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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我就知道……又來了!”訊問室的單面玻璃外,警長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鐵拳在桌上重重一錘,“你看吧!”
警長旁邊站著幾個負責搜人追蹤的警員,以及一個銀白長發的男人。
那是默文·白。
雅克·白從公寓消失后,他跟著尤妮斯的人輾轉多處卻一無所獲。依照程序,尤妮斯那邊聯系了暫押艾米·博羅的警署,他忙亂中也跟著過來,想從這個女人的口中得知一些線索。
結果聽了半個多小時,沒聽見艾米·博羅說一個字。
“不過今天已經算比較好的情況了。”警長瞇起眼來,“提到雅克·白的時候,她有一些細微的小動作,跟以前那種無動于衷的狀態不一樣,這倒是也算一個突破。”
他領口別著通話器,訊問室里的警員們都能聽見這話,當即又有了信心,開始一輪新的盤問。
其中一位警員格外厲害,他像是突然開了竅,接連幾個問題下來,艾米·博羅居然有兩次動了動嘴唇,似乎有沖動想要說點什么,但最終又憋了回去。
這種動作當然瞞不過警員的眼睛,當即乘勝追擊。
“……還是不說?其實你這樣的抵抗并沒有意義,單論雅克·白這事吧,當真除了你我們就無人可問了?別忘了他還有位養父,還有親生父母。”
這話不知戳中了艾米·博羅的哪根神經,沒等警員說完,艾米·博羅居然就已經抬起眼,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了警員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
“就算——”警員瞇起眼,打住話頭,”你笑什么?“
艾米·博羅搖了搖頭,似乎根本懶得回答。但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忽地輕聲開口說:“養父他早斷了聯系了,我盯了他那么久也沒見他們有過來往。至于親生父母……”
她嗤了一聲,“哪來那么多親生父母,扔了孩子后又千辛萬苦找回來的,拍電影呢?”
“什么意思?”
“從來就沒有什么親生父母,當年騙騙剛上大學的雅克就算了,沒想到居然還能騙你們。”艾米·博羅譏諷地說,“能騙雅克·白是因為他當年正在跟養父鬧別扭,乘虛而入。能騙你們我就真不能理解了,你們跟他那養父一樣天真得可怕?”
警員被噴是真的冤,這也沒過去多少天,他們一直都在盯艾米·博羅的社會關系,今晚才又拉進來個雅克·白,哪有時間去細查。
正是因為不傻,他們一聽見艾米·博羅的話,就猜到了大概:“所以所謂的親生父母……從最初起就是個陰謀?為了把雅克·白拉進圈,并頂著家人的名義盯住他?”
警員自己說完,又忽然搖頭咕噥說:“不對……”
當年剛進大學的雅克·白哪來的資本引起關注?還讓人費勁去拉他進圈?
他又蹦出另一種更接近真相的猜想:當年突然出現的“親生家庭”,最初的目標很可能是默文·白,養子雅克·白只是接近默文的一個突破口。只是他們很快發現,這個“突破口”居然是個少見的天才,價值甚至超過了默文·白,于是他們順勢改了目標。
至于雅克·白,從見到“親生父母”的那一刻起,一只腳就已經踏進了泥潭。
單向玻璃外,默文·白周身僵硬。
警員能猜到的,他同樣可以,甚至比對方更快意識到真相。
他如遭雷擊地呆立片刻,突然想起什么般抬腳就走。
“嗯?干什么去你?”警長愣了一下,大步跟過來叫了一嗓子。
“抱歉,我去找他。”默文·白頭也不回。
“什么?你知道他去哪兒了?”警長又叫了一嗓子,不過默文·白已然匆匆忙忙走遠了。
他嘖了一聲,對著通話器說:“一隊的繼續問!二隊跟上默文·白!”
凌晨的山松林,長風嚎啕。
看守所所在的區域還是晴天星夜,這里卻悶雷陣陣,下著大雨。
默文·白兩手空空,來到山松林間的時候極為狼狽。但他沒在意,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雨淋。
這片山松林不算廣闊,距離法旺區的區域中心有點遠,但離他曾經的住處小白樓很近。他還住在小白樓的時候,偶爾周末來了興致,會沿著后院外的那條道一路散步到這片林子,也就是兩公里不到。
小白樓是一切的伊始,他在這里撿到的雅克。
雅克小時候,偶爾會因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煩惱。
那真是孩子的煩惱,默文·白每次聽都很想笑,但顧及小鬼的自尊心,他總會竭力忍住然后用一種同樣天真的方式去處理。
有一次,雅克因為某件事感到后悔沮喪,悶悶不樂兩三天。默文·白便抽了個下午,帶著他往山松林走。
他說:“以后再碰到什么沮喪的事情,就沿著這條路去那片林子,林子里有個秘密基地,我保證你在那里吱哇亂叫嚎啕大哭,也不會有其他人聽見,不用覺得難為情。”
山松林里確實有個樹屋,不知誰建的,反正默文·白見到的時候它已經是廢棄狀態,沒了主人。
他當年說什么秘密基地,其實都是哄孩子的鬼話。真正的目的就是讓雅克走一走那條路。
那條路沿途的風景總是生機勃勃,最重要的是格外開闊。再怎么煩心,走完那條路都能順暢很多,起碼注意力已經轉移了。
但他沒想到雅克就記住了那個樹屋。
后來的后來,偶爾有心事不想讓人知道,或是覺得狼狽和難為情,雅克就會去樹屋呆一呆。
不過他去的總數不多,呆得也不算久。以至于多年后的默文·白差點兒忘了這個地方。
幸好,最終他還是想起來了。
大雨滂沱,默文·白爬上樹屋的過程中滑了好幾下。
最終站在門口時,慣來心大的他居然有點心慌。
樹屋的門在一道悶雷中被推開,接著又是兩道新劃過的閃電。煞白的亮光映照著樹屋里面,默文·白清楚地看見了一個蜷縮在墻角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邁動腳步的,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蹲在了那個人影面前,近乎于茫然地伸手碰了碰對方。
“……雅克?”他極輕地叫了一聲,甚至不能肯定聲音有沒有從嗓子里發出來。
對方頭埋在膝蓋中,正因為某種痛苦而發抖,間或會重重地抽搐一下。
痙攣、骨痛、發燒、幻覺……
實驗日記上冷冰冰的用詞,正真實地在雅克·白身上上演,而他卻靜默無聲。
“……雅克?是不是很難受?”默文·白手足無措。
他探了對方的額頭溫度,又摸了心跳脈搏,并試圖去把他掐住胳膊的手指松開,然后找毯子或衣服把對方裹住……
這一系列動作近乎于條件反射,從小到大,雅克·白每次生病,他都是這樣做的。
雅克·白在這種熟悉得令人恍惚的舉動中依稀有了神志,被默文·白用濕漉漉的衣服裹著抱住的時候,他終于低低嗚咽了一聲。
他已經分不清時間地點了,幻覺中的他停留在數十年前的某一天,因為鬧別扭鉆在樹屋里,少有地呆了一個下午,直到默文·白拎著食物來哄他這個小鬼回家。
“雅克,是不是很難受?”
是啊。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難受,身體的,心里的。
明明他只是鬧個小別扭,卻好像他在不知道的某個時空里,已經難受了很多很多年。
他聽不太清默文·白在說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迫切地想開口。他想說:“對不起,我后悔了爸爸,不該跟你鬧別扭的……”
他弄不清自己有沒有張口,有沒有真的說出聲。
應該是說了吧?
因為拎著食物來哄他回家的人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抱著他開始哭,說對不起,說自己也很后悔……
對不起什么呢?又后悔什么呢?
雅克·白很疑惑。
他好像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以至于弄不明白為什么天已經這么黑了,為什么默文·白身上濕淋淋的,為什么他身上這么疼,又是為什么……他會如此想念一個僅僅半天沒見到的人。
第193章
等待(二)
雅克·白被悄悄安排在距離山松林最近的一家春藤醫院,一同跟過去的除了默文·白以及尤妮斯的人,還有幾位警員。
負責他的醫生同樣收到了一份治療方案。
警員們圍著那位老專家,請求他盡快把雅克·白救回來,也有助于他們辦案。
然而老專家卻愛莫能助,他攤著手說,“我其實已經做不了什么了。”
因為治療方案上應該做的,雅克·白全都在自己身上做完了。老專家也只能幫他修補修補細節。
“他對自己下手太狠,用藥太烈,基本不太考慮身體的耐受程度。”老專家唏噓說,“幻覺和基因上的逆轉導致了記憶混亂,也不排除有更糟的可能性。”
“那……”
“看今天的情況吧。”
結果還不足半天,雅克·白的心臟就停跳了三次,把等候的人都嚇得不輕。
醫生護士來回跑,最后干脆住在搶救室了。
·
上午10點,春藤7院。
特殊手術室長長一排提示燈近乎同時熄滅。
運送自動擔架的那扇門緩緩開啟,術后尚未脫離麻醉的老人們躺在一張張擔架上,沿著軌道被平安送出。
醫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摘了口罩,滿臉疲憊,但也沒忘記通知等待的人“一切順利”。
手術室外登時一片歡呼。
尤妮斯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奔向父親書房。
“爸——”
德沃·埃韋思抬起淡色的眸子,豎起食指貼著嘴唇,示意她稍等。
他倚坐在寬大的辦公桌邊,一只耳朵戴著耳扣,手里把玩著一枚棋子。一邊聽著通訊那頭的人匯報,一邊靜靜地看著桌面訂制的復古棋盤。
對面不知說了些什么,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問:“什么時候發,時機會挑么?”
他又聽了一會兒,“嘖”了一聲,似乎不是太滿意:“你也跟了我二十好幾年了,怎么比我兒子還笨。”
尤妮斯一臉無語地假咳一陣。
德沃·埃韋思瞥向她,無聲笑了一下,對通訊那邊說:“尤妮嗓子發炎。”
尤妮斯挑起眉,用口型問:“誰的通訊?”
“你幫我招來的兩位傻瓜助理。”埃韋思說。
“……”
尤妮斯跟通訊對面的人都開始咳。
德沃·埃韋思先生一臉淡定,繼續交代助理:“行了,故事會講么?權當講故事,一件一件往外透。時間么……”
他停了一會兒,轉頭問:“尤妮,庭審定在哪天了?”
尤妮斯一愣:“什么庭審?”
“搖頭翁案。”
“延期了。”尤妮斯說,“具體看醫院那邊的情況吧,但估計也快了。”
德沃·埃韋思點了點頭,對助理說:“盯著法院函告,什么時候庭審,什么時候往外放。”
通訊那邊,兩位助理小聲探討了兩句,有些猶豫——
人家律師搞庭審,我們在外面搞事……是不是不太好?不認識的倒無所謂,偏偏都算自己人吧?
但助理剛被批過像傻子,略慫,不太敢直說出來。
埃韋思先生是個資深老狐貍,光聽他倆喘氣,都能洞悉他們在琢磨什么,“擔心律師那邊?”
“嗯……”助理也只敢嗯。
“放心,早就聊過了。那兩位都不擔心,你們費什么勁?”
德沃·埃韋思切斷了通訊,沖尤妮斯招了招手:“進來吧,怎么了,這么匆忙?”
“7院那邊的消息你收到沒有?”尤妮斯蹬著高跟鞋嗒嗒嗒地進來了。
“收到了。”德沃·埃韋思點了點頭。
“你剛才通訊聊的就是這個?”尤妮斯問。
“那倒不是。”埃韋思說,“剛剛只是在探討,我們在處理那兩個曼森小子之前,該怎么提前造勢。我們要給蒙在鼓里的人提供一個友好的切入口,讓他們在真相揭露的時候足以消化那些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尤妮斯說:“還要注意不能給曼森兄弟轉圜的余地。”
“是啊,我事前跟那兩位律師簡單聊過兩句,彼此都認為搖頭翁案開庭就是最好的時機。因為這件案子本就跟曼森兄弟有著莫大關聯,一旦啟動,再想往回縮就沒那么容易了。哪怕他們收到了風聲。”
尤妮斯瞇起眼:“你不是向來不喜歡跟小輩聊天么?什么時候偷偷跟顧晏他們接上線的?”
埃韋思先生笑了:“那你冤枉我了,我跟你聊天的時候表現過不耐煩嗎?”
尤妮斯撇撇嘴:“那可不一樣,我畢竟是你親生的。”
埃韋思:“哦?親生的就能聊得愉快?你去問問你弟弟同不同意。”
尤妮斯:“……”
嗯……可憐的小傻子。
她同情了兩秒,又轉回正題:“對了爸,我是想來問你,那些老人手術順利的消息,是內部保密更好,還是放出去更好?我在考慮這件事會不會讓曼森兄弟意識到我們找到了治療方案?”
埃韋思撥弄著棋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問:“悄悄做了那么多事卻不能說,還要整天看著曼森那兩個小子往頭上爬,耀武揚威。你覺得憋屈么?”
“還行吧。”尤妮斯冷靜地說。
埃韋思笑意更深了:“用不著站在春藤集團負責人的位置上考慮,撇開所有附加身份,單論你自己。”
尤妮斯呵呵一笑,斬釘截鐵地說:“憋死我了。”
埃韋思點了點頭。
他直起身,在棋盤上隨意挑了一個點,把手中的棋子丟上去:“跟你一樣的人可不少,自己人總這么憋屈怎么行呢?也是時候高調一下了。”
說著,他又沖尤妮斯眨了眨眼睛:“記住,越高調越好。”
尤妮斯瞬間明白了,拖著調子“哦”了一聲,“越是高調宣布我們治好了那些老人,掌握了完整的治療方法,以曼森兄弟那么狂的性格……他們就越覺得我們虛張聲勢。”
“聰明姑娘。”埃韋思笑起來。
·
五分鐘后,各大網站都放出了諸如“春藤醫院力挽狂瀾”之類的大標題,用最為高調夸張的方式,講述了春藤是怎么挽救垂危受害者的。
民眾其實是最實在的,他們本就是旁觀者,沒有任何利益糾葛,所以一眼看到的就是直接結果——
搖頭翁受害老人之前是不是快死了?
是。
現在是不是活下來了?
是。
是不是春藤治的?
是。
三個確定答案,對他們來說就夠了。
一時間,春藤醫院的民眾好感度直線飆升,之前被感染治療中心搶走的風頭又回來了,那些在高樓天臺上站成一排的股東們也默默爬下來了。
至于那些有利益牽扯的人,比如曼森,比如克里夫之流,對這些新聞就是另一種想法。
他們第一時間聯系了各大媒體和網站套話。
結果發現,他們也只知道報道里說的那些,至于春藤究竟用了什么治療方案,那些受害人究竟恢復到了什么程度,是勉強活下來,還是有治愈希望……他們并不清楚。
接著他們又試圖打探春藤內部的消息,
然后又發現,春藤7院把那些老人轉進了私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