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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些為難地看了屋內人一眼,斟酌著說:“針口和切口的愈合速度慢于預期,不算一個很好的狀態。一般來說,我們不建議這時候來探望,屋內的人越少越好,最多一個……”
這一個不言而喻,只可能是顧晏。
人生頭一回轟老板,幾個年輕研究員都有點尷尬。
好在喬小少爺是個極好說話的人,他擺了擺手,主動招呼勞拉起身:“行吧,頂樓有副院長辦公室,旁邊配有幾間休息室,你們幾個最好都睡一下吧。別院長醒了,你們栽了。”
這話他最想跟顧晏說,但他也知道根本勸不了。
身為死黨,他太了解對方了。
這時候勸顧晏休息才是最傷人的做法。
他臨走前拍了拍顧晏的肩膀,把林原在走廊說的話挑了幾句告訴他:“林原說了,這種時候昏迷是好事,除非真有什么事放不下丟不開,死活惦記著,否則都是昏迷的,這樣難受能輕點兒。你就當……院長只是在睡覺吧。”
顧晏低低“嗯”了一聲。
他都已經做好長久的不眠不休的準備了,誰知半個小時之后,凌晨5點還差5分鐘左右,無菌罩里的人眉心微微蹙了幾下。
顧晏有一瞬間的怔忪,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而無菌罩里的人又小幅度地動了一下頭,眉心依然蹙著。
顧晏猛地起身來帶無菌罩前,他剛傾身彎腰,無菌罩里毫無生氣的燕綏之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微微的茫然以及夢魘未退的焦躁,似乎沒有弄清自己身在哪里。
他在這種茫然中瞇著眼睛愣了幾秒,終于透過透明的無菌罩看見了顧晏,那一瞬間,眼里的焦躁忽地就褪得分毫不剩。
林原說,煎熬下的人一般不會醒來,除非真有什么事放不開,而這種可能小到萬分之一。
燕綏之偏偏成了這萬分之一的例外。
他沒有什么放不開的事,倒是有一個放不開的人。
他知道這個人會難過,所以得睜眼看一看,因為他實在舍不得。
第189章
留言(五)
燕綏之斷斷續續醒來過好幾回。
林原的那些研究員們起初怎么也不信,后來親眼看到又忍不住感嘆:有的人意志力真的強得可怕。
明明體征數據沒有明顯的好轉。明明那段霸道的基因片段還在作祟,甚至越來越活躍。明明引起的并發癥正在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紅燈……
燕綏之醒來的時間卻一次比一次長,從幾秒鐘到幾分鐘……
最長的一次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研究員上去換藥劑、收無菌罩,他都沒有閉上眼睛。
林原在樓下實驗室,看著儀器屏幕上同步過來的數據,根本想象不出這個人究竟是怎么保持清醒的。
勞拉在這期間見了燕綏之一面,但她在病房呆不住。她一看見院長漆黑的依舊帶著溫潤亮光的眼睛,就憋不住眼淚。
她一來怕自己水淹病房,二來不想多打擾燕綏之休息,坐了一會兒便揉著眼睛匆匆離開,去尤妮斯那邊找點事忙。
喬小少爺倒不至于掉眼淚,他怕顧晏疲勞過度,硬是在病房呆了小半天。他原本打算在這里駐扎幾天,不料中途碰到了一些意外麻煩——
他帶著柯謹去醫院后花園透氣的時候,柯謹不知被什么驚到了,毫無征兆地發了病。
這一下來勢洶洶,喬不得已讓人又開了一間專門病房,暫時把柯謹安頓下來。又是鎮定劑又是轉移注意力的,忙活了很久都不見收效。
這天中午11:30。
接納搖頭翁案件受害者的醫院部門傳來消息,又有23位老人陷入了臟器衰竭的狀態,連同之前的那批,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病危通知書幾乎幾分鐘一張地往外發,媒體關注度再上一個臺階。
燕綏之、柯謹、搖頭翁……
三重壓力之下,林原以及他的整個團隊活像坐在炸藥桶上,各個神經緊繃,實驗室氛圍前所未有的凝重。
偏偏這時候,被他們寄予厚望的模擬實驗出了點問題,實驗結果在兩個極端之間跳躍,始終沒能給出一個穩定值。
下午2:38。
實驗模擬裝置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警報,屏幕上終于跳出了最終結果——
等待一天一夜的模擬實驗正式宣告失敗。
原本期望最大的一條路,在這里被堵死了。
實驗結果跳出來的那個瞬間,不開玩笑地說,林原團隊全體研究員差點兒齊齊打開窗子跳下去。
他們挑著現如今最重的擔子,卻因為種種原因不被人所知,所做的一切都是悄然無聲的。
他們可以接受自己無聲的頹喪或懊惱,卻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些深陷病痛的人在這種無聲中失去希望。
一個小時后,房東默文·白趕來春藤醫院,連同埃韋思緊急抽調的一批研究員一起,正式加入了林原的實驗隊伍。
“辮子叔,您之前提過的那個方案可能要重新啟用了。”林原把一系列研究稿投上屏幕,對默文·白說:“就是二十年前你們那個團隊曾經設想過的,利用灰雀強大的復原特征,讓病患的基因問題變得可逆化,”
這個方案最大的麻煩不在于研究本身,而在于結果論證。
它不能僅僅依靠虛擬實驗,最終必須要經過至少一輪活體檢驗,才能真正應用到那些病人身上。
下午5:21,陽光又一次沉沉西斜的時候,完整的實驗方案被拍板確認,人數更多更專精的團隊再一次投入到爭分奪秒的研究中。
在等待某個反應的間隙,默文·白看著反應皿旁屏幕的變化圖像,有一瞬間的出神。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低聲問林原:“那個混小子呢?”
林原滿腦子基因圖和各類生物反應鏈,差點兒沒反應過來他口中的“混小子”是誰。他握著電子筆,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哦”地一聲,說:“雅克嗎?他前陣子很忙,手里的研究項目好像很緊急,沒日沒夜熬了很久。那天把數據錄入了一下就回去了,請了幾天假,最近都不來醫院。”
默文·白輕輕應了一聲,過了半晌才說:“那他參與不了這個項目了。”
“恐怕是的。”
那一刻,默文·白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
他有一絲遺憾。因為這種爭分奪秒并肩作戰的時刻,也許一輩子就這么一次,錯過了就不再有了。
他想,雅克那個混小子一向癡迷于這些,越是困難麻煩的東西,他越想試。沒能參與進來,實在很可惜。
但同時,他又有一絲欣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那個看著長大的養子,永遠也不要沾上這些復雜紛擾的事。
這天夜里9點。
第三次注入鎮定劑的柯謹慢慢穩定下來,一整個白天的折磨耗費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他窩坐在病房一角,下巴抵著膝蓋,安靜無聲地盯著地毯上某個白點,終于在疲憊中睡了過去。
一直在安撫他的喬也終于松了一口氣,他找來毯子輕輕把柯謹裹上,帶回飛梭車里。又連灌了大半瓶水浸潤著疲乏的嗓子,這才匆匆上樓跟顧晏打了一聲招呼。
顧晏靠在燕綏之床頭勉強睡了一個小時,這會兒正捏著鼻梁醒神。聽到喬的話問了一句:“他為什么會突然發病,你找原因了么?”
“當時嚇了一跳,只顧著安撫他了。”喬一臉疲憊地搖頭說:“沒注意其他,等再想起來,已經查不到什么了。”
他仔細回憶了片刻,有些頹喪地說:“也許是因為有灰雀剛好落在花園噴泉上?他以前就被這些鳥刺激過幾回。當時花園里還有個重癥病人突然抽搐起來,模樣有點嚇人,可能把他驚到了。不過我們自己也嚇到了不少人,柯謹忽然發病的時候,我反應慢了一步,好幾個病房里開窗透氣的病人都驚得把窗子關上了。”
喬苦笑一聲,又說:“算了,不說這些了。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先帶柯謹回酒店,晚點我再過來。”
喬離開后沒多久,燕綏之又醒了。
這次跟之前不太一樣,好半天過去了,他的眼睛始終透著一股沒有清醒的迷茫感,就像在沉靜的湖水上蒙了一層霧。
他盯著顧晏看了好半天,忽然皺著眉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幾分,抓著顧晏的手指動了幾下。
那只手蒼白得近乎沒有人氣,更談不上什么力道。過了好一會兒,顧晏才反應過來,燕綏之居然是在推他,似乎是想讓他別坐在旁邊,離開病房。
為什么?
這個認知讓顧晏愣了很久,直到他感覺到燕綏之的手忽然一陣發涼,甚至發起抖來。
這種顫栗好像是不可抑制的,伴著一陣接一陣的寒意和瞬間滲出的冷汗。燕綏之緊繃的肩背弓了起來,僅僅是眨眼的功夫,那片襯衫布料就蒸出了一片潮意。
他毫無血色的嘴唇抿得很緊,閉著眼眉頭緊鎖,鼻息卻又重又急。
這是燕綏之從未流露過的模樣,他其實骨頭很硬,再重的痛感都能硬扛下來,一聲不吭。像這樣不受控制地發抖,前所未有。
顧晏瞬間意識到,他不是疼。
而是基因片段導致的那種類毒癮的狀況終于發作了。
顧晏一把拍在呼叫鈴上,樓下不知哪個研究員接了鈴,喂了一聲,那聲音明顯不是林原,他卻完全沒聽出來,頭也不抬地說:“林醫生,上來一趟!”
他把燕綏之差點兒攥出血來的手指撫平,把自己的手送過去讓他抓,然后再一次感到了燕綏之的推拒。
燕綏之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卻幾不可聞。
顧晏低頭過去,從急促難捱的呼吸中,勉強分辨出幾個字。
燕綏之說:“有點狼狽……別看了……”
顧晏瞬間心疼得一塌糊涂,就像有人毫不客氣地在上面撕出了豁口。
第190章
留言(六)
有些病癥就是如此,一旦開了口,便來勢洶洶。
燕綏之在4時之內發作了三次。
前兩次間隔時間很短,一次持續了40分鐘,一次持續了3個小時。
最為難熬的是第三次,持續了整整10個小時。
林原曾經用光腦模擬過這種發作過程,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他無法想象樓上會是什么情形,也不敢去看。
只能一刻不放松地盯著儀器同步過來的數據,竭盡所能加快研究進程。
不敢看也不敢打擾的并非林原一個——
這期間,事務官亞當斯試圖聯系過顧晏。因為法院那邊來了消息,搖頭翁案的庭審在各方催促中提前,匆匆擬定在周二,也就是三天之后。
法院特地發了函告,詢問兩方時間,亞當斯接到了就想跟顧晏再確認一下。結果還沒傳到顧晏手里,就被菲茲擋了回去。
不知道這位小姐是如何解釋的,總之當天夜里,亞當斯一封返函發給了法院,申請了庭審后延。
法院第二天便發了新函告,通知啟用順延程序。
聯盟的順延程序很簡單,就是控辯雙方之一因故申請后延,法院會把這份申請掛出來,直到提出申請的那方處理好事情撤銷申請,庭審就會自動安排在撤銷后的第二天上午10點,不再另行通知。
順延程序一啟動,某些議論開始悄悄冒頭。幾家以博人眼球出位的信息網站開始了它們的表演。先是分析辯護律師在關鍵時刻撞上要緊事的可能性,再配合上嫌疑人之前的一些囂張言論。最終不知走了哪條神奇的邏輯線,引出一個結論——
辯護方有意拖延時間,而且警署和法院內部也一定有配合的人。
庭審還沒開始,那些人就抱著一桶臟水,躍躍欲試要往顧晏身上潑。八面玲瓏的亞當斯不得不四處活動,把這種引導暫且擋了下來。
不過醫院里的眾人暫且對此一無所知,也顧不上。
第三天晚上,連軸轉了七十多個小時的實驗團隊終于出了成果——
以灰雀為基礎的方案走到了一條明路上,檢測分析儀內部的虛擬實驗成功了。
大屏幕上結果一出,實驗室一片歡騰。
林原二話沒說扭頭就上了樓。他直沖進病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顧晏。
說完才發現病床上的燕綏之已經昏睡過去了。
短短三天,他明顯瘦了一圈,肩胛骨鎖骨格外突出。鬢角的冷汗還未干,頭發因為濡濕顯得烏黑,反襯得臉更加蒼白。
他薄唇緊抿,平日時刻帶著的弧度終于消失,像一條平直的線。
唯一的血色就從那條線里滲出來,殷紅得近乎刺眼。
林原嚇了一跳:“血是怎么回事?”
他剛問完,就發現顧晏的右手血色淋漓。
顧晏注意到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沒事。”
只是燕綏之發作到后期意識不清,又想保持一絲理智,總試圖去咬手腕。
顧晏哄了半天,把自己的手給他咬。
“你這手還是處理一下吧。”林原要拉他去清潔池。
顧晏卻沒動:“不了,一會兒再說吧。”
林原這才發現昏睡中的燕綏之抓著顧晏沒傷的那只手,瘦出筋骨的手指和他相扣,少有地露出一絲依賴來。
林原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去拿來清潔用的藥劑和消毒紗布,給顧晏把傷口處理了一下:“下回別把自己的手送過去,喏——旁邊消毒柜里就有軟棒。”
“謝謝。”顧晏垂著眼,拇指在燕綏之手背上溫柔摩挲了兩下,像是想把越來越明顯的青藍色血管抹淡。
他口中說著謝謝,實際上卻根本不會去用那個軟棒。
如果真有下一回,他依然會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至少能夠通過手上的痛感,知道燕綏之在經歷著什么。
林原把好消息告訴顧晏,便又回到了樓下實驗室,召集所有團員開分析會。
“……走這個方案的話,整個治療過程就要分成三部分。”林原扒拉著虛擬實驗結果。
他指著第一部
分說:“第一步是把灰雀的這種自愈溯回基因鏈截出來,經過變異處理后,引進病患體內,這一步容易出現各種問題。包括變異方向準不準確,能不能完美融合,會不會出現比較激烈的排異反應等等。”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過屏幕。上面顯示著第一步實施不當,病患可能會有的表現。
“會顯示出灰雀的體態特征……”默文·白念著其中一條失敗反應。
林原點頭:“對,好一點的是外表上的,比如虹膜變色,易生毛發的地方長出一些質地類似灰雀的絨毛,手腳會出現一些鱗繭。這些都還能再修正,比較麻煩的是內在臟器的趨同,那就很危險了。所以務必要保證第一步不出岔子。”
“第二步是引導那個基因鏈在病患體內發生作用。”林原指著那臺高端基因儀說,“這就要依靠我們這臺寶貝了。”
之前用這臺儀器開發出來的基因修正逆轉功能,結合灰雀的自愈溯洄特征,就能讓一切回到起始,那段特殊的基因片段會重新經歷排異過程。
林原說:“這個階段是最困難的,但只要這一步成功,基本上就可以開慶功會了。”
因為最后一步就是些掃尾工作,他們只要在基因片段再一次融入之前,把它連同輔助治療的灰雀基因鏈一起清除出去,就再無煩憂了。
這個消息其實是振奮人心的,但大家高興了沒多會兒就有人猶豫地說:“但是,第二步也就是最困難的那一步成功率令人擔憂啊……”
虛擬實驗的成功率是62.3%,但虛擬實驗不足以涵蓋所有風險,應用到病患身上會不會出現一些意外,還缺少參考數據。
儀器做過估算,加上難以預測的這部分,綜合成功率直降到了27.6%。
“27.6%也……也不算太低。”有人底氣不足地咕噥了一聲。
“如果再加上'第一次應用毫無經驗'這個條件呢?”有人反駁,“成功率還得降,你摸著良心算算究竟低不低?”
實驗室里一片寂靜。
片刻后,有人說:“活體實驗是跑不掉了。”
眾人目光倏然聚焦在那人身上,說話的是默文·白。
他的年紀在這個團隊里算長輩,論資歷又是前輩,所以蹦出這種話來,就算有人有意見也得先乖乖聽。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其實沒必要這么排斥。”默文·白說:“這個活體實驗只是為治療風險提供一份基礎數據,儀器會根據這份現實數據重新估算出更準確的成功率,同時也能讓你們在著手治療的時候有意識地規避一些細節問題。所以……”
他豎起一根食指:“不用多,一次就行。”
對于這個結果,其實在場很多人都是有心理準備的,甚至有過一些打算,但默文·白搶在其他人之前開了口。
他攤著手說:“別低頭琢磨了,都看我。在座的還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實驗對象嗎?”
林原臉色一變:“辮子叔你——”
“你先別說話。”默文·白打斷他:“評估一下嘛,第一我懂那個基因片段,了解它的發展軌跡,對它的可能導致的一切情況都有準備。第二如果引發什么病癥,我能用最專業詳細的方式描述給你們。第三這里還有比我年紀更大的?站出來走兩步我看看?”
這時候,火坑突然成了香餑餑,人人爭著往里跳。
但依然會有人提出一些現實問題:“這個時候再進行活體實驗,真的來得及嗎?保守估計一下,就算整個進程都很順利,也需要小半個月吧?萬一出現一些失敗,再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