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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全氣道:“聽聽!你這說得什么話!你想過什么日子?府里太太奶奶們的日子好,你可投了這個胎!這山望著那山高,如今吃穿不短你的,又有好親事,你竟還不知足。”

香蘭道:“我才不羨慕府里太太奶奶的日子,我為著是自己的終生。爹,你有沒有想過贖身出府?這些年咱們家也攢了點小錢,出去你也開個古玩鋪子,或是我賣賣畫,咱們家也有些銀子,自由自在的不比當奴才強!”

陳萬全道:“你當開古玩鋪子容易?你可有這個本金!”說著嘆氣,“我也想早些離了林家,鋪子里兩個掌柜也是擠兌人的主兒,干著也糟心,可贖身是一筆銀子,當年我到林家不過賣了五兩,可這些年在林家連吃帶住,不知要抬多少倍銀子出去。”

香蘭道:“爹爹就是膽小,若自己悄悄收了古玩來賣,不知能賺多少呢。”正說著,聽見門口有人高聲道:“陳嫂子可在家呢?”

薛氏忙下炕道:“在呢,是哪位?”

那人道:“是我。”說著進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婦人,濃眉方臉,身量高挑,穿著墨綠色的褙子,頭上髻子油光水亮,只綰兩支銀簪,臉上的脂粉也勻得精細妥帖,帶著一股精明強干之氣。此人姓楊,閨名紅英,原是林府管家楊順的女兒,嫁與了林府里頗有些頭臉的管事,因她能說會干,在府中的媳婦兒里頗受重用。

薛氏一見她來了,忙忙的讓屋里讓,命香蘭倒茶來吃,陳萬全忙回避到里屋去。楊紅英笑道:“嫂子不要忙。”說著坐在炕上。薛氏笑道:“今兒什么香風把你吹來了?”

楊紅英道:“我特地來瞧瞧你,上回你還領了些府里的針線走,這幾個月就一直瞧不見人了,府上還有些新活計,工錢給得豐厚,回頭你找二門的崔媽媽去。”又往炕桌上看,拿起一張紙,連連咋舌道:“好俊的字兒,比府里的哥兒們寫得還好,這是誰寫的。”

薛氏往里屋一努嘴道:“閨女寫的,閑著沒事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剛我還說了她一回。”

話音剛落,香蘭端了茶從里屋出來,擺在炕桌上。楊紅英拉住香蘭的手,笑道:“哎呦喂,我的兒,我先前兒看你還那么高,這一晃都那么大了。”說著細細打量。面前的女孩兒十三四歲年紀,身材纖巧,生得一張桃花面,長眉入鬢,唇紅齒白,一雙眸子明亮清澈,端得是個絕色,清麗淳厚,見之忘俗。

楊紅英喜道:“真真兒是個俊俏姑娘,難得又會寫又會念,怪道是佛門里養出來的,跟他們不一樣。”又去問薛氏:“找婆家了沒?”

薛氏道:“還沒有,橫豎年紀小,也不急于一時。”

楊紅英默默點頭,又仔細打量香蘭,問她平時做什么、玩什么等語。薛氏以為楊紅英要給香蘭說親,心中歡喜,暗道:“這楊娘子在府里奶奶太太跟前有身份,底下的人誰不遠接高迎的敬著?跟她打交道的都是府里的體面人,若能托她找一門比柳大掌柜還好的親也未可知,柳家雖富,他家兒子確有些憨傻,配不上我的閨女。”便打發香蘭進屋,想跟楊紅英攀談攀談。

那楊紅英端起碗來吃了一口茶,看了薛氏一眼,道:“唉,我這幾日忙得緊,曾老太太眼看不行了,就這幾天的功夫,府里就得掛孝。到時候大老爺、大太太、兩個姐兒,還有庶出的一個哥兒一個姐兒,都要回京守孝。”

薛氏一怔道:“大老爺不是在京城做官么?”

楊紅英道:“做官也要回來給祖母奔喪,這叫‘丁憂’。這一來,府里的丫頭就不夠用了,我為了這檔子事兒,已忙了兩天沒怎么合眼。”

薛氏已猜到了八九分,心里突突直跳,強笑道:“找人牙子買幾個丫頭回來就是了。”

楊紅英嘆道:“哪有那么容易的,買來新人要調教,還要教規矩,怎比家里的知根知底?”壓低嗓門道:“這幾年樓大奶奶管家,賬上給管虧空了不少,已拿不出多少銀子來買丫頭,如今樓大爺催得急了,這才急慌慌的讓我們下來挑幾個家生子去聽差。我看你家香蘭不錯,生得好,性子也文靜,一準兒討老爺太太們喜歡,不如進府去伺候兩年,學些規矩,也能圖一番前程。都道‘寧要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有體面的丫鬟們都能有一番造化。”

陳萬全聽了,忙從里屋出來,連連擺手道:“不可不可,我們家香蘭哪有那個能耐,平時只會寫幾個字兒,拈不得針也不會說個話兒,慣不會伺候人的,進去還不討打!再者她年紀也大了,過兩年就該嫁人。我攏共就這么一個女兒,還求楊娘子把她留下,往上報她染了病或是別的什么,我這里斷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楊紅英道:“陳大哥何必說這些,我這也是為了你閨女好,香蘭這樣品貌的,日后抬舉了做了姨娘,或是以后脫籍放出去嫁個殷實人家,不比找府里的奴才強。”

薛氏急得掉淚道:“若是在身邊,總好做主,挑揀好人家訂親,再向老爺太太討恩典就是了。這進了府,萬一配給哪個年歲大的光棍,我們家香蘭的一生就毀了。”

楊紅英道:“待過兩年,替香蘭擇定了人家,向府里討恩典出府成親就是了,主子們多半還給添嫁妝,原有幾個府里拉出去配了的,都是犯了錯處……”說到此處猛然想起薛氏也是“拉出去配了”的,便住了嘴,訕訕道:“就算如此,如今看來,那幾個過得也不錯。”

陳萬全道:“隔壁劉家的四姑娘,張家的五姑娘,都跟我們家香蘭一般大……”

楊紅英打斷道:“還有呂家的二姑娘,龔家的六姑娘,這幾個我都看了,不是太丑就是性子懦得上不了臺面,他們還都塞銀子央告我,巴巴想把姑娘往府里送,哪是那么容易的?樓大爺要親自過目相看,還特特囑咐要選品貌端正,性子和順的,這哪是塞銀子的事兒。”

陳萬全夫婦仍苦苦央求,香蘭躲在門簾后頭聽了個真章,暗道:“爹娘的意思就要跟柳家訂親,明年就讓我出嫁,兩人都拿定的主意只怕不好改了,不如先進林府,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個幾年,我的銀子也攢夠了,再作打算,況林家若家風厚道,日后也保不齊能脫籍放出來。”想到此處走出來道:“楊大娘,若進府當了丫頭,日后就能給脫籍放出來?”

楊紅英道:“也不是個個都能放,但哥兒、姐兒和太太跟前有體面的丫鬟,多能放出來的。如今世道艱難,旁人誰不想傍著林家呢,所以討恩典放出去的少些。”

香蘭斬釘截鐵道:“那我進府。”薛氏驚呼一聲,香蘭看了母親一眼,對楊紅英道:“我愿意進府。”

楊紅英滿意的點了點頭,對陳萬全夫婦道:“你這個女兒還是有志向的。”言罷將剩下的半盞茶吃了,道:“如此也再不叨擾了。”說著推門走了出去。

陳萬全急得團團轉,喝住香蘭道:“你答應這個做什么!我好生央告她,再塞些銀子,你就不用進府伺候人,等到一把年紀出來,體面人家哪還要你?”

香蘭淡淡道:“若是綢緞莊柳大掌柜就算體面人家,那這等‘體面人家’不要也罷。不進府,只能找個奴才家嫁了,生的孩子還是個奴才;若進府,總有可能將來放出去嫁個平頭百姓。”

陳萬全益發惱怒道:“那有個屁用!平頭百姓有的過得還不如咱們家體面!”

香蘭道:“平頭百姓便可自己做主,日后有了孩子督促他上進讀書,保不齊也能當個爹口中的‘秀才舉人老爺’。若不濟事,也可有自己的田地產業,總比世世代代做奴才強得多。”

陳萬全道:“你是自小到大沒吃過虧,不知道厲害輕重,東家雖厚道,但府上也不是沒死過丫鬟,況就算你過幾年出府,到時候若連黃二掌柜那樣的人家都找不到,你……”

香蘭打斷道:“那也是我的命,我便認命了。”說話間語氣淡然,目光卻盈滿堅毅果決之色。

薛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默默的閉上了嘴。

第5章

入府(二)

初春,天氣還有些微冷。林府二門外院子里站了二十幾個女孩子,香蘭穿了半舊的淡紅杏子杉,頭上綰了丫髻,手上挽著花布包袱,站在最末一個,站在她前頭的女孩兒約莫十一二歲,穿著半新的花布襖,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皮膚白凈,瞧著分外討喜,轉過身對香蘭笑道:“我姓梁,爹娘叫我娟子,是剛買進府的,姐姐你從哪兒來?”

香蘭也笑了笑道:“我叫陳香蘭,是林家的家生子。”

兩人三言兩語的攀談起來,娟子性情天真,言語爽利,片刻便熟絡了。娟子道:“不知道咱們日后要去哪兒伺候,你是家生子,對林家里面的事兒知道不少罷?林家都有什么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快說來讓我聽聽。”

香蘭想了想低聲道:“老太爺林昭祥原是吏部尚書,后來致仕歸鄉,皇上即位后曾想起復,但林老太爺因身有舊疾,只在國子監做了五年祭酒,又告老還鄉。林老太爺只有兩個兒子。嫡長子林長政為兩榜進士,點為庶吉士,外放過幾年,回到京城入翰林院,又經幾年轉任戶部侍郎,娶了名門之女秦氏,有三子三女,林錦樓為嫡長子,娶了世家之女趙氏;林錦軒為次子,是庶出,尚未定親;林錦園是嫡出幺子,年紀尚小;長女閨名林東紈為庶出;次女是嫡出的林東綺;三女是庶出的林東繡。

林老太爺次子林長敏從武,幾年前追隨建威將軍張煥平過倭患,如今留在金陵做參將。娶了文臣之女王氏,只有一個嫡子一個嫡女,叫林錦亭,林東綾。”

娟子道:“這么說,大老爺一家如今還在京城?”

香蘭點了點頭,又道:“只是大老爺的長子樓大爺是從小跟在老太爺、老太太身邊養大的。”

兩人又絮絮的說話,這時二管家楊忠走出來說道:“靜一靜,待會子樓大爺要親自來相看,莫要鬧了笑話。”

四周頓時靜下來,女孩兒們面面相覷,都不再言語了。香蘭抱著包袱抬頭望去,只見從拱門里走出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公子,穿著墨綠色繡蘭花八團常服,頭上烏鴉鴉的頭發用金玉冠束起,身材頎長挺拔,寬肩闊背,五官英挺,一雙眼光射似寒星,威嚴軒昂,一身的尊貴風流。正是林府嫡長孫林錦樓。

這些女孩兒年紀小的只有八九歲,大的不過十三四歲,或有紅了臉兒猛低頭的,或有羞得往后躲的,或有藏在旁人身后偷往外看的。香蘭微微震了震,心道:“小時候曾見過他兩回,當時還是個粉琢玉砌的小娃兒,任性霸道,淘氣異常,都道他是個人間太歲,十四年未見,長成了這個模樣,瞧著儒雅多了。”想到此人曾與自己議親,心里泛起異樣的感受。

楊忠喝道:“都站好,方才怎么叮囑的。”將女孩兒們重新排成一排,把花名冊遞到林錦樓手中道:“共十五個女孩子,家生的十個,采買來五個,請大爺過目。”

林錦樓拿了花名冊對照相看,然后用毛筆將名冊上勾去了幾個,道:“不是說過了么,要容貌端正的,這幾個也算得端正?”

楊忠哈腰賠笑道:“有的是長得粗糙點,但手巧,能做一手好針線……”

林錦樓斜了楊忠一眼道:“府里難道還少會做針線的?丫鬟先要長得順溜,擺在屋里看著才舒心。楊忠,你平日里挺伶俐的,這難道不清楚?是不是有家生的奴才給你塞了銀子讓把女兒、侄女的送進來?”

楊忠叫屈道:“我的爺,小人怎么敢!”

林錦樓哼了一聲,讓把勾了的人領走,剩下的又一一問話,又重新取了名字,給娟子改名“小鵑”,待問到香蘭的時候,小廝雙喜跑來道:“大爺,碼頭那邊來了兩個管事,在外院等著見您,說有要緊的事。”

林錦樓立即道:“我這就去。”說完又想起有最后一個丫頭沒詢問過,便用筆在香蘭的名字上畫了個圈作為標記,想著日后再問她話,把名冊塞給楊忠道:“就這幾個,你帶到霽虹堂,讓老嬤嬤們好好教幾天規矩。”言罷匆匆走了。

楊忠喚了楊紅英,將花名冊和選出的十個丫頭交給她,楊紅英立即帶了人往霽虹堂去。香蘭抱著包袱走在最末,一路東張西望,只見走過了二門的小穿堂,走上抄手游廊,眼前便豁然開朗,處處皆是雕梁畫棟,奇花異草,另有曲水小溪從廊下蜿蜒而過,從花木深處瀉入一方奇石環繞的小池,如若仙境一般。

香蘭只覺目不暇接,忽想到自己前一世住在京城中的深宅大院內,景致尤勝此處,如今家破人亡,正正應了那句“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了。當下繞過一扇烏木云頭雕刻山水的大屏風,便看見四間間廳,后面則是正房大院。有個穿著銀紅比甲的丫鬟正站在臺階上頭,對楊紅英道:“怎么才來?我在這兒可等了許久了。”

這丫鬟喚作迎霜,是林錦樓之妻趙月嬋的婢女,楊紅英素知趙月嬋和她身邊兒的下人均是張牙舞爪不好相與的,不免有些頭疼,臉上卻堆了笑,迎上前道:“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迎霜神態倨傲,并不答話,往臺階下看了一眼,道:“這是大爺挑好的丫頭?就這么幾個?”說完也不待楊紅英答話,從她手里抽走花名冊,轉過身道:“都帶進來罷,大奶奶要親自過目。”

楊紅英無法,只得帶著香蘭她們往里面去。待進了正廳,香蘭微微抬頭向上一看,只見正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個艷光照人的婦人,頭戴點翠滴珠如意大鳳釵,項上掛赤金瓔珞圈,綴著羊脂玉,裙上系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身上穿二色金牡丹團花褂,下著玫瑰紫褶裙,兩彎細細的吊梢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艷若桃李,目光流盼處無情也似含情,百般風流,極有韻致。

迎霜忙上前對那婦人道:“大奶奶,人都帶來了。”

趙月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是領來了二十多個,怎么才剩下這么幾個。”說著去看楊紅英。

楊紅英連忙道:“這是大爺親自挑的,其余的都送回去了。”

趙月嬋冷笑道:“我倒看看大爺的眼光如何,都抬頭我瞧瞧。”

眾人抬起頭,趙月仔細打量一番,忽看見個小丫頭,穿著簇新的湖藍衣裙,一張瓜子臉生得頗為俏麗,眼珠滴溜溜亂轉,便指著道:“你叫什么名兒?”

那丫頭嚇了一跳,怯生生道:“叫……剛大爺給改了名兒叫銀蝶。”

趙月嬋冷冷道:“聽聽,還叫銀蝶,凈取些妖妖嬌嬌的名字。”屋內靜悄悄的,誰都不敢吭聲。香蘭暗道:“這大奶奶生得天仙一樣,但這脾氣秉性卻像羅剎,不顯得可愛了。”因趙月嬋不識字,便命迎霜把名冊上的名字念一遍,迎霜念到最末一個時微微一怔,將名冊冊子捧到趙月嬋跟前,指著香蘭的名字低聲道:“奶奶,這個叫香蘭的,名字讓大爺用毛筆畫了個圈。”

趙月嬋眉毛一挑,道:“誰叫香蘭?”

香蘭道:“是我。”

趙月嬋將香蘭上下打量了幾回,見這女孩兒容貌靈秀,氣質脫俗,臉色便陰沉下來,暗道:“我就知他火急火燎的讓我買丫頭回來,里面就有文章,哪是為什么‘爹娘和弟弟妹妹在家住得舒服’,全是為他自己那點子下流心思。果不其然讓我料中了!”再看香蘭就愈發的不順眼,這時聽見迎霜悄悄說道:“莫非奶奶想把這小蹄子趕出去?這可使不得,大爺既在她名字上畫了圈,就是已經對她上了心,奶奶這陣子正跟大爺鬧不痛快,又趕了他相中的人,豈不是又添堵了么。”

趙月嬋繃著臉道:“不趕出去我就添堵了。”

迎霜道:“我有個主意,不如把她放到荒僻地方去,許是大爺一時興起,過后忘了也說不定,若大爺真想不起她了,再打發出去也不遲。老太太就這幾日的功夫了,待老太太沒了,大爺再有多少心思也沒用。”

趙月嬋道:“那大爺要問起來呢?”

迎霜道:“先搪塞,搪塞不過去,這丫頭不還在府里么。”

趙月嬋想了想,微微點了點頭,對楊紅英道:“香蘭留下,剩下的你領走罷。”

楊紅英心道:“大奶奶一張嘴就留下樣貌最拔尖兒的姑娘,不知這個小女孩子日后會怎樣了。”擔憂的看了香蘭一眼,也不敢分辯,忙忙的帶了人走了,娟子頻頻回首看著香蘭,似是十分依依不舍。

趙月嬋對迎霜道:“你把人帶到羅雪塢,湊巧了前幾日表姑娘跟我要人,說手底下每個丫頭使喚,你去跟她說,這個丫頭歸她用。”

迎霜得了令領著人出來,香蘭皺了眉暗想:“表姑娘是什么人?怎的先前沒聽說過?”

“表姑娘是老太爺二妹的外孫女,她長輩去得早,兄嫂家道單薄,便來投靠咱們。”迎霜瞥了香蘭一眼,“你精心伺候著,表姑娘年幼時就訂了親,如今不過好歹在咱們家住一年半載,等孝期一滿便成親,到時候成親從咱們林家抬出去,臉上也有光。”

香蘭暗哂道:“不過個丫頭,一口一個‘咱們’、‘咱們林家’,真個兒笑死人了。”臉上不帶聲色,依舊低眉順眼的往前走。

迎霜帶著她們二人走了許久,只見前方有一幢精致小巧的房子臨水而建,一明兩暗,一色的水磨群墻,黑色筒瓦,無任何朱粉涂飾。有個五十多歲身形高壯的婆子坐在大門口洗衣裳,看見迎霜便站起來,往屋內喊道:“環姑娘,迎霜來了!”說完靠在門框上,一雙大眼嘰里咕嚕的打量著香蘭。

第6章

表親

院內有人應了一聲,緊接著出來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生得高挑健壯,眼小眉淡,五官尚算端正,皮膚白皙,卻有點點雀斑,雖堆著笑,卻仍能看出一股厲害。頭戴玉蘭鈿翠步搖,身穿寶藍緞撒花褙子,白綢裙子,耳上戴燒藍耳墜子,手上一對兒白銀鐲子,打扮體面爽目,縱然她生得不算美人,卻平添了幾分姿色。

表姑娘名叫曹麗環,一見著迎霜便眉開眼笑,迎上去道:“迎霜姑娘怎么來了?快屋里坐,吃杯熱茶。”

迎霜道:“前兒你不是跟大奶奶說身邊的丫頭不夠使喚么?大奶奶一直惦記著,今兒恰巧府里來了幾個丫頭,正好給你留下一個。”

曹麗環念了句佛道:“我的好奶奶,真心體貼人兒,我才念叨一回,她竟記住了。”說著去打量那丫鬟,見其容顏甚美,登時一愣。

迎霜大有深意的看著曹麗環道:“這是大奶奶特特吩咐到你這兒的,新進來的不懂規矩,還要你多調教,別讓四處亂跑。”

曹麗環臉色微變,心道剛進府的丫頭,還沒調教過,居然送到我這兒,分明狗眼看人低。一瞬間,臉上又掛上笑,對門口的老婆子高聲道:“劉婆子,帶她去里頭安置。”

劉婆子擦了擦手,引著香蘭往屋里去,羅雪塢狹小,屋中陳設華美,玩器不多,卻極其精致,家具很新,樣式也巧妙。明堂里設著書畫條案并一張八仙桌,左側一間屋是臥室,右側一間則設為待客的宴息。劉婆子招呼香蘭把包袱放進宴息角落里的小柜子,又指著窗邊設的一張軟榻道:“你晚上就在這兒歇罷,柜里還有一套被褥,洗得干凈,前兒個還拿出去曬過。”

香蘭連聲道謝,劉婆子朝窗外看了看,見迎霜和曹麗環仍站在外頭,便低聲道:“委屈你睡在這小偏堂里,寢室里暖閣倒有張床,不過已有丫頭占了。”

香蘭笑道:“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我瞧著這里好得很。”

劉婆子握了香蘭笑道:“我的孩兒,說話好聽和氣,還這么俊,只怕府里的姐兒都比不了了。”細細問她今年多大,父母是誰等語。香蘭一一答了。

一時曹麗環進屋,劉婆子連忙躲了出去。曹麗環往廳中八仙桌旁一坐,伸手叫香蘭過來,又上下打量了幾遍,方才道:“你可知你為何到我這兒來?”

香蘭一怔,搖了搖頭。

曹麗環瞥了香蘭一眼,神色驕矜,淡淡道:“你年歲大了,府上的丫頭進來時都不到十歲,聽話也好調教,你這個年紀,主子都不愛要,而且也長得太妖嬌了,老太太、太太常說,丫頭生得太艷可不是好事,難免心高眼高的不安分,粗粗笨笨的才討喜。方才迎霜跟我說了,若你干得不好,便讓我回了嫂子把你攆出府去。我卻覺著你看著有幾分老實,存了善心將你留下來,你可別辜負我一片心。”

香蘭垂著頭道:“姑娘明鑒,我從未存什么‘心高’的念頭,只想盡心竭力平安伺候主子幾年便家去。”她聽說要把她攆出去便有些焦急,但臉上不帶出聲色來,又看了曹麗環一眼,心說這表姑娘一上來便先給了一記殺威棒,看來是個刺兒頭,有些扎手了。

曹麗環死死盯著香蘭:“你沒存這個心可不代表別人不那么想。你在我這里,日后言行舉止,行動坐臥都是我的臉面。你犯了錯,有了羞,旁人不說你如何,會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說我不會調教人。我原在家里有四個媽媽教習規矩儀態,就算舉手投足都是要講規矩的,如今連曾外祖母看見我都要贊幾句,我手下的人兒也不能掉了身價,去學那些瘋瘋癲癲的丫頭。你可別丟我的臉。”

香蘭連忙欠身道:“我一定好好服侍,本分做人,不給環姑娘丟臉。”心里卻對曹麗環很不以為然,香蘭前世是京城聞名的淑女,雖后來人生劇變,又投生到小門小戶人家,變得潑辣許多,但風度到底與旁人不同。她見曹麗環舉止不過小門戶女子的形容,卻硬拿捏著千金的款兒標榜自己,便覺得有些可笑。

曹麗環見新來的丫頭生得美貌,氣韻文雅,心里便存了嫉妒,故先狠命打壓一番,見香蘭乖順,臉色便緩了一緩,道:“我這里事物多些,卻很清凈,屋里還有兩個丫頭,一個是卉兒,自小在身邊服侍我的,另一個懷蕊,是老太太給的。這兩個一個管首飾,一個管吃食,外頭還有個劉婆子是原就在羅雪塢粗使的。這兒人口簡單,但誰干得好卻能拔出尖子來,你若真做得好,我也替你跟嫂子美言,早些升你的等級,將來也有一番前程。”

香蘭恭順道:“我不求什么前程,只要伺候好姑娘,平平安安的就是我的福氣了。”心中卻驚奇,好歹也是投奔林家來的表小姐,若家道衰微破落,身邊只有一個丫頭伺候也說得過去,但林家只從老太太房里撥來一個丫頭來伺候,這便有些意味深長了。

曹麗環道“不知你針線如何?”

香蘭忙道:“姑娘請看,我裙子上的花便是我繡的。”

曹麗環一聽忙讓香蘭離她近些,一打量那裙子上的花紋,便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還好,我這兒正缺個做針線的,卉兒只會繡些簡單的花樣子,懷蕊拿不得針,常常是我自己一坐繡上一天,生生累死人,你會繡花便省事了……”

一語未了,外頭傳來女孩兒的嬉鬧聲,這個說“好好的花兒簪在頭上才好,你偏把花瓣都揪下來,嫩生生的花兒朵兒都讓你糟踐了。”那個道“環姑娘還在孝里呢,哪能戴花,我看這朵開得正艷,不能便宜別人,就算咱們不能戴,也能碾碎了花瓣做胭脂。”香蘭側過臉一瞧,只見走進來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一個稍矮,身材微胖,另一個高壯,都生得不丑不俊,穿得素凈,但一個頭上戴赤金五福簪,另一個脖上戴了一條小指粗的赤金的項鏈。

那兩個女孩見香蘭站在屋里也不由一怔,曹麗環招手道:“這是今兒新來這兒伺候的丫頭香蘭。”又指著矮胖的那個道:“這是卉兒。”又指那個高壯的:“這是懷蕊。”

香蘭微笑道:“卉兒姐姐,懷蕊姐姐。”

懷蕊肅著一張臉,漫不經心的同香蘭點了點頭,算做招呼。卉兒上下看了香蘭一番,見她身上穿著舊衣裳,目光里便帶出幾分不屑來,把頭扭開了,似是沒瞧見香蘭,轉而對曹麗環道:“姑娘,這是我方才在園子里掐的花,正好洗澡蒸胭脂用,還有幾支桃花,回頭咱們插在瓶子里賞玩賞玩。”香蘭心里暗嘆一聲,依稀覺著在羅雪塢的日子大約不那么好過。

曹麗環命懷蕊取來一只木匣,里面有十幾條嶄新的帕子,曹麗環挑揀出兩塊,遞給香蘭道:“你去繡這兩塊帕子,花樣子是我昨兒個描的,放在妝臺上了,針線匣子在妝臺抽屜里。”香蘭立刻領了帕子,正要去拿花樣子的時候,曹麗環又喚住她道:“你領了帕子就去偏堂去繡罷。”說完領著卉兒和懷蕊進了臥室。

香蘭低頭說了一句:“是。”然后取了東西走到偏堂里,坐在軟榻上,取出針線比照著花樣兒繡了起來。那花樣兒倒也簡單,一樣是寶瓶,另一樣是壽桃,香蘭仔細選了顏色,飛針走線,忽從寢室里傳來歡笑聲,豎起耳朵再聽,又能聽到有人絮絮說話。

香蘭放下手里的繃子,揉了揉脖子,心想道:“大凡體面人家新來了近身伺候的丫頭,必先打賞些東西,或是幾樣首飾,或是幾件舊衣,雖會說重話來敲打,但大多也會和顏悅色的體貼下人兩句。這表姑娘一分打賞未出,反疾言厲色的指教一番,派了一堆活計來,同身邊兩個丫頭說笑,把我支到這間屋里,這便是有意排擠的意思。羅雪塢里的兩個丫頭,打小在表姑娘身邊伺候的卉兒,驕橫張狂有余,謙和不足,恐怕是個刺兒頭。懷蕊是老太太給的,瞧著是不多話的,卻同她們主仆二人關系融洽,想來表姑娘是懷蕊出自老太太房里便高看一眼,刻意交好。我爹不過是個古玩鋪子的三掌柜,在府里無依無靠,若是那表姑娘心存幾分厚道,看在我日后用心干活兒的份上,日子多少不難過;若是個刁主,那便艱難了……”

她轉過頭朝窗外望去,只見劉婆子手里執一把大掃帚,正將滿地落英掃到潺潺流淌的小溪里去,想到自己原也是望門貴女,如今竟淪落成丫鬟,小心謹慎,處處看人臉色,便如同這落入溪水的點點紅英,隨波逐流,命運半點不由人,不由有些感慨神傷,轉念又想:“如今的境遇,比當初流放邊陲,橫死異鄉強百倍了,還能有什么不知足?榮華富貴早已見過了,家破人亡也經得,孟婆湯未飲又活了一世,這點坎坷再堪不破便枉活了那些歲月年光了。況這世間起起伏伏,命運無常,誰又知道自己的因緣際遇究竟如何?原先我做首輔貴女的時候,又何嘗能想到日后竟會碾落成泥呢?同樣的道理,如今我只是個小丫頭,又何以見得日后沒有翻身的日子!”

香蘭自我開解了一番,方才那點子惆悵善感便隨春風一吹,盡化成塵煙,鼓起精神將手中的繃子拿起來,一針一線繡了起來。

第7章

擠兌

卉兒探頭探腦的朝東屋里望了好幾眼,然后輕手輕腳的回到西屋寢室,低聲對曹麗環道:“還在繡花兒呢,連頭都沒抬,瞧著像是個老實的。”

曹麗環冷笑道:“這才剛來,當然要勤快兩天,誰知道以后怎么樣。”

卉兒皺眉道:“長得可太招眼了,就沖這張臉,只怕踏實不住,不知她是個什么背景?買來的?還是家生的?”她膚色發黃,身量又胖些,偏又好美愛俏,所以看著香蘭玉雪一般的臉兒,窈窕的身段,心里頭就泛酸。

“迎霜告訴我了,是個家生子,她爹是個古玩鋪子的三掌柜。”曹麗環吃了一口茶,“這樣的人家不上不下,不過有些小體面,倒也好拿捏,不必擔心刁奴欺主。”

卉兒吃吃笑道:“我的好姑娘,別說是刁奴,就是刁奴的祖宗,在你面前也得俯首稱臣。”

曹麗環面帶得色,捧起茗碗喝了一口,扭頭對懷蕊道:“你們倆日后多給我盯著她些。”又帶著惱意道:“趙月嬋那死東西,枉費我還送了一對兒上好的玉鐲子給她,竟給我個剛進府沒調教過的丫頭!”

懷蕊道:“這也是說了好多時日才送來一個。”

卉兒拈了一片糕,一邊嚼一邊道:“誰說不是,可咱們能說上話的只有大奶奶了,好歹送來一個也比沒有強。”

曹麗環仍沉著臉,冷笑道:“我權且忍著,等我嫁出去,非報仇不可,整個林家上下,就沒一個好東西!”

“誰說沒有?咱們姑娘就是個極好的!”卉兒執著彩繪花鳥陶壺給曹麗環添茶,對懷蕊使了個眼色。

懷蕊便笑道:“可不是,府里這幾個姐兒,全捆一起也沒姑娘有才有貌、精明能干。”

這句話直說到曹麗環心縫兒里,嘴角掩不住笑意,卻嘆道:“我就是沒投個好胎,早些年爹病在床上,家里這么些兒女,也就只有我伺候病榻前罷了,爹剛走,娘又生病,沒多長時間撒手閉眼,家里的銀子折騰光了不說,最后連說親都沒說上好的。”

卉兒道:“說起這個,我也別扭,就憑姑娘的品貌,若老爺、太太還在,來求親的還不踢破門檻,什么樣的找不著,如今……唉,也是委屈了姑娘。”

“任家也不錯了,前些日子任家給府里送馬車的時候,我還看見了任公子,端得是一表人才,任家人口簡單,姑娘嫁過去,只伺候任家老太太和小姑子就好,過兩年小姑子再一嫁人,再過兩年,老太太倒頭,家里就清清靜靜的,比嫁那些大家庭的強得多。”懷蕊一邊說,曹麗環一邊點頭,臉色方才好了起來。

一時無事。

晚飯前,香蘭將繡好的一塊帕子送到曹麗環手里。曹麗環見這么快便繡好一塊,不由大吃一驚,拿來細看,只見針腳勻稱細膩,配色淡雅,雖是個小繡品,卻極鮮亮。

她心里滿意,早先對香蘭的不滿也淡了兩分,但又覺著不指出些毛病顯不出自己高明,便硬挑揀了幾處“繡得不好”的地方,又道:“雖說繡得快,卻也不能一味圖快了,還要繡得好。我的針線是豫州最好的繡娘教的,七八歲的時候繡得就比你如今繡的強。”

話一出口也覺得有些不妥,又掛上笑容道:“懷蕊的針線是不能見人的,卉兒管的事情又多,你把針線練好了,就有你的出頭之日了,何況在宅門里,做得一手好針線的丫頭,總是得主子青眼。你剛來,什么都不懂,也是我這樣的人好心,才提點提點你,別的主子哪管丫頭死活。”

香蘭已把曹麗環的性情摸清幾分了,心道:“這表姑娘自命不凡,喜歡捧高踩低,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我便順著她說兩句罷了。”遂誠惶誠恐道:“謝謝姑娘關心提點,是我命好,遇見了姑娘這樣的主子。”

曹麗環果然露出笑容,從跟前的碟子里挑出一塊自己不怎么愛吃的點心,遞與香蘭道:“做了一下午的活兒你也辛苦了,這點心是我特特給你留的,吃一塊歇歇罷。”

香蘭接了點心,笑道:“謝謝姑娘的賞,我回去繡花了。”

待一出門,香蘭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她徑直走到羅雪塢旁邊的竹林里,舉起手里的白皮酥看了看,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喃喃道:“今兒下午我分明聽見她在屋里嚷嚷:‘這白皮酥桂花糖放多了,做得太甜膩,吃了想吐,懷蕊,剩下的兩塊你端出去喂狗,狗兒要不吃就扔到池子里喂魚。’我費神熬力的繡得一塊帕子,一句體貼的話兒沒有,只賞一塊狗都不愛吃的點心,還說是‘特特給我留的’這位表姑娘真真兒的‘好、大、方’。”把點心狠狠咬了一大口,只覺一股又甜又油又膩的味道直沖頭頂,讓人想吐。

香蘭用力嚼了幾口,忍下吐意,把點心狠命咽了下去,對自己說:“陳香蘭,你可要記住這塊點心的滋味,你做人家一日的奴才,便要忍一日這樣的屈辱。可你不應該是這樣的命,你一定動心忍性,修忍辱,平戾氣,早日脫籍出去,體體面面的讓誰都不能輕賤你!”

她在竹林里站了片刻,看天際染成橘紅的晚霞,靜靜聽潺潺水聲,默誦了兩遍《大悲咒》,微風從窗子吹進來,拂過她的臉頰,將她心頭最后一絲躁郁吹散,她方才深深吸了幾口氣,整了整衣裳,慢慢走了回去。

第二日早晨,曹麗環拿出大紅的綢緞,描好花樣子讓香蘭繡一對兒鴛鴦戲水的枕套,又有大紅嫁衣并百子衣等,花色繁雜,極費功夫。

香蘭目瞪口呆,暗道:“這些都是出嫁必備之物,本應是未出閣的小姐親手縫制,手藝太差的才由父母置備,請幾個繡娘趕工,這表姑娘怎把一大堆活兒都給我一個人?這何年何月才能繡完呀?我一個人,只怕繡上三年也繡不得。”

曹麗環道:“活兒都在這里,你緊著干罷。”說完叫卉兒陪著給長輩請安去了。

香蘭無法,只得埋頭穿針引線,活計多,偏曹麗環又是挑剔異常的主兒,稍有不可心便叫香蘭剪了重做,末了還要訓斥幾句“笨手笨腳,原先我身邊兒管針線的丫頭小園比你伶俐一百倍”,“你忒笨忒慢,小園比你快多了,兩個枕套,還有一整幅的喜鵲登梅被面,才半年的功夫就全做得了”,每每訓完后,卻又掛了笑容語重心長道:“我這么做是為你好,別的主子哪像我這般精心調教人,日后就知道我的好處了。”

香蘭聽了這話還要做出呆笨老實的模樣,“誠心誠意”說:“我知道環姑娘是為了我好。”只將委屈咽了,一味裝乖裝傻。

香蘭性情隨和,又生得乖順孱弱,干活兒不會偷懶耍滑,手腳麻利,在羅雪塢里言語也少,兩三天下來,竟讓人覺得老實可欺,無論做什么都要喊她。“香蘭,快幫我把爐子扇扇。”“香蘭,你拿抹布把窗戶都擦一遍。”“香蘭,姑娘的湯怎么還不端過來?”“香蘭,姑娘說她要穿豆綠色的衣裳,你去柜子里翻找翻找。”“香蘭,去把帕子洗了,再把荷包縫了。”種種不一而足。因她新上手,難免忙中出錯,又少不了挨罵。

香蘭鎮日忙如陀螺一般,往往一件事未做得便又添了一事。曹麗環分配活計的時候,也把容易露臉和輕松的活兒交給卉兒和懷蕊,把粗笨不耐干的都交給香蘭。她整天讓卉兒陪著她逛園子,一處聊誰戴的簪子好看,哪家的香粉好,誰穿的衣裳如何襯膚色,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懷蕊時不時的便不見蹤影,溜出去躲閑兒,曹麗環也睜一眼閉一眼。

漸漸地,每逢香蘭做好了活計,或是在茶房煮得了湯水,又或是做得了針線,卉兒便搶過去道:“好了,你歇著罷,我拿進去就是了。”然后拿了東西到曹麗環跟前奉承討好,曹麗環自然滿意,便會賞賜些小東西,再安排別的活兒,卉兒一出來,便把活兒丟給香蘭。

香蘭默默忍了,只埋頭干活兒,不多說一句話。

第8章

妻妾(一)

這一日天氣晴好,香蘭正想抱著被子出去曬曬,忽聽見曹麗環在廳里喊道:“香蘭,去把這幾樣東西交給樓大奶奶。”推了推桌上的金盞花洋漆木盒:“你要親手交給大奶奶,說是我給她的,她一看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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