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木蘇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事實上,整場庭辯他都表現得非常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特意提高或者壓低的音調,沒有任何煽動性的語氣。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跟他略帶冷感的音色倒是非常相配。
對于吉姆·卡明的動機,他可以做出各種分析,任何一種都足以讓這個人徹底崩潰在證人席上。
但是沒必要費這個口舌。
就像曾經有人說過的那個道理——對于陪審團或是其他有傾向的人來說,給一個引線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比其他任何方式都管用。
旁聽席上的人們已經有了各種猜測,比如吉姆·卡明才是兇手,做這個偽證是為了掩蓋自己行兇的真相,將罪行嫁禍他人。
再比如一個常年醉醺醺的酒鬼,沒有人把他放在眼里,總認為他滿口吹噓和醉話。好不容易有一天,他的話突然有了存在感,重要到甚至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人生,他站在證人席上,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仔細聆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這種咸魚翻身般的差異足以讓他得到虛榮和滿足。
……
旁聽者會有的這些想法,陪審團同樣會有。
控方律師盧忍不住轉頭看了眼高席之上的陪審團,那些女士先生們也在偏頭簡略地交談,面容或嚴肅,或嫌惡。
盧又默默轉回頭來,只覺得這場庭審,己方頭上突然刷了一片大寫的“要完”。
吉姆·卡明在無數或猜忌或鄙夷的目光中,從天堂掉進地獄,這種跳樓一般的體驗讓他難以招架,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偏巧這時候法官莫瑞·劉“咣”地一聲敲了一下法槌,沉聲道:“肅靜!”
法槌聲落,證人席上的吉姆·卡明渾身一顫,兩眼一翻當場就要厥過去。
一般而言,在德卡馬那一帶的法庭上,這種重要的證人證言出現巨大瑕疵,由顧晏代表的辯方會提出直接裁決,十有八九會被接受,并得到一個比較理想的效果。
然而法官莫瑞·劉的屁股依然很歪,所以動議裁決遭到了拒絕。
他只是讓法警把吉姆·卡明帶了出去,留待后續查問,而庭審這邊居然全然不受影響繼續進行。
這位老家伙敲著法槌的時候,坐在顧晏后面的燕綏之又不甘寂寞地動起了筆。
堂堂法學院前院長,曾經的一級律師,翹著二郎腿挑著眉在紙頁上畫了一個鱉……
筆觸抽象,瀟灑不羈。
最受煎熬的莫過于被告席上的約書亞·達勒。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拎著脖子的野雞崽子,十分鐘前還被人按在砧板上,用菜刀比劃著要剁他的腦袋。眼看著要死了,又被另一個人奪刀救下,死里逃生。
然而他剛下地,提著爪跑了沒兩步,氣還沒喘兩口呢,就又被捉了。
他再一次生無可戀地把腦袋擱在了砧板上,覺得人生真他媽的操蛋,這樣都不放過他,那他基本沒有指望了。
這回,他覺得他脖子以下都進監獄了,就剩腦袋還在垂死掙扎。
對于這種情況,顧晏和燕綏之一樣,早有心理準備。
直接裁決遭到拒絕后,庭審會進入辯方舉證的階段。顧晏八風不動地站在辯護席上,伸手抹了一下播放控制鍵,法庭巨大的全息屏幕瞬間切換了內容,展現的是警方痕檢部門遞交的現場足跡鑒定記錄表。
經過申請,痕檢官站在了證人席位上,回答顧晏所提出的問題。
“痕檢官陳?”
“是的。”
“這份足跡鑒定記錄表是經由你手提交的?”
陳點了點頭:“是的。”
“內容非常清楚。”顧晏道,“但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問題,我仍然需要跟你確認一些細節。”
“好的,沒問題。”
“記錄表第2頁第3行,鞋印全長27.5厘米,前掌14.5厘米,寬9.3厘米,弓長6.3厘米,寬6厘米,后跟長6.6厘米,寬6厘米。根據前述磨損狀況等現場痕跡估算,跟厚約1.5厘米。”
顧晏用控制燈在全息屏上劃了一條線,方便所有人找到這句話。
“這部分數據會有誤差么?”
陳搖了搖頭,“不會,提供到痕檢部的足跡信息非常清晰,不會有誤差,唯一有可能有誤差的是鞋跟厚度。”
“誤差值是多少?”
“上下浮動0.05厘米。”陳說著,又補充了一句,“這個誤差值并不足以影響鞋印的分析結果,太小了。”
顧晏:“確定只有這點誤差?”
“非常確定。”
顧晏點了點頭。
控方律師盧:“……”
不知道為什么,顧晏一點頭,他就開始莫名心慌。一般而言,把足跡單獨拎出來說時,詢問的內容大多會集中在根據足跡判斷的嫌疑人身高上。
如果真的詢問這一點,盧倒沒什么好擔心的了,因為身高本就存在一個誤差范圍,不管陪審團還是法官對這點早就知道,所以在庭上繞著這一點做文章并不會產生什么沖擊性,也很難讓人動搖。
結果辯護律師居然只問了鞋跟?
這是什么鬼問題?
顧晏又一臉平靜地抹了一下播放控制器,這回全息屏幕上終于顯示了他和燕綏之在這幾天里收集的新證據。他在眾多監控錄像視頻中挑取了第一個,也就是羊排店那家的錄像,直接將進度條拉到了23號晚上7點55分的位置。
整個法庭的人都仰著頭,看著錄像上一個人的頭頂出現在吉蒂·貝爾家的窗戶里,因為水汽的遮擋模糊不清。
顧晏按下暫停,然后將這個錄像直接植入舊城區立體地圖中。
他把地圖調成橫截面模式,途中,羊排店中的紅點代表著攝像頭的位置,吉蒂·貝爾家的紅點代表著案發時候嫌疑人露出的頭頂。
“感謝現代科技。”顧晏依然一臉平靜,“地圖上所有距離都有標注,痕檢官,我想你完全可以根據圖上的這些數據計算出來,這位嫌疑人的身高需要多高,才會在這幾個障礙物遮擋的前提下,露出這部分頭發。”
事實上根本不用人工去計算,在地圖界面下,只要選取那一點,輕輕敲下按鍵,就會自動得出那個數值。
陳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證人席上的播放控制鍵,屏幕上代表嫌疑人的紅點一跳,旁邊多出一個標注數值:“182.3厘米,誤差值上下浮動0.2厘米。”
顧晏垂下目光,挑出約書亞·達勒的身份資料,以及被羈押在看守所的登記信息。
“我的當事人約書亞·達勒,凈身高176厘米,這是看守所的測量數值。”顧晏抖了抖仿真紙頁,涼絲絲地道:“即便加上足跡鑒定表推斷的鞋跟高度,也遠不到182.3厘米。”
“請問,是看守所的數據作了假,還是足跡鑒定表作了假?”
陳:“………………”
他還能說什么?他什么也說不了,一切能想到的諸如誤差之類的話,全部都在之前的詢問里被顧晏堵死了。
全場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五秒鐘后,爆發了比之前更大嘩然之聲。
被逼仄的玻璃罩著的約書亞悶了兩秒,騰地坐直了身體,茫然地看著顧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他在這種茫然中飄蕩了很久,等到心臟找到著落,五感終于回神的時候,法官已經繃著臉敲了法槌,不得不在事實和壓力的推動下,請陪審團給出裁決。
“所以,女士先生們,你們有答案了么?”
莫瑞·劉看著陪審團,沉聲問出這句話。
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了高高的陪審席上,約書亞感覺自己周身都凝固了,這輩子從沒有這樣緊張過,他的整個人生都要壓在這個答案上了。
陪審團團長在寂靜之中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有了決定。”
莫瑞·劉:“有罪,還是無罪?”
屏息之中,團長沉穩的聲音在庭上響起,足以讓法庭的每一個人聽見——
“無罪。”
當庭釋放。
第30章
歸程(一)
“當庭釋放。”
這四個字像是附了魔咒,一錘子將約書亞·達勒的靈魂砸飛了。
他從天靈蓋懵到腳趾頭,瞪著眼睛在被告席上站了很久。
等他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一身汗濕。他就像一個背著厚重石碑匍匐前行的苦旅之人,在被掀掉負重的瞬間,突然精疲力竭。
他很高興,特別高興,高興得恨不得沖過去抱住自己的律師吼上兩聲。
但是他莫名忘了該怎么說話。
走完所有程序,簽完所有的字,顧晏回到辯護席邊收拾東西,順便把腫著腿的某位皇帝架回宮。
皇帝桌前攤著的紙頁還沒收,顧晏不經意間又瞥了一眼,發現紙頁上多了一只鱉,鱉殼上龍飛鳳舞地標著法官的大名——莫瑞·劉。
顧晏:“……”
演實習生演得一塌糊涂,在法庭上給自己律所的“老師”亂評分,還拐彎抹角地罵人家法官老王八。
什么叫大寫的肆無忌憚,這就是了。
燕大教授以前也是這個德行,平日在外人面前總是風度翩翩優雅從容地裝大尾巴狼,到了直系學生面前,那層皮就兜得不那么嚴實了。
比如同樣糟糕的成果論文在他手里過最后一道關卡,其他學生批的是“已閱,格式欠妥”,到幾個直系學生這里就成了“放屁,狗啃的格式”。
這在學生口中流傳為“又一種表達親近的方式”,見鬼的是不但很多人信,還有很多人真情實感地羨慕顧晏他們這幾個“院長親近的學生”。
那時候的顧晏覺得他們大概有病。
現在……
現在顧大律師打算找時間給這位“實習生”加強一下素質教育。
“站得起來么?”顧晏收好光腦,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燕綏之也收拾好東西,把鬼畫符一樣的紙頁就地刪除,扶著桌子邊沿站了起來,“還行,坐久了有點麻。我現在有點慶幸跟的律師是你了。”
“嗯?”顧晏隨口應了一句。
“你不說廢話速戰速決。”燕綏之沖他晃了晃傷腳,“換個喜歡長篇大論搞演講的,我出了法庭就可以去醫院截肢了,比如對方律師那樣的。”
顧晏:“……”
好,一場庭審從法官到雙方律師,一個不落都被他點評了一遍。
“別展覽你的腳了,我去叫車。”顧晏一臉冷漠地收回目光。
酒城這邊叫車不太方便,法院就更不方便了。盡管律師被允許帶光腦和智能機進法庭,但是信號和網絡方面都有限制。顧晏翻了一會兒智能機的全息屏,沖燕綏之交代:“在這邊等一會兒。”
說完他便先出去聯系車了。
燕綏之當然不會真的老老實實呆在座位上,那太傻了。
他的腳還不至于到完全沒法走路的程度,忍一忍還是能保證一個正常姿勢的。他等那股麻勁兒緩過去,不緊不慢地穿過三五成群紛雜的人,走到被告席旁,敲了敲玻璃。
“雕像小朋友,你打算在這里展覽多久?”
約書亞·木雕·達勒終于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全場只剩他一個人還保持著“起立”的肅然狀態了,整個法庭都空了一半。
“都走了?”約書亞·達勒喃喃問道。
燕綏之點了點頭:“你可以從這防彈玻璃罩里出來了,顧晏去叫車了。”
約書亞·達勒從專門的通道兜了個大圈,跟燕綏之一起走到了法院大廳。
站在臺階前等顧晏的時候,約書亞·達勒終于從夢游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他兩只手垂在身側,拇指不自覺地捏著其他幾處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猶豫了一會兒后,他沖燕綏之道:“嗯……謝謝。”
燕綏之笑了笑,“你在這醞釀了半天緊張兮兮欲言又止,就是為了憋出一句謝謝?我倒是不知道這兩個字這么讓人難以啟齒。”
約書亞臉漲得通紅,辯解道:“我不常說這個。”
“你還很驕傲?”
約書亞:“……”
他被燕綏之堵了兩句,又開始漲紅了臉欲言又止醞釀下一句。
這回他憋了一分鐘,終于道:“還有當初在看守所,我對你們罵的那些……對不起。”
燕綏之點了點頭:“行了我聽出來了,這三個字你也不常說。”
約書亞:“……”
不遠處顧晏叫好了車,轉身正要往回走,結果一抬眼就看見了他們兩。
燕綏之隔著馬路沖顧晏抬了一下手
約書亞跟著他一起慢慢朝馬路那邊走,看著顧晏的方向,感嘆道:“他很厲害,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
任何人經歷過類似“命懸一線”的狀態又被人力挽狂瀾救回來,都會對那個人產生極度的感激和崇拜。這種事不論是燕綏之還是顧晏都見過不少。
燕綏之看著顧晏的方向,笑了一下:“嗯,是很優秀。其實你剛才憋了半天的兩句話,更應該去跟他說。”
約書亞這根棒槌居然認真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在你這里練習一下。”
燕綏之:“……”
好在這棒槌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話很讓人手癢,又及時補了一句,“而且你幫我成功辦了保釋,我也應該對你說。”
燕綏之不輕不重地在他后腦勺拍了一下,沒好氣道:“別補充了我不聽。”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小鬼,走到了顧晏叫的車邊。結果就見顧晏沖旁邊的墻角抬了抬下巴。
“怎么了?”燕綏之跟著看過去。
這才發現有一個瘦削身影正插著兜站在墻角,低頭踢著腳下的碎石子,然后假裝不經意地朝這邊瞄一眼。
不是別人,正是吉蒂·貝爾的侄孫切斯特·貝爾,燕綏之這一條腫腿就是拜這熊玩意兒所賜。
約書亞一看見切斯特就渾身緊繃,矛盾的情緒都被他明晃晃地擺在臉上。
他看起來想給切斯特兩腳,又想拽著他解釋一句“不是我干的”,還想問問他“吉蒂·貝爾老奶奶怎么樣了”。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就那么站在那里,跟切斯特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峙。
兩人之間有一瞬間的劍拔弩張,然后年長幾歲的切斯特抓了一下頭發,放棄似的走過來,沖著約書亞欲言又止地憋了好半天,憋出了一句:“對不起。”
說完,他就跟猛火燒了屁股一樣,扭頭就走。
走了沒兩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轉回來,有些狼狽地抓了一下頭發,又對著燕綏之憋了半天,擠出一句:“對不起。”
那難以啟齒的模樣,活像要了他的命。
燕綏之哭笑不得,心說不管14歲還是17歲,這幫叛逆少年果然是貓嫌狗不待見。
切斯特對燕綏之說的這句對不起意思單一,很好理解,就是在給潑水的事道歉。而他對約書亞說的對不起,則要復雜很多……
對不起不該潑水傷害你。
對不起不該誤解你。
對不起沒有選擇相信你。
……
約書亞·達勒沒聽見道歉的時候還好,聽見這句“對不起”,他反而后知后覺地感到了莫大的委屈。沉冤昭雪如釋重負后再也壓不住的委屈。
他攥著手指,犟著脖子瞪著切斯特,眼圈卻瞬間紅了,硬是咬死了后槽牙才繃住了表情。
“誒?你別……”切斯特有點懵,又有點急,最后只能重復道:“對不起。”
約書亞咬了咬牙沖大馬路一指,對切斯特說:“滾。”
說完,他便悶頭鉆進了顧晏叫好的車里。
燕綏之聳了聳肩,也沒多說什么。他沖切斯特隨意一擺手,也跟著上了車。
顧晏坐進了副駕駛座,很快車子發動,緩緩上了馬路。切斯特漸漸變成了路邊的一個小黑點,卻一直沒有挪動過。
約書亞進了車就把背后的兜帽罩在了臉上,拉著邊沿一直擋到鼻尖,抱著手臂窩縮在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