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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的話匣子一直沒關:“天中很厲害的,越來越難進,我女兒初中成績班級前十名,都沒能進去念高中。”話畢,熱切地問,“一看你就很會念書,從天中畢業考進哪所大學了?”
莊凡心答:“我出國了。”即將駛出這條街,“商鋪后面的居民樓沒有拆,也很多年了。”
司機說:“雖然破舊,但是挨著天中,房價高得要命。”
莊凡心禁不住笑,齊楠就住這里,他的同桌,成天給他帶奶茶蛋糕,每夜向他索要英語答案。這么些年過去,對方過得怎么樣?有沒有結婚?
他琢磨著有的沒的,駛出市區后,閉目瞇了一覺。與此同時,一架飛機降落在高崎國際機場,顧拙言只身抵達了廈門。
同為出差辦事,同在福建省內,待遇卻大相徑庭。莊凡心坐出租車往鎮子上跑,顧拙言落地被分公司的高層迎接,伴著他笑,幫他拉車門,商務車內寬敞明凈,將手里的資料紙襯托得格外潔白。
一到鎮上,莊凡心聯系工廠的負責人董老板,見到面,對方是個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材走樣,但面貌精神,也精明,是個老煙槍,打招呼的工夫抽完了一支煙。
莊凡心被二手煙搞得不痛快,感覺臉都臟了,余霧未散盡,對方從煙盒掏出第二支。“給我也來一根。”他抬起兩指,破罐破摔地說。
董老板遞給他:“我的煙便宜,莊老板湊合抽。”幫他點上火,滯后地講客套話,“好辛苦呦,還專門飛過來,搞成這樣我這邊真是慚愧,真是慚愧!”
莊凡心堵住嘴吸煙,晾對方片刻,這煙不如上次抽的味道香,但更嗆人,緩緩吐出來,才說:“不辛苦,我在榕城長大的,順便回來走走親戚。”
董老板聽明白,時間充足,不解決不走人。“那好好住幾天,我叫廠子安排車,住呢,住哪里?”比出租司機更熱情,“快中午了,我們先吃午飯,飯店我都訂好的!”
莊凡心不接茬,將煙屁股彈進路邊的垃圾桶,提出先去工廠看看。又顛簸了一刻鐘,到服裝廠,比想象中大,幾排樓標著一二三,能聽見聚集的機器聲。
莊凡心要求下工作間,董老板想攔,勸他里面太吵,味道也不好聞。攔不住,又改口說廠子有規定,工作間外人不可以進。
到樓門口,莊凡心說:“您別說笑了,做衣服的,以為造火箭?就是個服裝廠,以為是酒泉衛星發射基地嗎?”
董老板臉上掛不住,又不好得罪,只能摸出煙盒。莊凡心伸手奪下:“廠子沒規定工作間禁止吸煙?你不怕著火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進了里頭,莊凡心嬌氣的毛病往外冒,大量新布的氣味兒熏得他頭疼,掩緊口鼻掃過一周,看見那款印花縐綢連衣裙。董老板在一旁勸說,縐綢好呀,黑色那一款用縐綢更好賣的。
設計部審改五次定下的面料,你懂個屁!莊凡心暗罵,罵完明著笑:“但合同簽的是縐緞,廠子賠付到位的話,用縐綢也不是不行。”
董老板色變,一口一個林設計,企圖將責任引到silhouette頭上,莊凡心嘴上接招,腳步不停地繼續轉。買賣中的口舌之爭,說好聽點叫“斡旋”,實質上是又糟又黏的扯皮,各為其利,滿身銅臭。
莊凡心從業數年第一次干這么糙的活兒,幸虧他占理,不然真想撂挑子走人。白球鞋蹭了灰,他在桌上撿邊角料擦鞋,棉的太松散,絨的太厚,雪紡不掛土,挑三揀四地摸到一片黑布,擦了擦。
擦完捏著布,他說:“這塊縐緞就不錯,顏色看來也對。”
董老板解釋:“這是前年剩的舊布,不能用,而且連十米都沒有了。”
莊凡心問:“真的沒有縐緞?”
“真的沒有。”董老板情真意切,“我們也很為難,但沒辦法呀!”
莊凡心搓著那片布,離近點,在機器噪音下輕巧地問,學著對方的語氣:“那簽合同的時候怎么不說呀?”
他眼神太靜,和繁忙刺耳的工作間格格不入,董老板噎了噎,他一扭身便朝安全通道去了。樓梯扶手很臟,他還用那片布擦擦,靠著,等對方跟過來,他在逼仄的此處打開天窗說亮話。
“老板,你不必攀扯我們的設計師,你私下找她本就不符合流程,合同也沒改,什么書面都沒走,怎么作數?”
“我一句話也沒提問責,因為這這節骨眼兒上生產出貨最要緊,否則我干嗎跑一趟?圖你這里味道嗆死人?”莊凡心說,“合同上交貨期限白紙黑字,不能耽誤,沒布,你們織也給我織出來。”
董老板說:“莊老板,你這是氣話,沒有縐緞我也沒辦法啊。”
莊凡心道:“廠子既然敢簽合同,說明所需面料都有,你現在來撒沒辦法的謊,我怎么信呢?”
他溫聲,像把矛盾蒙一層軟綿綿的油皮,緊接著一針挑破:“廠子有縐緞,早備好的,不外乎是之后接了別的單,價更高,所以不想給我們用了。”
“您哪的話,絕對沒有,沒有的。”
“你敢反悔,是因為鬧過一次沒被追究。”
莊凡心剛入職時看設計資料,前年秋季有一件風衣的設計和實物面料有出入,他問過曹組長,當時情況和現在如出一轍。也是裴知沒在,是程嘉瑪批準的更換面料。
董老板說:“我們和程總合作多年,不會亂來的,這件事可以問問程總的意思。”
莊凡心的睫毛閃了閃,程嘉瑪包庇過,對方也搬出程嘉瑪做盾牌,恰好程家以前在榕城扎根。他沒空猜測其中的關系,說:“違約是事實,你可以問程總,我也會問律師。程總給你講私情,律師只會講法律,私情和法律孰輕孰重?”
“當然是法律重……哎呀莊老板,我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了,你明晚九點前給我答復吧。”莊凡心定個鬧鈴,“盡快調好面料投入生產,不然我只能跟你打官司,到時候你這廠子可能都要停工。”
“工人工資,違約金,其他客戶的賠付費用,律師費……你找會計算算吧。”莊凡心站直,拍拍褲子下樓,“福建不錯的工廠多的是,我四處逛逛,合作不來以后就換一家嘛。”
董老板送莊凡心下去,賠笑求情,然而討不到一絲轉圜的余地。莊凡心上車離開,能做的都做了,這才打電話告訴裴知,以免對方擔憂。
返回市區三點多了,莊凡心感覺衣物沾了味道,回酒店換洗一番,才到街上填了填五臟廟。
附近有一間咖啡館,他抱著電腦陷于沙發,噼噼啪啪繼續做樣品計劃,落地窗打來的光線是鐘表,一縷縷由白漸紅,日暮時正好。
“帥哥該下班了吧。”莊凡心嘀咕著戴上耳機,撥號,幾聲后接通了,電腦屏幕映射出他上揚的嘴角,“感冒好了嗎?”
顧拙言已經沒什么鼻音:“好了。”他在酒店套房里,啟動會剛結束,換身衣服準備晚上的應酬。
聞言放了心,莊凡心說:“記得按時吃飯,嗯……多喝熱水。”他自己饑一頓飽一頓,底氣不足,“這幾天沒辦法給你送湯了。”
顧拙言知道莊凡心的部門有難題,那晚覺都沒空睡,以為是忙得抽不開身。他問:“你那兒怎么樣?”
莊凡心裝傻道:“我哪兒?心里么,挺想你的。”仗著音色清亮,油嘴滑舌也比旁人說得動聽,“身體上,也有些惦記你。”
防不勝防地起一身雞皮疙瘩,顧拙言倒吸氣:“你撩擺我的時候特像個傻子。”
那語調四平八穩,聽不出克制,像極了真心的評價,“……噢。”莊凡心知錯就改并且越挫越勇,“那我下次裝純吧。”
慢悠悠地閑扯三四句,莊凡心自認為措置裕如,實則心手難應,不知不覺敲下前言不搭后語的一段文字。逐字刪掉,手指在鍵盤上支棱著,先專心和顧拙言通話。
他正經地答道:“我出差了,處理公司那點事兒,所以不能給你燉湯喝了。”
“你自己出差?”顧拙言問。
莊凡心說:“對呀,沒帶丫鬟。”
顧拙言抬手搓了搓太陽穴,十年間每座城市都翻天覆地,莊凡心人生地不熟,獨自出差面對棘手的麻煩?他用質疑掩蓋關切:“你行么?”
“怎么不行?”莊凡心的嘴角耷拉下去,“辦得還算順利,而且這邊我熟得很,忙完我還要四處逛逛呢。”
顧拙言疑惑:去哪兒了?”
莊凡心回答:“榕城。”
他料到顧拙言會訝異的沉默,咯咯笑起來,端起杯子把咖啡上的拉花吸溜掉:“巧不巧,我上午還從天中門口經過,美美文具一直開著,你當初說他家的本子土得掉渣。天快黑了,晚上我想去吃牛丸粉……”
顧拙言聆聽莊凡心的嘟囔,怎么這么巧,他身在不遠的廈門,已訂好前往榕城的車票,本想悄悄地去看看,怎料對方竟先他一步。
莊凡心撒嬌似的:“要是你也來就好了。”
“我哪有空。”他不知裝的哪一頭蒜,“我忙著呢。”
下屬來敲門,提醒時間差不多了。顧拙言點個頭,對手機里說:“我有應酬,不聊了。”
莊凡心體貼道:“那你少喝點酒。”
他在咖啡館將計劃做好,忙完正事一身輕,黑夜已至,過客在異鄉涌起孤獨,他卻有股歸屬后的充實。
哪條街有夜市,哪家老字號最正宗,莊凡心背著包痛快地逛了一晚上。回酒店時接近凌晨,他捧著一大杯奶茶邊走邊嘬,在街角的消防栓旁邊遇見一只小貓。
莊凡心買了根火腿腸,蹲那兒,一下下撫摸小貓的背,霓虹橙黃,風也溫柔,小貓吃飽后主動蹭他的掌心。
他掏出手機拍照,拍完打開朋友圈,看到一張罕見的顧拙言發的照片。而照片中,是廈門的地標性建筑雙子塔。
莊凡心吃驚評論:“你在廈門?!”
顧拙言稍后回復:“出差。”
“來榕城嗎?”莊凡心立刻問,在深夜的冬日街頭上狂熱,“過來吧過來吧,我等你,過來,忙完過來吧!”
顧拙言勉為其難道:“那好吧。”
莊凡心發了一長串鼓掌歡呼的表情。
打死他也想不到,顧拙言結束飯局回酒店的路上,尋思大買賣似的,整整半小時才想出這一招兒,還讓司機專門往雙子塔兜了一圈。
這會兒回復完,摁滅了手機。
車窗映著低笑,顧拙言罵自己:“真沒出息。”
第74章
你他媽的。
莊凡心沒等來董老板的回復,
卻接到程嘉瑪的來電。
天還沒亮透,
夠早的,
手機屏幕兀自閃了一會兒,莊凡心才趴在枕頭上接通了:“喂,程總?”懶懶困困的腔調,
很磁性很黏糊。
他大概能猜到,董老板聯系程嘉瑪疏通說情,疏不開說不動,
拿總經理的身份壓一壓也好。他癱著手腕,
手機距耳朵五公分,程嘉瑪的聲音不那么清楚。
里面柔聲推拉,
細語暗示,稍靜些,
程嘉瑪露出一點被敷衍的不悅:“小莊哥,你在聽嗎?”她喊裴知“小裴哥”,
對莊凡心,是認識以來第一次這么喊。
嗓音好聽,人漂亮,
只可惜莊凡心不是吃這一套的直男。“在呢,
我一直在聽。”他說,佯作熱情,“程總,你是幾幾年的?”
程嘉瑪回答。莊凡心驚喜道:“那我們同年誒,你幾月份生日?”
“六月。”程嘉瑪有些不耐,
“小莊哥——”
莊凡心說:“別叫我哥了,我圣誕節過生日,我得喊你姐。”他埋在枕頭上抽笑,“嘉瑪姐,你說得有道理,我昨天對董老板的態度確實不好,話也講得重了點。”
一頓,他恢復無畏的態度:“姐,但我都和裴知報備過,他同意,他又是老板,我自然要聽。姐,我這么處理完全以公司利益為重,合理維權,我問心無愧。姐,說實話,我昨天聯系了榕城一家律所,以防董老板不答應,我今天帶律師再過去找他。”
三聲“姐”叫得程嘉瑪發懵,莊凡心不掖不藏,挑明說了,理據皆存,還頗有光腳不怕穿鞋的氣概。半晌,程嘉瑪問:“你一點面子都不給?”
莊凡心答:“姐你開口,我當然給,今天對董老板一定客客氣氣的。”
見討不到便宜,程嘉瑪訕且怨地說:“小裴哥找你幫忙,真是找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