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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仙君馭駛著佩劍落到地面,面無表情地抬起那張秀麗的臉來。
但見一雙劍眉凌厲,鳳目威儀,他雋冷地掃過眼前戰況,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岳辰晴身上,冷哼了一聲。繼而袍袖輕揮,拂塵臂挽。
是重華貪嗔癡里的癡。
竹武士的主人,慕容楚衣!
第36章
四舅
不分善惡,
不辯是非,是謂癡也。再者說,
這個人還是出了名的煉器之癡,聽聞他眼里沒有任何親人朋友,
終年沉寂于煉器之道,為了鍛造不世神兵,
他什么都敢嘗試,
也什么都愿付出。
他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不食人間煙火了,無論是性格,
長相,還是衣帛飄飛的裝束,都透著一股再鮮明不過的疏離感。整個重華帝都,幾乎沒有一個人愿意與他多說話,
當然他也不想和別人廢話。唯一鍥而不舍黏著他的,
也只有
四舅!!
岳辰晴驚喜交加,
忙向他跑去,
想要抱住他。
癡仙慕容楚衣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向他沖過來的小外甥。臂彎中挽著的拂塵抽出,只一掃,
罡風四起,李清淺周圍刮起一圈白色的風煙,
輕易便將他困于其中。
四舅四舅!你終于來了!原來你在帝都!太好了!太好了!
墨熄和慕容憐覺得岳辰晴真可憐,
他向撒歡的小狗崽一樣朝慕容楚衣表達著自己的激動喜悅與依賴。可慕容楚衣就跟什么也聽不見,
什么也瞧不見一樣,
把目光轉向劍靈。
那雙琉璃色的眼眸淡淡掃了李清淺一遍,說道:
是把好劍。
合著在他眼里根本沒有李清淺這個人,只有紅芍這柄劍。
可惜了。
拂塵一揮,方才岳辰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畫出的血咒居然就這樣憑空浮現在了李清淺腳下。
慕容楚衣字句清晰,淡漠念道:君血入鼎爐,君骸鑄劍身。匣中三尺水,曾為夢里人。君魂葬寒鐵,我欲為冥燈
岳辰晴早就習慣了四舅對他的愛理不理,這時候又湊過去說:我剛剛就是這么念的,沒有用
慕容楚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往下念:魔刃如逆旅,何不歸紅塵。
!岳辰晴一驚,不是神兵嗎?
可李清蘇已經露出痛苦難當的神情,懷中的紅芍劍更是黑氣四溢,幾許凝頓后,劍身驟然裂散!碎作萬點殘片!
岳辰晴每句要念三十遍的毀劍咒訣,慕容楚衣居然只需一遍
岳辰晴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啊是了這柄這柄是燎國的武器,不是神武,而是魔武所以,所以最后一句才應該
慕容楚衣淺褐眼珠微微下睨,看著李清蘇的劍靈殘軀,過了一會兒,忽然劍眉低蹙。
好奇怪。
武器損毀之后,劍靈應當立刻散去才是,可是李清蘇的劍靈卻并沒有散,只是由實體變作了虛幻,而后未及想完,忽地一團黑氣忽地沖天而起,猝不及防地掠開眾人,穿洞而出!
岳辰晴驚道:四舅!他逃了!
我不瞎,看到了。
追啊!
慕容楚衣瞥了一眼那團跑沒影了的黑氣,說:追不上。
岳辰晴為他四舅的簡單粗暴耿直誠實而震驚。
慕容楚衣則抬手施咒,讓紅芍劍殘存的劍柄浮起來,然后雙指捻起,垂眸細看。
岳辰晴叨叨: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有一點劍柄能剩下?不應該完全消失的嗎?那個劍靈為什么沒有立刻散盡?
慕容楚衣端詳著殘劍,說道:他執念太深,已成劍魔。如若不解,便不會散。
岳辰晴叫起來:糟了!四舅!他說他想出去殺人!那他豈不是不弄死他想殺的人,就永遠不會消失?
墨熄也問:可還有別的解法?
有。慕容楚衣把那一小塊紅芍殘片丟回自己的白絲緞乾坤囊里,然后答道,設法讓他覺得這不再是自己的執念。
他說完,轉身往洞府外走去,走了幾步,停下腳步道:要阻止他的話,請諸位跟我先回岳府一敘。
岳辰晴忙跟上:四舅跟我就不用說請了吧,我跟四舅一起回家。
慕容楚衣白袍飄飄,冠上帛帶拂動,端的是凌波之仙,羅襪生塵,可就是跟選擇性耳聾一樣,連瞥都不瞥岳辰晴一眼。
墨熄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嘆道世間情誼果然是最無道理的東西。
江夜雪待岳辰晴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那么好,溫柔寬和,什么都替岳辰晴著想,替岳辰晴考量,可是岳辰晴從來就看不起他,更不喜歡他。
===第33章===
而慕容楚衣呢,對岳辰晴的態度永遠是那么差,他對別人或許只能稱之為疏冷,而對岳辰晴簡直可以算是惡劣,可岳辰晴就是崇拜他,愛圍著他打轉,追著他說話。
這么多年了,竟從來也沒變過。
忍不住又想,自己對顧茫百般失望,已言放棄。可內心深處究竟還有沒有藏著從前的那些感情,卻是他自己也說不清的。
岳府是重華最神秘的府邸之一,而在如此神秘的岳府中,最神秘的幾個地方則全是慕容楚衣的地盤,若把這些地盤依照難進的檔次劃分,約摸會是如下排行
慕容楚衣的院子。
慕容楚衣的書房。
慕容楚衣的寢臥。
慕容楚衣的煉器室。
最后一個簡直是固若金湯牢不可破,除了癡仙本人,誰都不曾踏進去過一步。坊間還因此流傳過一種說法,大致意思是這樣的:重華國境內有兩個地方,當今君上也難以進去,一個是姜藥師的丹房,還有一個就是慕容楚衣的器室。
丹房有毒。
而器室機關哪怕給君上幾百年也解不開。
慕容楚衣在煉器方面造詣極高,甚至連岳鈞天本人都沒試出過他的真正實力。
岳鈞天倒是想試呢,但慕容楚衣次次給他吃閉門羹,一來二去的,岳鈞天面上也就掛不住了,在外人面前說楚衣畢竟還年輕,不敢和老一級的宗師切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呵呵呵。
慕容楚衣隨他說。
反正他無所謂別人怎么看怎么想,他這個癡仙的名號又不是白叫的。慕容楚衣只愛他的兵甲圖譜,到了一種近乎瘋魔的地步。至于名聲,朋友,親戚,有多遠滾多遠去。
他們到了府上,剛巧撞見岳辰晴的伯父要出門,他眼神有些不好使,遠遠地,第一眼只認出了岳辰晴,不由拔高嗓門訓斥道:小兔崽子!太不像話!你跑哪兒去了?老子正打算去尋你呢!
岳辰晴忙道:伯父,我是接了君上的委派
你個小破孩兒毛還沒長齊,接什么話未說完,瞧見慕容楚衣在霜月映照下行來,不由地瞪大眼睛,你?
無怪乎他吃驚,慕容楚衣雖然住在岳府,可卻幾乎不和眾人照面,如果不是有事蓄意蹲他,恐怕三倆月都見不著他人影。而此刻他不但出現了,身后還跟著岳辰晴和其他好幾個人,這就更加匪夷所思。
所以岳伯父舌頭大了半天,才愕然道:你、你怎么到外面去了?
慕容楚衣倒是理他,不過也不是什么好話,只冷冷反問:我難道被禁足了嗎?
岳伯父是個風風火火的直腸子,登時臉有些拉了下來,你怎么說話的?你一個外戚,給你三分顏色你還真開染坊了你?!
岳辰晴忙道:伯父,您別生氣啦,今天多虧四舅趕來及時,不然那個采花賊恐怕都要把我殺了呢。
岳伯父這才牛鼻子喘氣似的哼了一聲,瞄瞄白袍若雪的慕容楚衣,叭嘰兩下嘴忍住了。
又過一會兒,瞇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去張望后面的幾個影子:這幾位是
慕容憐冷笑道:岳老二,你那些小破機關少搗騰些吧,幾米外的人都看不清臉,你離瞎也不遠啦。
岳伯父聽著聲音,猛吃了一驚:望舒慕容憐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嗯,還有羲和君呢。
!!
岳伯父雖也是個品階極高的貴族,不過比起如日中天的羲和望舒,那還是差了一個檔次的,忙走下臺階來迎:哎唷,真是不好意思,您二位看我這眼睛,確實是離瞎不遠了,有失遠迎啊!
挨得近了,才發現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只高大的竹武士,上頭捆著昏睡的顧茫。
國之重犯就以這樣古怪的一種姿勢出現在他面前,岳伯父不禁有些呆住了,張大嘴巴仰頭瞅著昏昏沉沉的神壇猛獸。
慕容憐拿煙槍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弄醒了他,并沖他咧嘴道:岳老二,記得去姜藥師那里看病,有病早治。
是是是!回頭就請姜大夫給配個琉璃目鏡去!
慕容憐松了他,笑道:這才乖嘛。對啦,我癮頭犯了,你能不能給我回府上跑一趟,拿一桿新的煙槍,再帶一些浮生若夢?
岳老二剛忙不迭地點了兩下頭,就聽得慕容楚衣淡淡道:我的院里禁明火。
慕容憐奇道:為什么?
會炸。
慕容憐最終還是經不住好奇,心道浮生若夢回去可以狠抽回來,這位癡仙的住處,可是連君上都無法輕易進去的。于是壓著胸中煩熱,跟著慕容楚衣穿過長長的回廊,走到岳府西北角的最深處。
他們在一個緊閉的圓月紫檀拱門前停下,慕容楚衣用拂塵在門上嵌著的七星北斗陣上以玉衡、天樞、搖光、天權這樣的順序依次點了四次,四顆靈石發出咔噠脆響,慢慢凹陷下去,緊接著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浮出了四只巴掌大的小木人。
它們張開小小的嘴巴,一齊問道:何人來歸?
慕容楚衣簡單道:是我。
四只小木人的手掌上各自出現了一把鏤花鑰匙,又問:如何選擇?
慕容楚衣隨手拿了其中一把,小木人們隱去了。
岳辰晴看得眼睛瞪大如銅鈴,嘴里叨叨咕咕地,似乎在硬記著什么,慕容憐心不在焉地轉著手中煙槍,在旁邊哼道:你記也沒用,下一次未必就是這個步驟。癡仙,我說的對吧?
慕容楚衣不答,將鑰匙合入鎖孔,只聽得咯咯數聲悶響,紫檀厚木門轟隆打開
進吧。他淡淡道。
第37章
郎妾有情
墨熄走進去看清這個院子的第一眼,
就明白為什么慕容楚衣說這里禁明火,
不然會炸了。別看慕容楚衣這人衣冠楚楚的,
院落真的是亂到令人發指,滿地的木屑殘片,
硫磺石炭,
做到一半的大型兵甲丟得滿園都是,
光是廊廡下,就橫七豎八砸著十余只竹武士。
清雅出塵的癡仙對此毫不以為意,
他領著眾人走到庭院深處的一個水潭前。那個水潭清可見底,里頭沉著諸如指環、白玉發扣零碎幾樣小物件。
岳辰晴好奇道:這是什么,功德池嗎?
慕容憐瞇起眼睛:你四舅像是會做功德的人?
岳辰晴居然難得地和望舒君頂罪,
叉著腰不服氣道:我四舅怎么就不能做功德了?
你也太可笑了,
他是什么名聲你不知道?
岳辰晴怒沖沖地:我四舅很厲害!
慕容憐就喜歡踩人尾巴,岳辰晴不反抗倒還好,他一反抗,慕容憐更來勁了,簡直連煙癮都淡去幾分,逗他:厲害和名聲是兩回事。他說著,指了指竹武士上捆著的顧茫,這個人不厲害嗎?不一樣臭到家。
你你!岳辰晴氣的腮幫子都鼓起了,他確實是重華最好脾氣的公子哥沒錯,可他有個絕不能觸碰的點,
那就是他的這位四舅。
岳辰晴從小就近乎無腦地崇拜自己最年輕的這位小舅舅,
因此他憋了半天,
竟沖著慕容憐喊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說別人臭呢!慕容大哥你自己就很臭!
慕容憐:
真是奇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岳小公子會罵人了,而且罵的竟然還是他???
大概是吃驚壓過了別的,慕容憐半天都沒回過神來說些什么。
而這時,慕容楚衣側過臉來,說:這是化夢池。把一些有靈氣的物件丟進去,池水就會變成金色。
墨熄問:然后?
然后拿池邊的玉杯,一人飲一杯,飲完之后就會睡過去,夢到與這個物件相關的一些往事。
慕容楚衣說完,細長白皙的兩指執了紅芍劍的劍柄。
他大概也是嫌望舒君和岳辰晴太吵了,連問都不問他們,只看向墨熄:我扔了。
癡仙本想著墨熄這人最不愛啰嗦,說一下也只是一個禮貌的象征,還沒等墨熄點頭就想把劍柄丟進去。
卻不料墨熄止住了他。
墨熄往顧茫那邊點了點下巴:我們睡了,他怎么辦?
好說。慕容楚衣一拂衣袖,淡淡道了一句,玄武陣,起。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院中草木忽然瑟瑟作響,一只只竹武士從竹林花草間爬起來,還有那些那些倒在地上的,也咯吱咯吱地活動著關節,一個接一個地一躍而出,團團圍在顧茫身邊,足有五十余只,并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多。
慕容楚衣道:哪怕是神仙,一炷香的功夫,也絕帶不走他。
慕容楚衣和墨熄都喜歡用絕對必然一定與人言語,他既說了絕帶不走,那就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墨熄看了那些竹武士一眼,轉頭望向化夢池,說道:開始吧。
紅芍入池,池水瞬作金光。
慕容楚衣取了三只蓮花瓣葉狀的玉杯,分別給了自己、慕容憐,以及墨熄。
岳辰晴在旁邊一呆:我的呢?我沒有嗎?
慕容憐不懷好意地笑道:嘿嘿,你四舅看你不起,不帶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