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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突然說:“你從沒告訴我,你和凌霄是這么開始的。”
江苜手一顫,看向盛老,沒說話。
盛老擺擺手,說:“這些天,你的事都傳遍了,你和凌霄的起始,我自然也聽了一些。”
盛老眼中有隱痛,看著江苜欲言又止。
江苜:“老師想說什么?”
“你現在對他是什么樣的感情?你不恨他嗎?”
江苜抬頭,望向老師的眼睛,問:“如果我說我不恨呢?”
“為什么?”
“他救過我,不止一次。后來,他對我很好。”
盛老有些遲疑地開口,問:“江苜,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這種狀態可能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江苜閉了閉眼,說:“老師,我知道斯德哥爾摩的癥狀,也知道它形成的條件。我的結論是,我不是。我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盛老點點頭,眼神飄忽。
江苜知道,他沒信。
盛老回屋喝茶了,江苜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身邊簇擁了大簇大簇的無盡夏。
這時凌少虔從屋里來到院子里,向江苜走了過來。
江苜起身,又被他摁了回去。他說:“坐,沒那么多規矩。”
兩人在滿是鮮花的庭院里坐著,江苜知道他有話要說。
果然,凌少虔語氣慎重道:“江苜,經過我的慎重思考,我不能接受你和凌霄在一起。”
江苜今天白天心里漸生的那一點雀躍和僥幸,被凌少虔的話擊得粉碎。他臉上的笑意以極緩慢的速度凝固下來,突然心生惶恐。
有一瞬間江苜看他的眼神是有些尖銳的。
“他是我的兒子,我愛他勝過一切。我不在乎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但是我在乎和他在一起的這個人,對他有沒有真心。再退一萬步講,我得在意這個人會不會傷害他。”
江苜做出了保證,盡管仍然顯得無力,他還是說:“我不會傷害他。”
“說是這么說,你真的不恨他?”
“我早就已經不恨他了,而且”江苜頓了頓,才接著說:“其實他對我算是很好的。”
凌少虔嘆了口氣,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沒有父母不替孩子想以后的。”
江苜垂眸,說:“您不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傷害他。”
凌少虔若能認真聽,也許能聽出那里面含著一絲瀕死的哀求。
凌少虔搖了搖頭,說:“重要的不是我是否相信你會不會傷害他,重要的是你有傷害他的能力。”
江苜抬頭看他,他聽懂了,卻也更加絕望了。
凌少虔有些不是滋味,說:“江苜,你是個聰明的人。你應該知道,人心是十分脆弱的。我相信你本性善良,可是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摩擦。”
“凌霄這個孩子脾氣火爆,也許會和你吵架,甚至有可能會犯那個所謂的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我提心吊膽怕他會得罪你。”
“甚至退一萬步說,你沒有傷害他。但是某一天他如果遇見了個什么意外。他不小心崴了腳,沒注意摔了跤,晃神出了車禍。到時候我們都會想。。。。這到底是不是意外?”
凌少虔問他:“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江苜,你告訴我,人心經得起這樣的猜疑嗎?”
江苜想起了他在除夕夜的談話,他當然知道凌少虔有多愛凌霄。
正是因為知道,江苜可悲的發現,他無法拒絕一個父親因為對孩子的愛而提出的請求。
每個人都有心理弱點,家人永遠是江苜的軟肋。
凌少虔不知是出于真誠和尊重,還是出于他的老練和狡猾。他用了一種江苜最無法拒絕的方式,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他。
江苜努力思考他出于哪種情況,然后他發現糾結這個沒有意義。不管是真誠還是狡猾,最終本質都是因為父親對兒子的愛。
有一個瞬間,江苜突然生出了一種憤怒至極的情緒。他想,你們憑什么來告訴我該怎么做?
我原諒他了!我都快說了一百遍我不會傷害他了!為什么你們就是不肯相信???
然而江苜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輕眨了兩下眼睛,想要把什么東西逼回去。
沉寂良久之后,他緩緩開口:“我會把他還給你們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慢慢跟他說。”
“你知道凌霄的脾氣,你能離得開他嗎?”
“能的。”江苜望向庭院里的桂樹,說:“我能離開任何我想離開的人。”
他語言平淡,仿佛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真的很容易。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兩人這一段目的殘忍,但是過程真摯動容的交流結束。
凌少虔離開后,江苜并沒有立刻回屋,還坐在花園角落的椅子上。在他的頭頂,飛蟲在撞擊燈光,做著沒有意義的奔赴。
江苜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吃兩片止疼藥,他的頭和喉嚨都很疼,因為他剛做了一個并非他本心的決定,說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一種名為求而不得的劇痛慢慢匯聚到心口,然后慢慢釋放出毒液,將他一直以來都堅不可摧的鎧甲整個腐蝕掉了。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聲痛極了的喘息,最終在無盡夏的大團花朵中彎了腰,用手心遮住了眼睛。
小蔦,怎么辦啊?小蔦。
沒有人能救我們。
江苜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的模樣,和凌霄依舊甜蜜。
江苜作為戀人的時候,簡直可以用柔軟乖順來形容,對于凌霄幾乎有求必應。
連不抽出來,放在里面睡覺這種要求居然都答應了。
江苜本來就是一個極為悲觀的人,最擅長接受現實。也許他心里曾經有過想要和凌霄長久走下去的瞬間,但是現實很快告訴他這不可能。
其實他聽到了一點凌少虔和凌霄在書房里的談話,當時他見傭人都在忙著擺碗筷,便自請去書房叫他們出來吃飯。
他在門口聽到了一點,但是很快就離開了,回去后說沒找到書房,最后還是傭人去叫他們。
“你看不出江苜是可憐你啊?”
“他怎么可能喜歡你?”
“江苜,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就像每個人都覺得江苜不可能喜歡凌霄一樣,每個人也都覺得凌霄不值得被江苜喜歡。
江苜想,他如果真的和凌霄在一起,他如果說他喜歡凌霄。
別人會怎么看待凌霄呢?
一個把江苜纏得沒辦法的無賴,一個被江苜同情的可憐人,一個讓江苜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才得到他的罪人。
江苜突然發現,他是受不了別人這么看待凌霄的。
兩人沒日沒夜的纏磨,像陷入狂潮不知死活了一樣。
江苜捧著凌霄的臉,和他唇舌糾纏。
我想死在你的身.下,我想死在你的情.潮里。這樣死了的話,也算是喜喪吧。
江苜自暴自棄的想,我真的是瘋了。
“凌霄。。。凌霄。。。”江苜哭著喚他的名字。
每次喚這兩個字,舌尖都要在牙齒上頂一下,然后迅速退開。
就像江苜對凌霄的態度,明明想要叩門,卻又忍不住退縮。
他們怎么能覺得,我會傷害你?
作者有話要說:
甜了兩章,又虐了。真的很怕大家因為覺得一直虐而棄文。在這里先道個歉。
但還是想說一下,我不是就愛寫虐的,我也不是為了虐而虐。
而是江苜目前身上確實有很多狀況,江苜的心結,江苜的噩夢,江苜的病,需要一一解決,才能有一個過盡千帆的美好結局。
不然太敷衍了不說,進展也不合理。
希望大家不要因為覺得江苜被虐的太慘就棄文,拜托了。
第114章
若能避開猛烈的狂喜,就不會有悲痛的來襲。
---《人間失格》
江苜坐在那張椅子上看水母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以前的一個多小時,到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又一次凌霄從他身邊經過時,聽到他嘴里小聲在說:“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凌霄腦子里閃過一道驚白的閃電,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江苜老家從那個老頭口中聽到的,江苜的母親,變瘋之前,也是經常在念叨:“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凌霄心里翻起驚天巨浪,不知道這句話里有沒有什么隱秘的內情。
他胸口仿佛遭到了重錘,上去握住江苜的肩膀,問:“什么還有一個?江苜,還有一個什么?”
江苜目光平淡,他開口道:“還有一個兇手,還有最后一個兇手。”
“是誰?”
江苜長久看著他,眼里都是茫然,仿若神志不清,他皺眉說:“我不能告訴你。”
晚上,凌霄睡不著,從臥室起身去陽臺上抽煙。垂絲茉莉像一盞華美精致的燈,在他身邊被風吹的葉子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江苜也從臥室出來了。
夏季的夜風把煙霧吹散,消失在夜空。南洲的夜空,常年不見星星,此時更顯陰霾。
江苜沒有叫他,也沒有回屋,只是站在玻璃窗后,看著凌霄一言不發。
外面是萬家燈火,沒有一盞能落進他們的眼睛里。
凌霄之前種的苜蓿草和蔦蘿都發芽了,也從南風搬了回來。蔦蘿現在已經爬了半人高的小藤,凌霄在陽臺給它們支了可供攀爬的架子。
蔦蘿枝葉纖細,葉片細長如似,展開像一片羽毛,所以也叫羽衣蔦蘿。
此時的蔦蘿還十分纖弱,遠看過去像一片薄薄的青霧,微風一吹,便輕輕顫抖。
鳥鳥有時候會使壞,去扒拉蔦蘿的葉子。江苜發現之后便對它嚴防死守,剝奪了它去陽臺的權利。
為此,鳥鳥很憂愁。
江苜沒事的時候,開始喜歡擺弄陽臺的那些花草,特別是蔦蘿。這種并不珍稀的植物,被他視若珍寶。
凌霄想,江苜開始喜歡花草,這是好現象。
這天江苜十分熱情主動,幾乎讓凌霄溺斃其中。
事后正值午后,陽光明媚且燦爛,江苜躺在床上,問:“你知道我現在突然想吃什么嗎?”
“什么?”
“想吃城西那家老字號的豌豆黃。”
“怎么突然想吃那個?”凌霄玩著他的手指問。
江苜嘆了口氣,喃喃道:“不是我想吃,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想吃。”
“。。。。。。”
江苜拉著他的手,貼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說:“真的,你感受感受。”
“。。。。。。”
凌霄看著他,想看他是說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在他的心里,江苜一直不像是個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他總是認真嚴肅,一本正經,少有這種有情趣的幽默感。
難道他是認真的?他真的覺得自己懷孕了?凌霄現在很難用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測江苜。
凌霄遲疑著問:“你。。。肚子里的孩子?”
“嗯。”江苜一臉認真。
“我的?”
江苜扔開他的手,有點生氣:“不然是誰的?”
“。。。。。。”
“。。。江苜,你知道,男人是不會懷孕的嗎?”
江苜皺眉覷他,說:“你怎么這么沒有幽默感?就因為我不會懷孕,所以我連吃豌豆黃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得,鬧半天就是為了個豌豆黃。
凌霄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穿了衣服說:“我給你買去。”
凌霄駕車往城西方向去,車開出去沒多久,凌霄突然有些心慌的感覺,說不上是怎么回事。
這時,程飛揚打來電話:“江苜還好嗎?”
“他在家呢。”
“在家?你沒跟他在一塊兒?”程飛揚有些驚訝。
“怎么了?”凌霄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奇怪。
“今天是林蔦的忌日,我以為你會陪江苜去祭奠。想讓你替我多備一份紙錢給林蔦。”程飛揚嘆了口氣,說:“就當給地下的李欽積德了。”
凌霄聞言一怔沒說話,把車停到路邊,又問:“今天是林蔦的忌日?”
“是啊。”
凌霄想了兩秒,然后突然呼吸急促,扭著方向盤掉頭回去。
程飛揚見他不說話,問他:“怎么了?”
凌霄心里已經急瘋了,但是聲音還算平靜,說:“江苜跟我說他想吃城西的豌豆黃,讓我去給他買。”
林蔦的忌日,江苜怎么可能還有心情吃什么豌豆黃。
程飛揚雙目圓睜,問:“你出來多久了?”
“有十來分鐘了。”凌霄咬著牙。
江苜一直不是個嬌縱的人,也不指使凌霄干什么。所以他難得說想吃城西一家老字號的豌豆黃,讓凌霄去給他買的時候,凌霄心里甚至是有幾分甜蜜的。
為了他支開到往返需要最少兩個小時的城西,江苜甚至故意開了個玩笑降低他的警覺心。
這怎么看都不是好兆頭。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記得自己很著急。
他在屋里各個角落都找不到江苜的蹤跡,終于最后他來到了浴室,聽到里面傳來的淅淅瀝瀝的水滴落的聲音。
“江苜。”凌霄喊他。
沒人應。
凌霄不再遲疑,一腳把浴室的門踹開,然后就被眼前的畫面擊中,跪倒在地。
浴缸里放滿了水,已經被血染成了紅色,江苜可能是為了讓水保持在溫熱狀態,淋浴處還在不停得往下淋著溫度適中的溫水。
江苜躺在浴缸里,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他一只手臂搭在浴缸外,另一只則浸泡在溫水里。
泡在水里的那只手腕,被狠狠割了數刀,皮肉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