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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躺到床上之后,江苜轉身背對凌霄準備睡覺。
“轉過來,別背對著我。”凌霄在他身后說。
“我習慣朝左側睡。”
“那咱倆換換邊?!绷柘銎鹕砜邕^他,把他往另一邊推了推,從后邊環抱住他。
江苜困得不行,隨他去了。
第二天凌霄回了趟老宅,他媽給他打了幾天電話,讓他回去看看。他不放心江苜,愣是沒去。這天公司沒什么事,他就回去吃了個午飯。
吃完午飯,又被勒令留下來吃晚飯。凌霄知道,吃完晚飯,他今天算是走不成了。
于是下午的時候,他給江苜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晚上不回去了,讓他自己好好吃飯。
江苜嗯了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凌霄看著手機,覺得果然是有進步,這要是擱以前,江苜肯定是直接就掛電話的,這次還嗯了一聲。
他這么想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底線已經喪失到了什么程度。
“你怎么在這?”
江苜第二天中午一下樓,就看見了自己最不想看見的人名單上遙遙領先,占據第一名的凌霄。
“我到這附近辦事,順道來看看你?!绷柘鼋裉扉_了一輛庫里南,他倚著車,笑著看著江苜。無論凌霄內心如何,但是不可否認,此人外表確實年輕俊朗,笑起來時又多了一點隨和。
他的衣著雖然沒有明顯LOGO,但質地考究,精良的剪裁勾勒出強悍的身材。一米九三的身高無形中給人的壓迫感,也因為他臉上發自內心的愉悅給沖淡了。此時看起來就像一個家境富裕,開朗隨和的大學生。
江苜的目光在他身上沒有多做停留,一言不發,繞過他準備走。
凌霄跟上去,問:“你打算去哪?”
“食堂?!?
是了,這會兒正好是吃午飯的時間。
想到大學食堂的水平,凌霄在心里暗自嫌棄了一下,說:“別吃食堂了,我帶你出去吃吧。這附近有家不錯的私房菜,我以前去過幾次,味道不錯?!?
江苜不搭理他,仍是自顧自的往食堂方向走去。凌霄見此也只好跟上去。
江苜不喜歡人多,去食堂時都會錯開高峰期,此時食堂人已經不算擁擠,排隊的人也不多。江苜走到一個賣新疆面食的窗口,安靜的排隊,凌霄跟在他身后。
“一碗拉面?!苯倩仡^看了他一眼,好心得問了句:“你吃什么?”
“跟你一樣?!?
“兩碗拉面?!?
江苜刷了卡,在旁邊站著等面的間隙,聽到不遠處一張桌子上幾個學生聊天。
“你們聽說了嗎?我們學校有個保安瘋了?!?
“哪個保安?”
“好像是辦公樓那邊的保安,就是五十多歲那個大叔。”
“怎么瘋的?”
“說來好奇怪,他是看到一只貓后突然瘋的,大叫著到處亂竄,縮在角落里不出來,見人就躲?!?
“對對對,我當時就在現場,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這么詭異的嗎?”
“真的,當時給我嚇一跳?!?
凌霄也聽見了,說:“你們學校還有這種事?這算靈異事件嗎?”
本來沒指望江苜會回答,結果他卻開口了:“誰知道呢,可能做了什么虧心事吧。”
江苜收回視線,沒再說話。
凌霄有些詫異,江苜不是那種僅僅透過猜測就對別人口出惡言的人。
當他們在食堂窗口等拉面的時候,南洲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家高級飯店包廂里,盛老也正在和人交際應酬。
盛老上午在一所高校進行了一場演講,中午由校領導和幾名教授陪同,一起吃午飯。
飯間閑談,聊著聊著,自然就聊到了盛老剛才演講時提的關于催眠術的話題。
席間一人問:“盛老,您就沒想過把你的催眠術傳授下去嗎?”
盛老頭發花白,面容祥和,永遠給人一種得體紳士的感覺,聽到這句問話,也沒有流露出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說:“這種事情還是要看天份,找到一個有天賦的學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么久都沒見過一個合適的嗎?”
盛老緩緩說道:“我曾經有一個非常有天分的學生,如果假以時日,他肯定能超越我?!?
那人抓到了重點詞匯,問:“曾經?”
盛老笑了笑,說:“其實現在我們還是師生相稱,不過我已經不教他催眠術了?!?
“那是為什么?”
盛老眼中流露出回憶往事的神情,緩緩開口:“我這個學生,他聰慧異常。那時候他還很年輕。。?!?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察覺自己又陷入了一個經常陷入的認知誤區中,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說:“抱歉,我總是忘了。他現在還是很年輕,只是那時候更年輕一些?!?
盛老接著說:“他那時候非常年輕,也很調皮,喜歡捉弄人。有一次他催眠了一個男同學,讓那個男生覺得自己懷孕了。而且受心理作用的影響,那個男生的肚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眾人聞言不禁睜大眼睛,在座的幾乎都是男性,想象代入一下都覺得非??膳?。這可真是缺了大德,哪是用調皮就能說得過去的。
大家都覺得,看來盛老對這位學生是真心喜愛,才會如此寬容。
盛老繼續說道:“還有一次,他催眠了一個師兄,讓他在一次很重要的考試里交了白卷?!?
“還有一次,他把學校的一個職工催眠了。他讓那個職工看到鳥就害怕得發抖,從那以后連雞都不敢吃了。”
“他做的很好?!笔⒗辖o予這位學生的催眠技術非常高的肯定,說:“他一直都做的很好,干凈利落,當事人事后甚至不記得跟他接觸過?!?
眾人神情各異,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盛老看了看他們的表情,問:“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學生,心腸歹毒,又很陰損?”
眾人不語,但是心里都承認了盛老的說法。
盛老嘆了口氣,說:“我察覺到他做的這些事,做了一些調查。然后我發現,被他催眠以為自己懷孕的男生,拋棄自己懷孕的女友,導致那個女生墮胎時意外大出血,從此不能生育。”
“被他催眠交了白卷的師兄,是通過走后門的方式,搶了一個品學兼優貧困生的名額?!?
“而那個害怕鳥的職工,后來被人發現私底下一直在虐殺動物?!?
“當一個把自己當成衡量善惡的尺子時,就要承擔判錯的風險。他審判善惡,誰來審判他呢?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孩子,但太過嫉惡如仇了?!?
“他很年輕,又有極高的天賦。稍不注意,就會行差踏錯。”
“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謹之,慎之。”盛老放下手里茶杯,說:“這是他當年博士畢業時,我給他的畢業寄語?!?
南大食堂的面食做的還不錯。這一碗拉面也當得起“湯清面白蔥綠”。
吃完飯,凌霄跟著江苜往辦公樓走去。經過一棟樓的時候,他發現江苜一直往那邊看。
“那里是什么地方?”
“拿云樓。”江苜收回視線淡淡回答。
“是做什么的?”
“圖書館?!?
說到圖書館,凌霄忍不住問:“你上次為什么那么堅持,非要去市圖書館?”
“市圖書館藏書比較全?!?
“為什么叫拿云樓這個怪名字?”
江苜看向拿云樓的樓身上,金光閃閃三個蒼勁大字。眼中有回憶往事的緬懷之感,輕聲說:“少年心事當拿云,誰念幽寒坐嗚呃?!?
然后他收回視線,說:“取自這句詩。”
走到辦公樓下,江苜準備進去,凌霄問:“你不請我上去喝口水嗎?”
江苜頭也不回:“前面兩百米有自動販賣機,礦泉水兩塊錢一瓶?!?
凌霄嘁了一聲,說:“飯都請我吃了,還差一杯水?”
江苜這才回頭看他,問:“你今天很閑?”
“我哪天不閑?”凌霄笑道,他覺得今天江苜對他比往日都和軟一些,忍不住想跟他多呆一會兒。
江苜沒說話,知道拒絕沒有,算是默認。
凌霄跟著他進去,經過門口時,隨意瞟了一眼,發現保安換了人,換成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江苜:我沒動你,只是因為沒空搭理你。我勸你別太作死。
凌霄:老婆跟我多說了一個字,老婆請我吃飯了,老婆好香老婆好美。(吐舌頭轉圈圈)
江苜冷冷睥了你一眼,問:“是誰看了沒點收藏?”
第24章
江苜辦公室布置簡單,墻上雪白空洞,沒有像別人一樣掛什么字畫,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就是一些書籍和資料。
他遵循社交禮儀給凌霄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到電腦旁忙自己的。沒多久,一雙手就從身后環住他,在他身上游走。
“你的辦公室常有人來嗎?”凌霄貼著他的耳朵問,潮熱的氣息噴到耳間。
江苜僵了片刻,然后意識到今天是醫囑禁止行房的最后一天。
難怪他大中午跑過來。
他的助教今天請假,此時正是午休時分,不會有人上門。鎖好門窗之后,整間辦公室具有了和臥室一樣的私密性。江苜心灰意冷的想,總好過在行駛中還有司機在的車里那次。
他有些難堪的垂下眼皮,似乎是對凌霄隨時隨地的發情放棄了掙扎說:“把門反鎖了。”
其實江苜并不在乎肉.體的清白,在他看來,精神價值遠高于肉.體價值。
人體就只是一堆千秋各異的肉,撕開那層皮,里面的內臟丑得如出一轍。
江苜小的時候學過一片課文,“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屠懼,投以骨?!?
幼年的江苜已經十分聰慧,但是依舊想不通屠夫的做法。他認為,屠夫既然是屠夫,那必然有刀,把狼劈了就是了。
現在他才明白,屠夫的怯懦是因為他要回家。
現在他就是那個急著回家的屠夫,路上遇到了攔路惡狼一般的凌霄。沒空和他周旋,就把自己一身的骨肉拆散了丟給他,只求路上通暢。
江苜對于和凌霄做這種事,已經生成一種麻木感。此時他半躺在辦公桌上,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把自己當成一塊沒有知覺的死肉。
凌霄卻不僅僅滿足于此,他拽著人往下拖,手指按壓住他的肚子,說:“到這里了。”
江苜一臉麻木死氣,睜眼看著房頂。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盞吊燈上,凝聚意志,盡力去忽略身體上的感覺。
凌霄不滿他無知無覺的神情,手上更用力得摁壓了一下。
江苜難受得抖了一下,覺得肚子很疼,眼里很快蓄滿了淚。
凌霄在這種事上不會顧及人,也聽不進任何訴求,更何況江苜也不怎么說話,他連聲音都少有。
江苜看起來像個不會哭的人,實際上凌霄經常見到他哭。除了做噩夢驚醒的時候,還有每次做的時候他也幾乎都會哭,眼淚跟不要錢似的淌個沒完。
只是他即便是哭的時候,也幾乎都是安靜的,襯得那些眼淚就像沒有情感的液體。
凌霄自認是沒有什么喜歡看人哭的惡趣味,可是到了江苜這就控制不住。
后來他想,也許是因為這種時候,是他唯一能調動江苜情緒的時候。
他沒辦法讓他笑,就只能讓他哭,總好過一臉麻木和空白。
江苜眼里蓄的眼淚像一顆盈盈滿溢的露珠,隨著晃動滑落,喉嚨里逐漸發出嗚咽。
時不時摁他的肚子,逼出他更多眼淚和控制不住的低泣。
江苜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搗爛的果子,都皮開肉綻了,可這人還要拼命榨出更多汁液。
江苜哭著咬下唇,凌霄就把自己的手腕送上去。
這種時候江苜從不客氣,狠狠咬住。
江苜流干了眼淚,力氣被抽走,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相對陌生的環境會帶來額外的刺激感。凌霄像瘋了一樣,桌面將江苜的后背磨得通紅。
事畢,江苜濕噠噠的蜷在桌上,大口的喘著氣。
江苜又做夢了。
夢里的時間回到了幾年前,入學季,南大新生報道當天。
曾經夢里出現過的青年,那時還是少年模樣。江苜幫他一起拖著行李往宿舍樓走,經過拿云樓。
少年意氣風發指著不遠處的高樓,說:“拿云樓,名字取得真好?!?
江苜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說:“南大的圖書館全國聞名?!?
少年身上帶著和大部分剛從繁重枯燥的高三掙脫出的學子一樣的,對大學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一路上四望,讀著校園內為歡迎新生拉得橫幅,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
“青春順意,歲月不欺?!?
“鮮衣怒馬少年時,不負韶華行且知。”
“你要在自己所熱愛的世界里,閃閃發光?!?
“前程似錦,未來可期?!?
江苜一直都不是一個樂觀的人,他看世界,有著近似悲觀主義者的冷靜。彼時他看著少年過于純真柔軟的眼神,忍不住要給他打打預防針。
“漫漫求學路,會遇到很多艱辛和苦難。別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好,人際交往時要勘清對方人品。失意難過的時候。。。”
少年打斷他宛如長者的叮嚀囑托,指著拿云樓歡快得說:“失意難過的時候,我就想想那句詩。‘少年心事當拿云,誰念幽寒坐嗚呃?!?
江苜看著他不知愁的樣子,搖搖頭,說:“不,失意難過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天涯海角,我都來陪你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少年聞言,笑得瞇起眼,發旋都冒著甜氣,對江苜說了一聲:“我知道了,哥?!?
他的笑容清澈明亮,身上仿佛真的有了凌云壯志以及應對未來所有苦難的勇氣,他身后的高樓上,三個大字和他一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時的江苜和他都還不知道,幾年之后,少年會從身后那座樓上一躍而下,碎成一地。
江苜的叮囑,那句拿云詩,姜阮的歌,曾在他生命最后那段彷徨無措的時光里,用盡了力氣,都沒拉住那個少年墜落的生命。
怎么辦啊?小蔦,我怎么辦啊?
沒有人救我們了。
江苜被臉上的濕意喚醒,睜開眼發現窗外天色已經很暗沉。
他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想起人們說的不要在下午睡覺,因為在將暮未暮時醒來,心情沉悶,是自殺傾向是最重的時候。
他現在知道了此言不虛,嘆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發呆。
“醒了?”凌霄居然沒走,一直呆在這。
江苜怔愣了一會兒,掀開身上的薄毯坐起來,感覺嘴里發苦。在一片昏暗中,他把臉揉進身上的毛毯里,讓毛毯吸干臉上的眼淚。
凌霄轉身給他倒水,沒有察覺到他的舉動。
“要喝水嗎?”凌霄遞來一杯水。
江苜接過,一口喝光。在昏暗的房間,他聲音嘶啞,問:“凌霄,你這樣算什么?”
明明這么不通情理,霸道得肆意妄為??墒潞笥帜苓@么溫柔體貼,簡直像人格分裂。
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你這樣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