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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煩請師弟同我一道在五師叔居所外潛伏。師弟若在此感知到魔氣,再一路尋蹤趕去,恐會不及。”
他這哪里是商量的語氣,分明是已經決定了,只是通知我一聲。
我在這一刻終于明白他為何之前對我刻意親善,明明心里是厭惡我的,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呢。
我冷眼看著他,一口回絕,“不行,我需要睡覺。”
云奚黑眸直視著我,像是審視,又像是難以理解,靜了好一會才開口,“修仙之人皆已舍棄眾多歡愉享樂之事,睡眠甚至不值一提。你既已辟谷,怎會還需入寢?”
他這話像是覺得我在找借口不想答應。
我本就想尋機沖他發火,聽他這么一說我立刻來勁了,揚聲諷刺道:“我根骨好悟性佳。就算每日睡去三四個時辰也只用了兩百多年便進入了金丹期。誰規定修仙不能慢慢悠悠了,非得跟你們似的一刻不停才好?”
風兒打著哨掠過,石板上青苔的蒼綠都變暗了,周遭仿佛一瞬間入了冬。
云奚表情淡去,黑眸泠泠然看向我,一言未發。
明明他沒有反駁我半個字,卻莫名搞得我氣勢弱了下來。
我逃避地垂下眼,煩躁道:“還沒入夜呢,入夜再說。我要回屋了,你不許進。”
我進屋時身后傳來了他不帶情緒的回應,“好。”
01:30:55
012
真情假意
我在房中又勉強打坐了兩個周天,負氣起身,片刻后來到門前,將門一把拉開。
院中梧桐樹冠遮天蔽日,云奚目光正凝在其上,不知在想什么。聞聲他轉身看我,神色清淺,也并不出聲詢問。
我嘆了口氣,不快道:“我得先去跟小師兄說一聲,不然他晚上會擔心。”
云奚很輕地應了聲,眨眼便姿態飄雅地踏劍而起,于薄暮中率先離去,一襲牙白色衣袍盡染綺疏昏日,真真宛如畫中仙。
我學著他的模樣御劍而起,仰頭挺胸,仙袍被風吹得紛紛揚揚,自覺格外瀟灑雅致。
我轉眼超過了他,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都是修仙之人,不過仙家風姿而已,誰不會似的。
進了杜若所在的洞窟,他正在看巴掌大的小冊,聞聲抬頭看我,過了兩秒關懷道:“怎么了,你挺得都快折過去了,腰疼?”
我負氣瞪他,“住嘴!你才腰疼!”
我沒好氣地放松了下來,走過去坐在他身側,睨向他手中之物,“這是何物?”
杜若塞給我,壓低聲音道:“花了三百靈石買的,你自己看,別出聲。”
我一聽就不想接,“我才不看那種東西。”
杜若一把翻開冊子橫在我眼前,感嘆道:“人都是以己度人,沒想到若若思想如此齷齪。”
我狐疑地凝神看去,并不是我所以為的春宮圖,反而是滿篇文字。
我從他手中抽下冊子細細看了起來,竟然是嵐云宗金丹期的數十人實力排行,其中排名靠前的甚至有擅長招式,一旁備注著“記錄于某某年”。
我驚訝地看向杜若,“你今天出去這么久就是買這個去了?”
杜若示意我噤聲,“噓,隔墻有耳。”
我點了下頭,“這玩意你從何處購得,這不跟——”
我的嘴被他死死捂住了。
我連忙扒下了他的手,喘息道:“好好好,我閉嘴,明天抽完簽你借我看看。”
他答應下來,將冊子收進了納虛戒中。
我開始說起此行的目的,“今晚你不必來陪我睡覺了,我準備修煉一整夜,以應對不日即來的對決。”
杜若微微瞇眼,“當真?”
“當真。”我斬釘截鐵地回答了他。
杜若同我對視片刻,像是信了,又囑咐我說好好修煉,不要再跟云奚糾纏。
我抿唇連連點頭,沒敢跟他說云奚就在窟外。
瞎扯幾句后,我起身告辭,離開洞窟沒看靜立一旁等我的云奚,踏劍而去。
直到飛出去好大一截我才放緩了速度,沒多少真心地解釋道:“不可讓小師兄知曉我在協助你一事,他絕對不會應允。”
云奚淡淡瞥了我一眼,應了聲“好”。
雖然并未說什么,但我總感覺他此刻正在心中嘲我——
幾百歲的人了,做事還需要師兄同意。
默然跟著他飛了一段,我忍不住道:“小師兄從小將我帶大,長兄如父,他管教我也是應當的。”
云奚并未開口,動作也未變過分毫,好似未曾聽見。
我飛近了些,不快道:“你怎么不回話。”
云奚這才偏頭看我,順著我的話道:“自是如此。”
他雖然聲音聽起來溫柔,態度卻明擺著是在敷衍我。
我頓時當空停了下來。
云奚很快停住,轉過身來看我,臉上神色淺淡,似乎耐心也快用盡了。
他靜了片刻開口道:“不如師弟教教我,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冷著臉看著他,“云嵐宗首席也會詞窮?你與其說不知如何回答我,不如說是懶得搭理我。”
我嘲道:“云奚師兄是否忘了,此時你該是我的什么?”
云奚長睫緩緩搭下,片刻后又徐徐抬起,黑眸中印著冷月寒光。
驀地,他彎唇笑了下,“師弟今日表現不像將我當作道侶,我實在愚鈍,不如師弟明言,我該如何待你?”
暗沉夜色中隱隱可聞拖長凄冷的鳥鳴,我揚起了頭望向了霜白彎月,笑道:“怪我不好,性子古怪,我可是很愛師兄你的。”
我望向他,又笑了下,“我不喜同人進行肢體接觸,這可以免去,但在此之外,師兄該表現出將我放在心里疼的模樣。就比如說我跟你說話你該立刻回答我,要不帶功利地主動關心我,不要惹我生氣,我若是生氣了要立刻來哄我……等等種種,師兄不會不明我意罷,平日里如何待裳蓉師姐,便該如何待我,而不是教訓我,逼我做事,還不搭理我。”我淡淡補充道,“要讓牛干活,總該給些草吃,師兄以為如何?”
我話音落下,云奚冷漠地看著我,遲遲沒有應聲。
我挑眉道:“怎么了,不愿意便罷,正好交易作廢,我可以回去睡覺了。”
我剛御劍要走,云奚便偏了些位置擋住了我的去路,眼中明晃晃燃著光火,聲音卻好似微風拂過秋水,“雪見師弟留步……我此后便喚你雪兒可好?”
他這幅模樣著實取悅了我。
我的笑容變得真心起來,“好,那我私下里可否直接喚你云奚?”
云奚靜靜應了聲,垂眸道:“雪兒,此事已了,我們早些去潛伏著,也好安心,你以為如何?”
我見好就收地應允道:“走罷,你記得替我用障眼法遮掩一二,我的怕是不夠看。”
云奚應道:“好。”片刻后又刻意補了一句,“雪兒無需擔心。”
01:30:58
013
抽簽之日
深闌夜色中,我坐在劍上,懸在半空之中,隱于樹影之后,從一開始的機警變為了無聊地打瞌睡,一旁的云奚已經同樣的站勢保持了近兩個時辰未曾移動過。
我偏頭瞄了他一眼,“……”
他是不會累嗎?
云奚并沒有帶著我躲藏,雖說在樹影后,但幾乎是完全暴露在庭院之中,如果障眼法失效,我們便會被立刻察覺。
他應該是對自己的障眼法確是極有自信罷。
我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再次換了坐姿,嘗試躺于劍身之上未果。
我一度想試圖修煉,但劍身狹窄,實在無法保持平衡,只能這么干等著,任由困倦襲卷識海。
云奚沒有一點跟我搭話,或是體貼地放我回去休息的意思,只自顧自凝重地望著那扇五師叔臥房之門出神。
我也不想主動跟他講話,又堅持了半個時辰,實在有些撐不住,默默闔上了眼。
意識昏沉之時便不聞時間的流逝,仿佛只一瞬間,我便忽得在失重的狀態下驚醒。
視野中是越發接近的青石路面,還在晃神時腰間驀地多了條手臂,輕飄飄一撈便止住了我下落的趨勢,轉眼攜著我飛高了。
云氣拂面,僅片時我們便距地數丈,云奚逐漸減緩了上升的趨勢,微側過頭對我說:“在此處可說話,五師叔該聽不見了。”
我愣了下,所以他之前不同我講話是因為怕被五師叔察覺?
我“嗯”了聲,即使現在被允許講話了也不知該說什么。
我自己在他劍上站穩了,他便主動將手臂收了回去,垂眸道:“雪兒,抱歉,擅自碰了你。”
我愣了片刻才想起之前自己說過不喜同人肢體接觸的話。
我點了下頭,沒精打采道:“無妨,回去罷。”
云奚卻沒有立刻回落,而是微微掀起眼睫對上了我的視線,溫柔道:“若是需要,雪兒可靠著我小憩片許。”
他此刻態度倒是不錯,說這話的模樣也好似有幾分真心,看來我之前的那番話多少起了作用。
如今他給我這頭牛喂鮮草吃了,可我卻無意跟他形容親密。
雖想惡心他,但靠著他惡心到的不僅是他,還有我自己,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還是免了罷。
我搖了下頭,“不必了,已經醒了,下去罷。”
云奚并未再多言,我拒絕了他的邀請,他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反應,僅微微頷首便御劍帶著我飛回了先去隱蔽之處。
我凝神望去,五師叔的房間依然燈火通明,除此之外便再沒有一點動靜。
后半夜我不住地打哈欠,但多少堅持了下來。
臨近寅正,薄光穿透云霧撒滿了嵐云宗的高低峰巒,此情此景美不勝收,而我卻無心欣賞——
天光已至,白等一夜,我舍棄了睡眠卻沒有任何收益。
我瞇著眼睛迎著光望向初日,看著日輪一點點升起,越過了眼前最高的峰頂,周遭已隱隱有了早起的門派弟子走動的聲響。
我轉過身拽住了云奚的一片袖袍,對上了他微鎖深沉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