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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巖壁下是川流不息的平陽江。自西天梵境下的冰川發(fā)源，一路風(fēng)塵仆仆自巫山后的鳳凰谷流出，然后同千萬條河流匯聚成了平陽江，在橫山巖壁日日夜夜地注視中，奔流向極東而去。

由于橫山山下地勢平坦，還有洞庭湖水與之相連，洶涌澎湃的江流在此處逐漸緩和下來。

勤勞勇敢的永州百姓特意在橫山下的江邊修了一座碼頭，讓走水路的船只能在此處稍微歇息。此舉自然是一項惠民利民的好事，來往的客商有些不耐煩再往東走的，便就地在此地將貨物易了。永州城近年來經(jīng)濟頗為景氣，自然也少不了這碼頭的功勞。

不用說，這自然是觀察使大人沈秦箏的良策。永州借山生谷，遇水開源，終于從地陷的元氣大傷中喘出了一口·活命的氣。

一頁小舟自碼頭輕放，駛?cè)肓似疥柦摹Ｐ≈劾镏挥袃蓚€人，一個坐在船頭甲板出臨江東望，另一個站在船尾，一手撐著船楫，控制著舟身。

“哥，你太厲害了。你竟然連這個都會！”沈秦簫驚喜地沖著船尾的沈秦箏叫道。

船已經(jīng)行至緩處。秋夜水流并不湍急，這些時日又沒有雨水，因此船行的十分平穩(wěn)。

沈秦箏笑了笑，極目遠眺后將船楫卡在船尾兩側(cè)處，然后拿起了一只長蒿撐住，云淡風(fēng)輕地說：“來的多了，自然也就學(xué)會了。”

碼頭剛修好的時候，永州城內(nèi)的情況并不是很好。到處都是流民與餓殍，就像章和二年的瘟疫噩夢又一次降臨在人們頭上。那段日子沈秦箏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第二天早上起來眼圈都熬紅了，眼珠子里都能看清血絲。安神香安神散安神茶都用過了，一點用也沒有。最后莫青實在沒法子，便雇了位永州城里最好的艄公，每晚帶著他們宵衣旰食的太守來江心隨波逐流。

江風(fēng)一吹，船內(nèi)小火爐上“轟隆隆”地?zé)嶂蟮陌菜菟帲瑢⑺幭沅仢M整個江面。

羅大夫說，讓他換個地方出去走走，興許能有些用處。

開始沈秦箏根本無心觀景，喝了藥躺在船艙中照常一夜睜眼到天明，累著老艄公跟著他一起整宿整宿熬著不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去。后來漸漸開始同老艄公談心，這才開始逐漸緩解心中那份焦躁，后來逐漸能入睡了，便開始跟老艄公學(xué)著搖櫓控舟，也就因此將這門手藝學(xué)會了。

這習(xí)慣一直留下來，每年秋冬都會挑上那么一段時間這樣放任自流。只有這時候暗衛(wèi)不會跟在他身邊，他的周圍只有兩岸唧唧的蟲聲，拍打船身的水浪聲以及樹間呼嘯的風(fēng)聲。

他有時候覺得聽音閣像一根繩子，把他牢牢地捆著，動彈不得。所以一旦他想泛舟的時候，從不帶他們。

他有時會躺在船頭，半身沒進船艙只露出一個身子，看著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心中的煩悶就在這頃刻間被暫時關(guān)進了一個他再也看不見的小角落里。那時的心中毫無雜念，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共陪，他想起前朝有位文豪說——“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雖斗轉(zhuǎn)星移，山河卻依然永固。

好在都過去了，那些盡付于滿江的愁思都隨之而去，奔流到海不復(fù)回了。

沈秦箏收回了思緒說：“前幾年有些心焦氣悶，便向人學(xué)了，自己夜半前來泛舟。”

沈秦簫羨慕極了，眼巴巴地望著他手里的長蒿，咽了口口水道：“原來你在此處這樣瀟灑，難怪要樂不思蜀了。這樣一想，京城也沒什么好的。”

“想試試？”沈秦箏看出他的用意。

沈秦簫慌忙點頭。

“來，”沈秦箏將他拉過來，手把手地教他如何使蒿，“斜插·進水里，有阻力了一撐就好。”

沈秦簫何等聰明，不過幾下便已經(jīng)掌握：“我來試試，你去歇會兒吧。”

沈秦箏依言走到沈秦簫剛剛坐下來的地方。他回頭看了看船艙內(nèi)，心中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莫青給他們準備的很充足，算是經(jīng)驗之作。大約也是知道這回沈秦箏也不會帶上暗衛(wèi)，因此將吃食斗酒厚衣棉褥甚至火炭燒爐等一應(yīng)俱全地準備好，哪怕在江心看一整晚的星星，他們也不會凍著餓著。

沈秦箏起身進了船艙，拿了取水的瓠瓢徑直在江水中取了一瓢，倒入了手中玄鐵壺中。那壺原來是給他煮藥的，藥味兒已經(jīng)浸入了壺髓里，江水一發(fā)就和著茶香飄散開來。

沈秦簫贊道：“取上江江心一瓢秋水，端得好風(fēng)雅。”

“三千江水只取一瓢，多一分不要。三叔是個知茶人，”沈秦箏莞爾，“你倒也頗懂其中滋味。”

此刻船已經(jīng)完全行至淺灘，沈秦簫費了些力氣，將船駛離了江心，往旁邊放去，那里再往前便是一所深潭。

此潭名“星河潭”。

沈秦簫得意地笑道：“我本就聰明。”

沈秦箏忍俊不禁：“還有這樣夸自己的嗎？把船錨放下去然后過來。再過半個時辰等到月上中天，我們就能看見星河潭的風(fēng)貌了。”

沈秦簫在外面將擋風(fēng)的草簾卷起來，然后進船艙坐下，接過沈秦箏遞給他的厚褥子搭在腿上，拿起暖爐看著火爐上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茶。

艙內(nèi)燈火通明，并不暗淡。清冽的茶香已經(jīng)浸得入木三分，秋夜的蟲聲在四周格外歡騰，船外的漁火在籠中安分的待著，讓一團漆黑的夜色看上去一點也不孤獨。

“等寒冬的時候才好。此潭連著江水，三九也不凍。那時上下天光一白無垠，鵝毛大雪中擁毳衣生爐火于此地看雪，真是浮生一大樂事。”

“哥，我真羨慕你。”沈秦簫從滿眼溫柔的沈秦箏手里接過一塊糕，咬了一口忽然驚喜：“清香撲鼻，這是什么做的。”

“猜猜。”

“我嘗出了茶香，但是我覺著又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