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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薇忍不住蹙眉。

姑且不論余溫鈞對自己如何?。余溫鈞應(yīng)該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對不起他心愛的弟弟吧？

余哲寧繼續(xù)苦澀地說：“他是我哥，我不能對他如何?，但?是——”

*

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再次被打開，余溫鈞、墨姨和玖伯從旁邊的儲物間走出來。

一樓的茶室，每當(dāng)?圣誕到春節(jié)期間會當(dāng)?作禮物間使用?。堆放著余家收到卻?尚未清點?入庫的禮物，也同樣收納著準(zhǔn)備送給賓客的各類禮盒。

余溫鈞走在最前面。

玖伯和墨姨抱著滿懷字畫，三人正核對回禮名單什么的。

賀嶼薇如蒙大赦，立刻準(zhǔn)備向?眾人方向?走去。

擦身而過的瞬間，余哲寧卻?一把抓住賀嶼薇胳膊，她早有防備，機敏地往后一躲，但?依舊被扣住手腕。

她還戴著小天才手表，拉扯間，表被扯掉在地面。

會摔壞的！賀嶼薇不禁蹙眉：“我不走，你別拽了。”

前方的三人也聽?到這?里傳來的動靜，目光看過來。

余溫鈞臉上的創(chuàng)口貼被摘掉，經(jīng)過整個下午的冰敷，傷口已?經(jīng)接近看不見。

他的視線在余哲寧握著賀嶼薇的手上打了個轉(zhuǎn)，嘴上繼續(xù)平淡地吩咐：“……金農(nóng)的隸書留給龍飛。剩下的字帖給周局長和張理事?長送一份。放我車的后座。”

墨姨和玖伯答應(yīng)后，迅速低頭離去。

不遠(yuǎn)處，傭人們佩戴無?線電接收的間斷雜音和客人們交談的喧囂仿佛被照在一層亞克力的硬殼之外?，此處只有仿若被凝凍的空氣，依舊怒綻的鮮花，和——沉默的兩?男一女。

余溫鈞看著他們。

他雙手插著兜，在原地站著不動，旁邊圣誕掛件散發(fā)的剔透燈光照在頭發(fā)上，而這?種狀態(tài)，信息量特別大。

賀嶼薇再次試圖掙脫余哲寧的手。

紅色指甲油越發(fā)顯得她手指如蔥，而這?雙手，卻?已?經(jīng)不會再像去年，她當(dāng)?小t?保姆那?般，溫柔觸碰到他。

余哲寧對上她哀哀求饒的目光，賀嶼薇今天穿著藍色毛衣，臉變得漂亮極了。

他內(nèi)心再次產(chǎn)生某種徹底沸騰的東西。

仿佛電影看到最后，所有的背景音樂調(diào)低，只能聽?到最后一個演員在落幕前關(guān)燈和拉桌子的聲音，而余哲寧想拋棄自己作為人所在乎的東西，打破一切障礙，把她留在身邊。

*

余溫鈞冷冷開口：“聽?說，哲寧你把我辦公室的弓砸了？”

余哲寧慢慢地扭過臉，手臂上青筋直爆：“現(xiàn)在還叫你一聲哥，不代表我尊重你——”

“我不需要你尊重我，但?少爺你必須乖乖聽我話。放手！”

這?番話落地，余溫鈞已經(jīng)快步來到他倆面前。

與那?一把出奇柔和的嗓音相比，他面沉如水，眼角下垂，低含著下巴，周身仿佛帶著一層不詳?shù)谋」狻?

在這?股威懾與壓迫的氣勢下，賀嶼薇也順利掙脫余哲寧。

她沒有躲進余溫鈞身后，趕緊彎腰撿起表。

幸好，沒有摔壞。

余哲寧也稍微地松一口氣。她，應(yīng)該還不是哥哥手里提著的傀儡娃娃。

余溫鈞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小孩，他從兜里掏出手帕遞過去：“擦手。”

賀嶼薇接過手帕，條件反射地要去幫余溫鈞擦手。

余溫鈞凝重表情有一絲裂痕，他冷然?說：“沒讓你擦我的，擦自己被人碰過的地方！”

余哲寧厲聲說：“你是把她當(dāng)?奴隸？”

“家里沒給你做衣服的錢嗎，”余溫鈞打量著余哲寧的常裝，“還是說，今晚想穿這?一套衣服拍合影？也行，少爺向?來有少爺自己的獨特想法，我尊重。但?是，我跟自己女人說話輪得著你插嘴？”

“女人？你說她是你女人？”余哲寧怒極反笑，他指著賀嶼薇的鼻子，“你確定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迫過她？千萬不要說什么賀嶼薇喜歡上你了？你不會認(rèn)為，自己的做法很有魅力？”

“把手指收回來。”

余溫鈞背著手，斜視著弟弟，再次低聲截斷余哲寧的話：“講重點?，講訴求。”

余哲寧胸膛起伏，克制著對兄長大吼的沖動，不行，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

他的余光看到賀嶼薇。

爭執(zhí)的中心在她身上，但?這?個安靜柔順高中女同學(xué)仿佛還慢一拍似的。睜著一雙翦水瞳仁，事?不關(guān)己又茫然?無?措地旁觀一切。

她對即將而來的事?情，隱隱有種判斷，但?這?種判斷讓她渾身不舒服。

余家兄弟倆每次爭吵，都有一種外?人無?法輕易插嘴的氛圍，何?況，他們說話語速太快了，她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先悶聲聽?著——就是一株如此柔弱和無?法自救的金色蘆葦。

余哲寧想，要冷靜。

比起和哥哥爭吵，他最緊迫的事?情是把她從哥哥的囚禁里……解救出來。

“哥，記得自己曾經(jīng)說過的話嗎？”他問。

余溫鈞冷冷地看著弟弟：“勞煩提醒。”

“你曾經(jīng)說過，區(qū)區(qū)女人對你沒那?么重要。”

說這?句話，旁邊有輕微的響聲，粉色的小天才表再次摔落。

余溫鈞仿佛漫不經(jīng)心地往旁邊投去一眼，這?個眼神很短，轉(zhuǎn)瞬即逝。隨后，他用?一種平靜的口氣接下去：“但?少爺?shù)淖宰鹦牟皇呛芨邌幔可贍斚矚g奮發(fā)圖強，你哥給你的一切，你都瞧不起看不上。”

余哲寧深呼吸好幾口氣，穩(wěn)定住自己。

沉默了一會，余哲寧硬是壓著盛怒露出微笑：“呵，我現(xiàn)在變了。我現(xiàn)在就‘求’你把她讓給我。你愿意嗎？”

余溫鈞對這?個要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沒向?賀嶼薇的方向?看一眼，斷然?作出答復(fù)：“可以。”

*

明明是余哲寧自己提出的，但?聽?到這?一個回答，余哲寧的表情瞬間變成不可置信的憤怒：“你還真是把別人當(dāng)?成玩物！她來到我們家的時候，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卻?被你隨意踐踏——”

余溫鈞依舊只點?評了兩?個字：“別鬧。”

余哲寧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有的時候，哥哥簡直像某個接板電路被燒掉一塊的機器人。

“今天是圣誕節(jié)。就當(dāng)?你陪我玩最后一場過家家。”

余溫鈞看著余哲寧，他的瞳仁很深邃，每次定定看人的時候，仿佛藏著窅暗漩渦：“只有今天，只有今晚。哲寧你負(fù)責(zé)提要求，我就負(fù)責(zé)滿足。”

余哲寧冷笑：“好大的口氣。”

“知道?我為什么搬出去住？媽媽去世后，我就開始失眠，只能白天補覺。如果繼續(xù)住這?里，你和龍飛，遲早得跟著我的作息走。但?，我希望你們過上正常的生活。”

余哲寧一怔。

許多年，兩?個弟弟們好像沒有看兄長露出大喜大悲。

余龍飛被常青藤大學(xué)錄取，關(guān)上電腦后滿宅邸地奔跑和鬼叫，余溫鈞也不過是微笑掏出手機，拍下余龍飛狂喜的樣子。

輪到余哲寧自己考上大學(xué)，余溫鈞評價了句挺好，在本市讀大學(xué)，他不用?浪費時間坐飛機去看弟弟了。

“哲寧想要錢，我可以在一夜之間抽干一家商業(yè)銀行的錢。想要權(quán)力，我就現(xiàn)在就從機關(guān)往上全力托舉你。如果你恨誰也沒有必要臟了自己的手，我會讓他后悔到這?個世界上。只要你開口，身為哥哥都有義務(wù)幫你完成。我想好好照顧你們兩?個，也一直要求自己這?么做。”

余溫鈞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商量，卻?明顯地在克制著什么東西。

“最后一次的機會。哲寧，今年圣誕節(jié)的禮物想要什么？取代我來當(dāng)?余家的家？”

余哲寧再次被兄長話里話外?的傲慢東西激怒。

身為他最親近的人，余哲寧也能強烈地感覺到，一定也有什么正撬開余溫鈞向?來氣定神閑的表面鎮(zhèn)定。他是踩著哥哥的高壓警戒線而前行。

“我只要她。”余哲寧再次說。

余溫鈞的手指微微一動，他睨著余哲寧：“低級趣味。”

他配說自己嗎？余哲寧冷笑兩?聲，再次伸手要扯賀嶼薇的胳膊：“嶼薇，跟我走，我?guī)汶x開這?個惡心的地方！”

然?而，手捉了一個空。

“不要怕，我絕對不會像我哥那?樣傷害你——”余哲寧想拉賀嶼薇。

賀嶼薇往后退的時候，鞋跟重重地踩到再次掉落的小天才手表上。

有什么東西在地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余哲寧再次想拉她：“嶼薇？”

這?一次，賀嶼薇沒有躲。

空氣里傳來“啪”的一聲，余哲寧伸過來的手被打開。

“即使，余溫鈞答應(yīng)說要把我讓給你——可是，我根本不需要聽?你們?nèi)魏?人的命令吧？我，是屬于自己的！”

曾經(jīng)余溫鈞告訴過她的一切“你要變臟點?”、“做出選擇”、還有他在無?數(shù)深夜在自己耳邊低語那?些不明所以的話，在此刻有了一個確切的答案。

當(dāng)?別人沒有選擇你，世界上只剩下孤獨的你和脆弱的自尊心，你也不需要退場。

你還有一件事?要考慮到。

那?就是自己的決心。

既沒有不屈不撓的心態(tài)，獨一無?二的美貌，也沒有貫徹到底的信念、或是豐富的知識，而一個“普通女孩子”能夠辦到的……

就是即使全身上下被槍林彈雨貫穿，也可以憑借自己的意志，穩(wěn)穩(wěn)地站在原地。

余哲寧壓著怒火和不耐煩：“你現(xiàn)在嚇壞了吧，跟我走，我們離開這?里再說話——”

對賀嶼薇伸出的手，在空中被另外?男人的手指牢牢握住，緊接著，袖口被抓住。

余溫鈞的表情宛如惡魔般地恐怖逼視著余哲寧：“我的原話是可以‘讓’，從來沒有說允許任何?人碰她。你今晚可以用?你那?張嘴勸她離開我。除此之外?，千萬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余哲寧用?力地甩開哥哥。

余溫鈞答應(yīng)他帶走賀嶼薇，他松了口氣，卻?沒想到自己是在賀嶼薇這?里碰到了另外?的變數(shù)。

他側(cè)過身。

賀嶼薇表情和神態(tài)依舊像是待宰的羔羊，楚楚可憐，睫毛和嘴唇都在顫抖，然?而那?雙眼睛里，其實又干干凈凈的。

她對他搖了搖頭。

“不要怕，嶼薇。”余哲寧鼓勵她，“跟我走……”

嗡嗡嗡，余溫鈞兜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

今天是圣誕節(jié)，余家正在舉辦宴會。

他們所站的走廊是最為精心裝飾的主干道?，有賓客和傭人們來往不斷。但?此刻卻?靜悄悄的。只有三人已?經(jīng)完全壓制不住的聲音。

盛裝打扮的宅邸如同一個白色城堡，就在圣誕夜里靜靜地佇立。賀嶼薇完全有理由相信，家里所有傭人們在豎著耳朵聆聽?著他們這?一場爭吵。

余哲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聲說：“哥，不管你玩什么文字游戲，我今晚絕對會帶走她。”

“無?論能否帶走她，你今晚得從這t??個家里搬出去。”余溫鈞說，“分家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賀嶼薇和余哲寧同時愣住。

余哲寧率先反應(yīng)過來，他淡淡說：“這?招對我已?經(jīng)沒什么用?吧？”

“你不會真的以為，求我一件事?，從來都不需要付出代價？兄弟之間，從來都不是你想不想，而一直都是我讓不讓。身為男人，我不可能允許覬覦我女人的玩意兒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即使這?人是我兄弟。”

余溫鈞的手機還在響，刺耳的震動聲，他漠然?地舉著手機，沒看屏幕直接掛了。

“哲寧，我對你的容忍是有限度。”

余哲寧冷笑重復(fù)著：“限度。這?種時候，你怎么不提媽媽了！”

“好，你提到媽媽，那?么我們多聊幾句。媽去世前的最后半個月，她不想住院，而是選擇回家住。余承前嫌家里氣氛太壓抑，去找別的女人而再也不肯回來。龍飛每天跑來問我，為什么不把媽媽送去醫(yī)院治療？我無?法回答。我答應(yīng)過媽媽，答應(yīng)過她不會讓她像妹妹一樣死在醫(yī)院病床里。”

說這?些話時也極為凝定的成年男聲，仿佛教堂璧龕里燃燒許久的蠟燭，明明是純白的燭淚但?又有一種猙獰的態(tài)度。

“我內(nèi)心有愧。是不是把媽送到醫(yī)院，她就能活些日子，你和龍飛不會那?么快失去她。尤其是你，當(dāng)?時還是個孩子，我是抱著你去參加葬禮的……但?無?論如何?，媽去世很多年了。”

余哲寧大怒：“別替別人輸不起，也不要以為你能替我們決定一切！”

他冷冷說：“你就拿這?種幼稚態(tài)度跟我斗，還想爭我的女人？哼，再喊得聲音大一點?。”

賀嶼薇已?經(jīng)走到余溫鈞身邊，她說：“別吵了，我想跟余哲寧單獨說幾句。”

兩?兄弟幾乎像是世界上最大的仇人，厭惡地彼此對視著。

賀嶼薇再次扯了一下余溫鈞的胳膊。

余溫鈞率先從余哲寧的臉上收回視線，他似乎厭煩了這?場爭吵，斷然?抽離情緒，走到角落用?英文接聽?那?通電話，但?語氣很差。

再次剩下賀嶼薇和余哲寧。

第122章

CHAPTER

122

太陽耀斑

咖啡的液體是濃黑色，

但是在賀嶼薇眼里是潔凈、堅強和清晰的芳香液體。

她?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那么喜歡手沖咖啡。

泡咖啡，是最簡單也不難的體力工作，

只需要花差不多十分鐘的時間，

最適合用?來?思考事情的工作。

賀嶼薇在旁邊空無一人的餐廳，給余哲寧泡了一杯咖啡。

“我欠你一個解釋。和你哥哥是那種……關(guān)系，

是從你搬出去?后開始的。”

余哲寧的表情很復(fù)雜。

端起她?放在眼前的咖啡杯，

騰騰的水汽遮住他溫潤的眼睛，

他諷刺地說：“你算他女朋友？”

“……應(yīng)該吧。雖然我覺得，女朋友吃穿住行都在男朋友家，

好像有點兒不大合適。”賀嶼薇居然保持有一種老實人的清醒。

余哲寧欣慰地看?著她?：“喝完這杯咖啡后，

我就帶你走?。”

他思忖，余溫鈞還算言之有信，今晚肯定不會攔著他們?離開，但之后就不太好說了。

“我對你來?說，

應(yīng)該沒有那么重要吧。”賀嶼薇發(fā)?現(xiàn)，

她?居然也能把這么羞恥的話問出口，

可是，她?確實不太明白余哲寧執(zhí)意帶自己離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