,為這件事就跟他們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朱祁鎮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朱祁鈺也站了起來,但兄弟倆都是第一次見人為這種小事吵架,而且對方吵架的詞匯量好豐富。
倆人一會兒轉著腦袋去看那個,一會兒轉著腦袋去看這個,一臉的興奮和津津有味。
曹吉祥在一旁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一把臉,擔心皇帝和王爺就此學壞。
他走到潘筠身邊,咬牙切齒的低聲問道:“你帶公子們來這里,就是聽這些的?”
潘筠也正聽得津津有味呢,聞言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哪里有趣了?”
潘筠就問朱祁鎮,“朱大公子,你覺得有趣嗎?”
朱祁鎮點頭,笑吟吟的:“有趣,有趣。”
他主動開口問道:“你們還有什么故事?得是你們經歷過的故事?!?
一個老人笑道:“我們哪有什么故事,一群窮人,從睜開眼就在干活,閉眼前還在干活,沒啥故事。要說這一片故事最多的還得是田大牛?!?
“是啊,是啊,田大牛故事多,我看小兄弟衣著不俗,也是個有錢的,一會兒他說的故事要是好聽,你也跟小道長一樣打賞個幾文錢?!?
朱祁鎮笑問:“田大牛是何人?為何他的故事最多?”
“那可厲害了,他跟我們不一樣,他是地主家的孩子,一出生就有錢。”
“還讀過書,認字!”
“還當過官呢?!?
“田大牛說那不叫官,叫吏。”
“嗨,都是衙門里坐班,我們見了都要叫大人,有啥不一樣的?”
朱祁鎮一聽,興致起來了,立刻問道:“他這么厲害,怎么會來這里?”
“落難了唄,他現在比我們還不如呢,咋的,小兄弟這就看不起我們這窮地了?”
朱祁鎮連忙道:“沒有,沒有?!?
“瞧不起就瞧不起吧,這世上就沒幾個人能瞧得起我們。但也就我們這兒能護住田大牛,就是錦衣衛來了都沒用?!?
云晏眉眼一跳,看過來。
朱祁鎮也好奇的“哦”了一聲。
這一聲“哦”瞬間勾起他們無數的傾訴欲,立即一人一言的和朱祁鎮講述起,他們智斗朝廷鷹犬錦衣衛,保護田大牛一家的英勇事跡來。
薛韶忍不住去看潘筠。
潘筠一點阻攔的想法也沒有,由著他們說。
朱祁鎮若有所思,“所以這一片地方不受朝廷控制?”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這個就要問順天府了,大公子,想當然是這世間的一味毒藥?!?
朱祁鎮垂眸,意思是說,這地方順天府能夠控制,但錦衣衛不行?
潘筠對還在嘰嘰喳喳的十幾人道:“你們別爭了,別看這位公子穿得好,其實他家也有這么窮亂差的地方,不比我們強到哪里去?!?
眾人一驚,表示懷疑,“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了,不信你們問他,”潘筠扭頭問朱祁鎮,“朱大公子,你家有這樣的地方吧?”
朱祁鎮沉默了一瞬后點頭道:“有,還有很多?!?
“很多是什么意思?你家是很大,包含了我們這樣的地方,還是說你家總是搬家,從這一處搬到那一處,全是住的我們這樣的地方?”
朱祁鎮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有些窘迫。
潘筠這時候又不插嘴了,就看著他被人為難。
朱祁鈺就小聲道:“我家以前也很窮的,先祖曾做過乞丐。”
他這么一說,大家看向兄弟倆的目光就和藹溫和了許多。
有一個老人還伸手拍了拍他們的手臂,安慰道:“這都過去了,看你們現在身上穿的,日子過得不差吧?你們祖宗好啊,那么難的日子都過下來了,還給子孫留了余蔭?!?
“是啊,是啊,不像我們,除了那破爛房子,啥都沒給孩子們留下?!?
大家正要就著這個話題發散一下,就聽到有人喊:“田大牛來了。”
朱祁鎮跟著大家一起扭頭去看,就見一個中年男子拄著拐杖,單腿蹦著往這邊來。
樹底下的人看見他都沖他打招呼,他臉上也笑開了花,熱情洋溢的沖他們招手,拐杖甩得飛快,蹬蹬幾下就跳到了這邊來。
他目光一掃,在看見朱祁鎮五人時微微一頓,然后就挪開目光,直奔潘筠而去,“小道長來了,你這次想聽什么故事?”
潘筠笑道:“我還是想聽王振的故事。”
田大牛心中一滯,停頓了一會兒才笑道:“那廝的事有啥好說的,我都說膩了,大家也都聽膩味了,不如我給您說一說我在官衙里當差時聽到的各種奇案吧?”
周圍的人立刻響應起來,“哎,這個好聽,說這個。”
潘筠卻搖頭,堅持道:“我還是想聽王振的故事,田大叔,你就從王振自閹入宮開始說起吧,說起來,這人也算果決,一個讀書人,有妻有子,還考中了秀才,家中也不貧困,卻能狠下心來自閹入宮,你們不覺得他很勵志嗎?”
眾人:……
就連朱祁鎮都忍不住去看她,“勵志?”
他蹙眉,“潘姑娘,你就算想諷刺他,也不必用這個詞吧?”
“不,”潘筠認真道:“這句還真不是諷刺,我是真心實意的夸獎?!?
“他入宮是為了事業,為了自己的野心抱負,能為自己的事業做到這個份上,難道不勵志嗎?”
眾人沉默,半晌才有一人道:“又不是活不下去,自閹……對不起祖宗啊?!?
潘筠:“他都有兒女了,有啥對不起祖宗的?他只是對不起他的妻兒,對祖宗,嗯,名聲是有點不太好聽,行吧,他的確有點對不起他的祖宗?!?
田大牛嘆息一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撐著拐杖道:“行吧,小道長既然想聽,那我就再說一次王振的故事?!?
反正,他也不止一次的說了。
他目光掃過潘筠帶來的五個人,目光深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人都找到這里來了,且說了那么多次,少這一次也躲不過去,不如就痛痛快快的再說一次。
第414章
田大牛
“王振,當今身邊第一紅人,司禮監掌印太監,”田大牛精神一振,字正腔圓,一臉興奮的道:“他通經書,善察人意,可以說,皇帝一渴他端茶,一餓他送飯,一困就送枕頭,這樣的知心蟲,擱你們,你們喜不喜歡?”
皇帝臉上的笑容微落,一想還真是。
不,王振做的比田大牛嘴里說的還要好,有時,他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渴了、餓了,他卻能送來心儀可口的茶水和飯食,入口的那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渴了餓了。
這還是微末,最主要的是,在朝堂上,他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麓川之戰已經打了兩次,開始之初朝中便有官員反對。
但朝廷就是堅持打了兩場,民間和一些官員只當是王振的意思,因而兩次麓川之戰期間,王振都在被彈劾,頗受詬病。
但只有皇帝知道,麓川之戰是他的意思,他就是要打這一場仗,堅固大明聲望,并從三楊舊臣手上搶奪朝廷的控制權,建立威望。
王振,不過是一把刀罷了。
凡他心中所思,王振皆知,凡他想做之事,王振皆可為馬前卒。
所以,即便他剛剛看到王振背著他收受賄賂,他雖氣惱,卻沒想不用他,刀不好用了,磨一磨,敲打敲打便是了。
此時潘筠還是叫他來聽王振的故事,朱祁鎮面上不顯,心中卻冷笑。
不過,聽一聽也無妨,只當做一個故事或一個笑話聽便是了。
“喜歡吧,我也喜歡,”田大牛笑吟吟的道:“但這世上沒幾個人能做到王振這樣的,一是沒有他的眼力勁,二來,也沒他這份魄力?!?
“說起來,王振家世雖一般,算不上多富裕,但也不算多差,他從小便能讀書進學,該娶親的年紀娶親,該生孩子的年紀生孩子,還考中了秀才,”田大牛搖頭晃腦道:“可惜了,幾次秋闈不過,都落榜了。”
“他轉念就一想啊,就算考中了舉人,那還得考進士,然后再從七八品的縣令做起來,他幾次考試都不過,可見學識比不上、文采也比不上,就算勉強當官,怕也是一輩子都當個小官,所以他一狠心,一咬牙,就把自己給閹了。”
田大牛摸著胡子笑哈哈的道:“當年他自閹進宮,便是找我經手!”
朱祁鎮:?。?!
薛韶:?。?
朱祁鈺和曹吉祥都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連云晏都不由的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