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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的血淚流下了,縱橫滿臉,他被折磨到瘋癲,蓬頭垢面,猶如厲鬼,悲愴地狂笑著。他不知自己是怎樣守住牙關的,只是每到撐不住的時候,他都會竭力地去回想那過去的一樁樁一幕幕。
他想到君上在黃金臺上對他說,顧帥,請你相信孤,孤這一生,從未,也絕不會將你們看作草芥走狗,奴籍賤軀。
他想到陸展星對他說,茫兒,你往下走吧,你的任何一個選擇,你陸哥都會替你高興。
他想到墨熄
墨熄。
想到這個名字便是一陣錐心的痛。
他記得初見墨熄時吹過的夏日清風,記得墨熄側過臉時清澈的眼眸,記得墨熄第一次朝他展露的微笑和最后分別時悲傷的眼神。
十余年了。
他不是沒有心動過,他不是沒有過沖動想要孤注一擲地答應墨熄的請求,相信他們真的可以越過鴻溝擁有一生一世。
可是
他們到底還是爭不過天,斗不過命。
他的公主殿下,他的小師弟,知道他叛國后,會是怎樣的神情呢?應當會恨他吧。
要是恨他,那就好了。
別再那么沖動,千萬別傻乎乎地,跟滿朝文武對著干,愿意替他作保什么的千萬不要這么做
墨熄。
對不起。你的師兄,是真的、真的很愛你。
從前說的每一句愛你,每一個愿意,都是真的。
今后說的每一句恨你,每一次諷嘲,都是假的。
你也千萬、千萬不要因為師兄叛國時,你不在我身邊,沒能勸到我最后一次而固執地鉆牛角尖,而感到后悔。
因為
顧茫的眼淚順著臉龐不住地無聲滾落,和著汗與血,縱橫在那張支離破碎,幾無人樣的臉上。
因為設法調開你去邊境,拖延你回國的人根本不是君上
提出那個建議的人,其實是我!
是我
是我軟弱了,我不敢讓你看著我走,我不敢再聽你一句勸,再看一遍你傷心的眼神。我怕你看著我,我就走不了了。
對不起,我必須遠行,我一定要走對不起,我最后還是選擇了重華,選擇了我的兄弟們,選擇了這一條路,而割舍下了你。
對不起
又有血順著額頭流下來,一路淌入他的眼眶里,故人那清俊的側臉順著他的淚水驀然滑落,墨熄消失了。他在一片模糊的猩紅中看到鳳鳴山的烈火與兵敗。看到山河涂肝腦。看到那些曾與他圍爐而坐,與他雪夜飲酒,與他共同進退與他談過柴米油鹽,江山意氣的人,都在冥河對岸回望著他。
顧茫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幻覺,好像自己正浸沐在這茫茫冥河里,亟欲泅渡過去,亟欲抓住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手
等等我。
等等我,我來了,我帶你們回家,我接你們回去。
可就在這時,一陣擢筋剜骨的劇痛猛地襲來,貼合著他脊柱白骨的魔爪鉤吸飽了他身上所有的重華術法靈流,從他皮肉翻開、裸露在外的白骨上猛地后抽!!!
啊!!
七萬的袍澤,清白的魂靈,期許的未來。
就在這一狠戾至極的撕扯中化歸了虛無黑魔靈力則混合著狼妖之血汩汩地注入他體內。
他眼前那些燦笑著的袍澤兄弟們的臉在一片猩紅里漸行漸遠
顧茫哽咽了。
他知道,從此自己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
再也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們中間。
嘖嘖國師適時地捏起了他的臉,伸出拇指摩挲著那張血淚斑駁的、污臟的臉,輕聲道,顧帥。你心痛了嗎?遺憾你那光明正大的母國的術法被就此剝離?
顧茫痙攣著,哆嗦著,他的肉體并不堅強,他其實是很怕疼的,也很怕苦,怕到指甲邊緣生了倒刺都不想拔,生了病連藥也不愿喝。
但是柔軟的身體并不一定就裝載著同樣柔軟的魂靈,顧茫抬起眼來,雙目赤紅的,喑啞道:不。
國師頗為意外地盯著他的眼睛看,卻沒從那雙黑眸中看出任何的動搖與欺騙來。
顧茫柔軟的唇瓣顫抖著,他虛弱地,卻固執地低聲道:我不后悔,我想要報仇聲淚俱下,他驀地垂下臉來,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哀嚎著,報仇!!!
國師的神情終于有些動搖了。
他松開了捏著顧茫下巴的手,慢慢地抬在旁邊,屈了一下:來人。
旁邊的侍從看到國師的指令,立刻道:聽候國師差遣!
國師道:把燎國的黑魔法咒都烙刻到他的骨上。
是!
他吩咐完這句話后,抬起手來,猶如某種地位的認可般,將那雙沾著鮮血的手覆在顧茫的發頂,摩挲著。
顧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國師的深褐色瞳仁里有令人琢磨不透的光影在流淌,這意味著,你這一生,哪怕失去記憶、哪怕打碎筋骨、哪怕剜目割舌,只要你渾身上下哪怕還有一根骨頭在,你就會被黑魔法咒所左右。永遠無法擺脫。
你能用的、你會用的,刻進骨子里的,將永遠是我們這受世人唾棄的骯臟法術,你永遠也忘不掉。
他說完,咧開白齒犬牙,森森一笑。
恭喜你,顧帥。你是我燎國的人了。
視野變幻,夢醒交錯。
那張覆蓋著黃金假面的面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周鶴顰著眉的臉。周鶴用獵鷹的刀尖挑起顧茫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顧茫沒吭聲。
他不知道自己曾經究竟算不算是個還能交代的過去的將軍,但是,至少后來,他都一直在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密探。
盡管記憶分崩離析,他自己也有很多困惑不能解的地方。
但他一直都死守住了他的秘密。
無論是對燎國,對陸展星,還是對墨熄。他都守住了自己絕不該提的真話。
這樣看來,他這密探至少目前而言,當的并不算那么失敗。
周鶴大抵是被他的沉默觸怒了,有些陰森地說道:我倒要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
法咒光陣亮起,四面竄出飛鎖,將顧茫四肢與脖頸盡數扣住。
周鶴吩咐左右道:開始吧。
第124章
夫亦有私
只要有邦國,
便會有黑暗。
而一個邦國的秘術臺,永遠是那個國家最骯臟、最血腥、最見不得光明的地方之一。無論是燎國還是重華都是一樣的。
周鶴坐在鋪著銀狐裘軟墊的玫瑰圈椅中,
翹著長腿,側臉支頤,望著眼前的景象。
黑魔試煉非常殘酷,但也很快。
從他下令開始,
才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試煉已經進行了兩輪。顧茫被鎖鏈綁縛著吊起,由于術法需要,
周鶴并沒有給他使用任何麻沸鎮定的藥草,也就是說每一刀的穿刺,每一只蠱蟲的嚙咬,顧茫都是能感覺到的。
紗布橫勒在口中墊著柔軟的舌頭,
已經被血浸濕。從旁的小修士取下來一塊,捏著顧茫已經昏迷過去的臉龐,再換上新的。顧茫對此毫無反應,
他秀長的脖頸無力地垂落,
那張臉已經比冰面還蒼白,就連嘴唇都完全失去了血色。
周鶴問:靈流如何。
非常虛弱。
心脈呢?
極度紊亂。
試煉中有三大標尺。靈流、心脈、精神力。如果不是懷著把這個試煉體搞死也無所謂的心態,這是三個必須要時刻盯梢的關鍵。
周鶴微微皺起眉頭,看著顧茫那張慘淡無人色的臉,
指甲不由自主地捏緊了圈椅扶手。
除了君上的試煉交代之外,
他還有那個人的囑咐需要完成
但照現在這個情況下去,顧茫恐怕支撐不了太久。沒有誰可以在靈流和心脈都瀕至臨界時繼續被折騰下去。
他會崩潰的。
周鶴蹙起眉頭,
咬著下唇閉著眼睛暗自焦慮,捏著圈椅的指節慢慢松開,有些煩悶地吐了口氣,幾乎是放棄地問:
精神力如何?
負責監守著顧茫狀態的修士指尖抬起,覆在顧茫早已被冷汗濕透的前額,一探之下驀地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不敢置信地又探了一次。
周鶴不耐煩道:怎樣。
回、回長老。小弟子轉過頭磕磕巴巴地說,顧咳,試、試煉體的精神力仍很強大,神智并無崩垮跡象!
周鶴臉色一變!
怎么可能?他接手司術臺那么久了,別說熬到第二輪試煉了,能在第一輪中期還意志不崩的人已是鳳毛麟角,那還得是身板特別結實,耐磨耐操的那種人。可顧茫的身體狀況明明并不好,燎國的重淬在他身上留下了種種舊傷,落梅別苑三年更是將他摧折得清瘦羸弱,如今他的心脈和靈流都撐到了極限。
他怎么還能
周鶴倏忽起身,大步走到顧茫身前,催動法術抬手去探那冰涼的額頭。
一觸之下,更是心驚!
顧茫的意志完全沒有任何松動的跡象,如果撇開這具血跡斑駁的身軀不看,周鶴根本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已經被黑魔試煉摧殘到昏迷的人的精神力。那好像是一種刻進骨子里的堅定,太執著,也太強大了。
他到底在堅持什么?
長老,接下來怎么辦?試煉體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但是按精神力來看,或許還能
周鶴打斷了弟子的詢問,他盯著顧茫的臉,心里陡生一陣強烈的不安。
由于私交關系,除了完成君上的黑魔試煉之外,他還另外秘密地接了一個摯友的囑托
他需得錯亂顧茫的記憶。
雖然他并不知道顧茫的記憶有什么值得打亂的,本來就已經是個失憶的人了,腦子也不好使,但既然那個人開了口,他一定會買對方的面子,會照著做。
只是他原本以為待試煉完成之后,趁著顧茫神智崩潰至極再行此舉會更為方便。但是現在看來,事情恐怕并不會像他預料的那般順利。
===第118章===
周鶴思忖片刻道:你們先退下吧。
是!
左右退下了,周鶴上前,抬起獵鷹,指節將它一寸一寸地擦亮。
刺刀近前,冰冷的刀面貼上顧茫同樣冰冷的臉頰。神武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個人軀體里裝載的強韌魂魄,嗜血良多的獵鷹不由地在周鶴掌中興奮地發起抖來。
周鶴俯身,嘴唇貼在顧茫耳側,對那個昏迷中的男人喃喃低語:顧帥,我經手了千場試煉,將無數鐵骨硬漢捏成了一灘泥水唯獨你是個例外。說句實話,周某人很佩服你。
獵鷹的光芒閃動,慢慢變得刺眼耀目。
周鶴道:只可惜,我受人之托,必須亂你心智。
抱歉了。
他手一捻,獵鷹在他掌中化作數道透明的鎖鏈,那些鎖鏈只有柳枝粗細,在他手指間猶如小蛇般擺動著,懸停在顧茫的頭腦旁側。
獵鷹。周鶴低聲命令道,亂魄!
最后幾個字從薄唇間飄落,獵鷹像等待已久的捕獵者終于等到了主人的令下,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緊接著那些細鎖倏地飛出,盡數鉆入顧茫的頭顱!
啊!!
霎時間,血流如注
顧茫被這爆裂的疼痛給刺醒,他驀地仰起頭,紗布緊勒著的口舌間發出含混的嗚咽他已經力竭,叫不出太大的聲音了,只是眼淚順著血污斑駁的面頰簌簌滾落下來,一雙湛藍的眸子大睜著,瞳孔劇烈縮攏。整個吊在半空的人,掙得捆縛著他的鐵鏈嘩啦作響。
神武化作的細鏈在他顱腔內瘋狂地游走流蕩,像個肆無忌憚的入侵者,嘯叫著打破他所有的記憶。
那些好不容易想起來的,好不容易拾回的,那些好不容易擁有的
彌足珍貴的清醒。
顧茫大睜著湛藍的眼睛,在地裂天崩般的劇痛里,塞外邊關里兄弟們的歡嚷,被抹去。
黃金臺風雨里君上的許諾,被抹去。
陰牢寒室里陸展星悲愴而豪邁的笑聲,被抹去。
記憶深處,墨熄溫柔地望向他的那雙眼睛,無數次說過的愛和真心被抹去
獵鷹每撕裂一段記憶,顧茫就在竭力地將它們聚攏,他抗拒著,因為絕望而發著抖。他已經被被洗去過一次神識了,如今卻又要在周鶴手里再走一遭。
他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甘
為什么要這么待他為什么要將他逼到這一步為什么?!!
他為了那個更好的九州,他獻出了自己的血肉、兄長、良知、愛侶、清名。
什么都沒有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誰,甚至都以為自己確實叛國叛邦,以為自己確實不擇手段。
他甚至曾因此痛苦地跪在墨熄面前,跪在慕容憐面前,跪在戰魂山的那些英烈墓碑前,一個一個地叩首,想著如何能夠重頭來過。
后來天見垂憐,時光鏡陰錯陽差令他恢復了那些叛邦前的記憶,雖然這些記憶是那么得痛,但是至少
至少他能知道自己是個密探,是個臥底,是重華刺入燎國肺腑的一把先鋒之刀。
他不是叛徒
顧茫的眼淚成串地滾了下來。他能有的就那么一點點,他只想記得自己是什么!
為什么還要奪走。
他的嘴被堵著,什么話也說不出,但那雙藍眼睛幾乎是哀求地望向周鶴這是試煉到現在,顧茫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好像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幼獸,在哀哀地看著面前的獵戶。
他的意識反抗換來了獵鷹鎖鏈更瘋狂的穿刺,顧茫驀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嚎,他脖頸的經絡暴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被紗布堵著嘴,卻還哀泣著發出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含混悲號:不要
求求你,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