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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煮起來好像臘八粥”麥穗笑著說“長庚你還記得咱們在姚家每年臘八粥,
太太總要送咱們一碗和她一樣的?”
“嗯”
吃飯時也有許多話:“這個小麥沒舂皮,吃著有些硬不夠糯,
是吧?”
“嗯”確實有點硬吃起來不舒服。
“長庚還記得那一年咱們拾了幾斗糧食,
娘磨了黃豆給咱做豆腐?”
想起娘陳長庚心里一軟,好像還在那年初秋陽光明媚,娘在陽光下端著嫩豆腐,
笑容溫婉慈愛。
“嗯”聲音軟和許多。
“娘做的三鮮豆腐真好吃啊~”無限向往。
“嗯”肯定
背著包袱上路,
麥穗也要倒著邊走邊和他聊:“你去鎮上上學,
有次下雨姐姐去接你結果路上摔了一跤,你站在學堂門口,
看著滿身泥的姐姐可嫌棄,別以為姐姐沒看出來,是不是嫌棄?”
想起那時候的麥穗,
陳長庚也想笑。他抬眼眼前是著走的麥穗,眼睛彎彎白白牙齒,沒有煩惱的樣子,只是陳長庚看到了,他看到麥穗發干起皮的嘴唇。
忽然陳長庚就明白了,明白麥穗為什么嘰嘰喳喳說不停,麥穗是怕他想起昨天的事兒,故意拿話岔他心思呢。
昨天景象又閃電般一一掠過,為了不讓麥穗擔心也為了自己,陳長庚壓下心思笑道:“你總念叨讓我讀四書五經,不如我背給你聽。”
“好啊”麥穗欣喜點頭,只要崽崽有事干別瞎想就好。
荒涼原野上傳來郎朗清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背完接過麥穗送上的葫蘆喝幾口,繼續:“剛才是《大學》接下來《中庸》”
揚聲郎朗:“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
麥穗云里霧里聽完遞上葫蘆好奇:“那你喜歡《大學》還是《中庸》?”
陳長庚接過葫蘆楞了一下,拔開塞子慢慢喝幾口遞給麥穗喝,看她仰起脖子喉嚨微動,沉默一會兒說:“我喜歡兵法。”
“那是什么?”麥穗擦擦唇角水跡,塞好塞子把葫蘆揣到懷里保暖。
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陳長庚多點精神:“兵法,取天地物候,辨人心時事,斗智斗勇斗心計……”
看著陳長庚漸漸神采飛揚,麥穗吁口氣總算放下心。
陳長庚講的興起,索性給麥穗講三十六計和其中小故事。麥穗喜歡這些小故事,跟在后邊總結點評:
“圍魏救趙不就是小時候咱和二狗干架,你趕他家美人計不就是你叫二妞把二狗喊出來揍。”
“走為上計不就是我哥說的打不過就跑?”
陳長庚聽了麥穗總結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笑:“至繁至簡、至巧至拙。”其實智慧就在生活中。
豁然開朗的感覺真好,陳長庚索性又給麥穗講了沒有美人的美人計。
“漢高祖白登被圍七天七夜,雨雪交加沒有糧食,謀士陳平獻計……”
麥穗聽完長吁一口氣感嘆:“男人好奸詐啊,這三十六計就沒個實誠的都是騙人。”
陳長庚想了想也笑,可不都是騙人的。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有些人大字不識一個也能做將軍,只要膽子夠大,打仗和處事有共同之處。
而真正的百戰將軍還是要有學識,曉天文地理,通人心時局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姐弟兩邊走邊說,昨日種種被留在身后越來越遠。
三天后陳長庚告訴麥穗兒,前邊有座城叫安陽,那里是南北要道很繁華可以買東西。麥穗聽了高興得很,中午奢侈的多放半把糧食煮粥。
昨天經過小村子,麥穗用二十錢買了一個帶提繩舊瓦罐,煮東西方便許多。
麥穗一邊攪粥一邊心心念念計劃:“等進城先買兩個饅頭,不,四個饅頭,饞死我了。”
“好”陳長庚笑“還可以買咸菜下飯又省鹽。”
麥穗點頭:“過了安陽還有多久到京城?”
“八百多里要過江再走十來天就到。”陳長庚把手籠在瓦罐下烤火。
“也不知道舅舅家大不大”麥穗嘆息,完了又著急“咱們穿的這么破,舅舅會認咱們不?再說人家憑什么相信咱們是外甥?”
陳長庚心里沒底,他安慰麥穗:“沒事娘和我說過舅舅家的事,再說姚太太可以證明咱們身份。”
麥穗拿筷子攪了攪咕嘟咕嘟的瓦罐,打起精神充滿希望:“再怎么樣,京城也不會人吃人,姐姐就是討飯也能養活你。”
不過半個月麥穗圓圓臉蛋變成橢圓,粗粗軟軟的腰消下去一圈,陳長庚眼底酸澀:“不用要飯咱們去給人干活,有口吃的就行。”
午飯后姐弟兩收拾行李,背好大大的包袱手拉手出發。安陽確實很大,遠遠就能看到巍峨城墻,可越近難民越多。人群嗡嗡嗡流傳各種消息,最要緊就是泰安衛國公發檄文:
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以襖怪為嘉禎,以天譴為無咎……
麥穗聽不懂扯扯陳長庚袖子:“這什么意思啊?”
陳長庚臉色沉重:“這是衛國公指責陛下荒淫無度,他要為天下百姓發兵另尋明主。”
“就是反了?”
“嗯”
反不反其實跟兩個孩子沒啥關系,可安陽城門緊閉不許出入,去京城的渡江大橋被拆,船支沒有官印不許停留江面。
他們去不了京城。
陳長庚心里一會兒冰涼一會兒火熱,衛國公齊淵在泰安經營三代,雄霸北方根基深厚,他反了這天下徹底四分五裂。
“麥穗,我帶你去北方好不好,帶你去一個未來的太平盛世。”陳長庚眼睛熠熠閃爍。
麥穗笑:“好啊。”
聽到麥穗同意,陳長庚卻想到艱難處處,眼光黯淡:“北地很冷先生說那邊十月落雪,民往往羊皮為襖。”
麥穗拉起陳長庚的手,笑道:“別怕,人家能活咱就能活。”
陳長庚的手握緊放松、握緊放松,拼命說服自己:“衛國公三公子齊澤,前年來請先生出山,先生不肯卻給他畫了泰安治下渝北水力構造圖。有這幅圖渝北不會受旱澇之苦,北地糧食產量翻翻……”
麥穗任由陳長庚握著,感受他的緊張害怕。
“先生說齊三公子為人節義胸有乾坤,是真龍之相。”可那里有千里之遙,翻山越嶺滴水成冰。
“那咱就去找他,做個老百姓。”麥穗細心看著陳長庚,陳長庚猶豫難決。
“留在這里去不了京城回不了青合,就算那邊再難沒有兵慌就好。”麥穗兩手合住陳長庚冰冷的手,用力握緊。
“沒事的,咱倆一塊走哪兒都能安家。”
沒人相信冬天的時候有兩個孩子,頂著寒冷背著包袱往北方走。他們糧食不多,路過村莊麥穗總會一家家敲門買一點麩皮豆渣。
“嘿嘿,這次運氣真好,人家給了半截咸羅卜。”麥穗笑嘻嘻給陳長庚顯擺。
陳長庚看著麥穗黑瘦的臉頰,牙齒白白笑容依舊明媚:“嗯”笑一笑,他再也不嫌棄麥穗厚臉皮,因為他知道麥穗有多努力。
“下次咱兩一起求,也許人家心軟能多給點。”陳長庚合上麥穗的手,一起捧著大瓷碗笑。
“嗯”笑瞇瞇點頭。
晚上睡覺兩個孩子抱在一起,麥穗向往笑:“娘在天上看到咱們這么好,一定很開心。”
“嗯”陳長庚用力,把麥穗慢慢塌下去的腰,一寸寸抱緊貼向自己溫暖彼此。
“爹娘會在天上保佑咱們的,對吧?”
“嗯,娘那么愛你,一定會保佑你。”陳長庚肯定。
……
“長庚!長庚!”麥穗驚喜握住陳長庚的手“你聽到沒法華寺舍粥呢!”
“嗯”陳長庚回握住麥穗的手,也跟著開心。
兩個孩子背著大包袱,排著長長的隊伍去領粥,麥穗捧著瓦罐在熱汽騰騰粥鍋前笑嘻嘻討好:“師傅再給多打一點唄,你看我瘦的又沒爹沒娘還要照顧弟弟。”
側身包袱后露出黑瘦的陳長庚,陳長庚做出苦臉可憐巴巴。
師傅嘖了一聲又給小半勺,輪到陳長庚捧著大瓷碗怯生生:“師傅能多給一點不,我餓。”低頭。
“咦~”師傅多給大半勺,兩個孩子捧著粥坐在墻角下向著太陽。麥穗喜滋滋瞇起眼睛捧起瓦罐湊近鼻子,米香味直直鉆到五臟六腑。
“好久沒喝過大米粥了~”
“嗯”陳長庚看著麥穗滿足的模樣,嘴角露出點笑。他順著碗沿兒輕輕吸溜,把稠的都留在碗底,留給麥穗。
捂著湯飽的肚子麥穗坐在包袱上,懶洋洋靠著墻曬太陽滿臉愜意:“真舒服啊~”
“嗯”陳長庚附和。忽然他神奇的理解先生想法:人生多苦惱是所求太多,天下分分和和是**太盛。
人不能不求,不能太求‘度’最難把握。
“長庚”麥穗忽然神秘兮兮靠過來“看到半山腰那大廟沒?”眼神悄悄示意,“我猜里邊貢品很多吧~嘿嘿。”
兩個孩子做賊一樣繞過眾人,陳長庚在外邊把風,麥穗順著松樹爬進廟內。
沒多長時間寺院里響起狗吠聲,還有寺人呵唬聲。幾個大白饅頭‘嗖嗖嗖’從寺院里扔出來,陳長庚忙不迭彎腰一個個撿到懷里。一邊撿一邊焦急抬頭看院墻,不一會兒麥穗刺溜刺溜從那邊樹上露頭,跨墻跳下來。
“快跑,崽崽快跑。”倆人手拉著手,風一樣從樹林左繞右繞跑了。
到藏包袱地方兩個孩子都彎著腰,手扶膝蓋呼哧呼哧喘氣,麥穗笑:“姐姐現在瘦了更靈活,狗都追不上。”
“哈哈哈”
陳長庚聽了只有難過,麥穗又瘦了。
很多人都以為,兩個孩子千里迢迢遠赴北地苦難重重,可陳長庚記憶里永遠是麥穗漆黑臉龐上明媚的笑容,眼睛明亮牙齒白白。
沒人知道兩未成年孩子,如何在冰雪茫茫中翻越百里崇山峻嶺。陳長庚知道,他記得麥穗用繩子把他倆腰拴死在一起,兩個人一腳一手往上爬。
他記得雪窩里被窩下,麥穗把他整個人團在懷里緊緊抱住。他記得麥穗樂呵呵說:“這地方好,到處是雪不用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