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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書亞一臉絕望,“所以問了800遍你們也還是沒辦法是嗎?”
第19章
證據(jù)(二)
燕綏之一本正經(jīng)地道:“有的。”
約書亞嗓門猛地一高:“真的?!”
“只是需要你先幫一個忙。”
“什么忙?”
“看見床邊那個黑色床頭柜沒?”燕綏之問。
約書亞點了點頭,“當然,我又不瞎。”
“你現(xiàn)在走過去。”
約書亞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頭發(fā),繞過大床走到了床頭柜那,用腳踢了踢那柜子,“然后呢?你干嘛這么神神秘秘的,直說不就行了?這里面難不成裝著你的辦法?”
燕綏之笑著點頭:“對,你現(xiàn)在把抽屜拉開。”
約書亞:“……你能不能一次性說完,然后呢?”
他皺著眉嘀嘀咕咕個不停,看起來很不耐煩,但還是照做了。
燕綏之:“能看見里面有什么東西嗎?”
約書亞:“有一卷……膠布?”
燕綏之笑得更優(yōu)雅了:“那就對了,你只要從那上面撕下兩截,把自己的嘴巴封上,我們就有辦法了。”
約書亞:“………………”
有那么一瞬間,約書亞手都伸出去了。
燕綏之微笑著說:“掀了床頭柜,你就沒有律師了。”
“……”
約書亞黑著臉把手縮回來,又動了動腿。
“踢一下床沿,后果一樣。”
“……”
他又硬生生凝固住了自己的大腿,差點兒扭了筋,然后又習慣性地張開嘴想罵人。
“操”字的音剛起了個頭。
燕綏之又笑了起來。
這回不用他再說話,約書亞就已經(jīng)自動閉上嘴把后面的音節(jié)吞了回去。
“舉一反三,這不挺聰明的嘛。”燕大教授夸了一句。
被夸的那位……看臉色是不大想活了。
約書亞·達勒憋屈得不行,自己把自己氣成了一個黑臉棒槌,重重地走回椅子邊,一屁股坐下來。他嘴巴張張合合好幾回,終于憋出一句話:“我知道你們有規(guī)定的,律師應該為當事人的利益著想,你不能這樣氣我。”
燕綏之道:“你居然還知道這個?”
“……”
約書亞覺得這話可以算作人身攻擊了。
他瞪著燕綏之,好一會兒之后,又偃旗息鼓地垂下頭,有些煩躁地踢了踢自己的腳,卻沒弄出太大的動靜。
燕綏之看著他,還想張口,就聽顧晏冷不丁扔過來一句話:“再氣下去,我恐怕就沒有當事人了。”
約書亞:“……”
是,當事人馬上就要活活氣死了。
“不會的。”燕綏之笑了一聲,看進約書亞的眼睛里,帶著一點兒笑意道,“你其實并沒有真的生氣,否則你不會像個河豚一樣坐在這里瞪出眼珠再默默憋回去,你早就該掀的掀,該踢的踢,根本不會管我說了什么。你沒有真的生氣,是因為能分辨出誰在逗你,誰是真的帶著惡意針對你。”
燕綏之頓了一下,又道:“你其實很聰明,就是脾氣比腦子跑得快。如果少罵兩句人,發(fā)脾氣先等一等腦子,好比現(xiàn)在這樣,還是挺容易討人喜歡的。況且真想氣人不用靠臟話,你看我剛才罵你了嗎?你不是照樣臉都憋綠了。”
約書亞:“……”
顧晏:“……”
前面還挺正經(jīng)的像個人話,最后這是在教人家什么烏七八糟的東西……
但是約書亞對著他還真發(fā)不出什么脾氣,只能翻個白眼算回答。
“辦法會有的。”燕綏之道,“只要你不騙我們,我們就不會騙你。你先回去吧,我跟顧老師再研究研究。”
“嗯。”約書亞·達勒這次沒再多說什么,老老實實點了點頭,起身朝門外走。
他拉開房門的時候,有些猶豫地回頭想說點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悶著頭就要出門。
倒是臨關門前,顧晏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后別去爬別人的圍墻,那不是好事。”
約書亞:“嗯。”
關門聲響起,約書亞·達勒離開了。房間里的兩個人卻沒有立刻說話。
漫長的一分鐘后,顧大律師撩起眼皮看向酒店房間的電子時鐘,“從約書亞·達勒進門到他剛才出門,一共1個小時又39分鐘,你大概占了80%,給我留個20%左右的補充空間。”
他說著,眼眸一動,看向燕綏之不冷不熱道:“要不我們換換,我給你當實習生吧。”
燕綏之:“……”
習慣真可怕,氣人氣慣了的燕大教授差點兒笑著回答“行啊,我沒什么意見”,還好及時把笑容憋回了嘴角以下。
他“唔”了一聲,覺得有必要想個話題過渡一下,于是習慣性端起玻璃圓幾上的咖啡杯,道:“頭一回直接參與案子,有點兒興奮。對了顧老師,關于約書亞·達勒描述800回的事件經(jīng)過,你怎么看?”
有尊稱給足對方面子,有正事轉移對方注意。
完美。
然而他那咖啡還沒喝進口,就被顧晏伸手抽走了。
顧大律師手指拎著咖啡杯的杯沿,食指指了他一下,涼涼地說:“給你個建議,轉移話題可以,別手沒地方放,撈別人的咖啡喝。”
燕綏之:“……”
“至于當事人所說的事情經(jīng)過——”顧晏喝了一口咖啡,抽出一份證據(jù)資料一邊看一邊道:“我以前的老師雖然很少說正經(jīng)話,但有一句還是可以聽聽的。”
燕綏之心里就是一聲冷笑,心說好,又說我一句壞話。等你以后知道真相,你恐怕會哭。
他保持著得體溫和的笑,問:“哪句?”他當然知道是哪句,事實上他根本也不想問這種傻兮兮的問題,但是他得裝沒什么經(jīng)驗的實習生嘛,單純好騙容易困惑。
經(jīng)驗告訴他,幾乎每個實習生都問過類似的問題,裝裝樣子準沒錯。
顧晏放下咖啡杯,道:“關于當事人說的很多話,他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
燕大教授繼續(xù)維持著演技:“所以老師你認為約書亞·達勒說的不是真話?”
顧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到證據(jù)資料上,道:“剛才那句話說的是通常情況,告訴你只是以免你以后再問這種問題。”
燕綏之依然微笑:“……”本來也不需要問。
顧晏把幾頁證據(jù)資料鋪在兩人之間,手指按著頁面轉了個方向,讓它們朝向燕綏之:“你看過這幾個證據(jù)么?如果約書亞·達勒說的是真的,那么這幾頁內容就是假的。如果這幾頁是真的,那他就說了假話。”
這幾頁內容燕綏之當然看過,里面的東西足以填補整條證據(jù)鏈,能證明約書亞·達勒不僅在吉蒂·貝爾屋門外停留,還進過屋內,碰過作案工具等等……
這些證據(jù)均來自于警方。
依據(jù)這些內容,那天發(fā)生的事則又是另一個樣子——7點15分左右,約書亞·達勒翻墻進了吉蒂·貝爾家,他對這位老太太的作息情況觀察已久,非常熟悉。他乘著老太太在里間做編織的時候,拿著外間沙發(fā)上的靠枕和一座銅飾,悄悄摸進了里間。
吉蒂·貝爾的扶手椅椅背總是背對著門,因為這樣方便她面朝著暖氣,手指能靈活些。約書亞·達勒進門后,利用靠枕掩蓋聲音,用銅飾打了老太太的后腦勺。
8點左右,照顧老太太起居的侄孫切斯特回來了。約書亞·達勒躲在院子暗處,等到切斯特進屋后,翻越圍墻回到了自己家,匆忙間遺漏了那對耳環(huán)。
如果約書亞說的是真話,那么警方就做了假。
顧晏:“看你相信這邊的警方,還是相信他。”
第20章
證據(jù)(三)
顧晏頓了一會兒,抬起頭又補了一句:“或者,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這話很耳熟,聽得燕綏之突然有些感慨。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場講座,地點并不在梅茲大學,而是在天琴星系另一所老牌大學,距離德卡馬要坐兩天的飛梭。燕綏之帶著法學院幾個教授過去做主講人。
至于法學院的學生參不參加全憑自愿,想去的可以在學院做個登記,然后由學院組個團隊一起過去。
那場講座是開放式的,對聽眾不做限制,摻雜了不同星系不同星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偌大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
帶過去的幾位教授幾乎都講得不錯,帶了點兒科普的性質,還都挺幽默。唯獨一位老教授水土不服生了病,顯得沒什么精神,語速也慢。
當時恰好是個春日的下午,禮堂里人又多
,容易懶散困倦。于是等那位老先生講完,一個禮堂的人都睡死過去了,只剩前兩排的人還在扒著眼皮垂死掙扎。
而燕綏之作為壓場最后一個開講,運氣喜人,剛好排在那位老先生后面。
他兩手扶著發(fā)言臺,掃了眼全場就笑了起來。心說好一片盛世江山。
不過他沒有強迫別人聽自己長篇大論的習慣,對這種睡成一片的狀況毫不在意,甚至還對近處某個半睡不醒的學生開了句玩笑說:“我一句話還沒說呢,你就對著我點了十二下頭。”
于是那一片的學生笑了起來,當即笑醒了一撥。
那片聽眾里,有一個年輕學生沒跟著笑,只是撩起眼皮朝那些睡過去的人瞥了一眼。他身體有一半坐在春日的陽光里,卻依然顯得冷冷的,像泡在玻璃杯里的薄荷。
這就使得他在那群人中格外突出。
他收回目光后,又無波無動地看向臺上,剛好和燕綏之的目光對上。
燕大教授當時的注意力當然不會在某一位聽眾身上,所以只是彎著眼笑了一下,便正式講起了后面的內容。
在他講到第一個案例的時候,禮堂的人已經(jīng)醒得差不多了。但是很巧,第一個抬手示意要提問的學生,剛好是坐在那位薄荷旁邊的。
“教授,像這種案子,當事人所說的和控方給出的證據(jù)背道而馳,該相信誰?”
燕綏之嘴角帶著笑意,問她:“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那位女生張了張口,似乎最初覺得這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但她遲疑了一會兒后,反而開始糾結,最終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些學生在最初選擇法學院的時候,總是抱著維護正義的初衷。
希望相信自己的當事人,那就意味著要去質疑控方的正義性,如果連最能體現(xiàn)正義的警方檢察院都開始歪斜,制造謊言,那無疑會讓很多人感到灰心和動搖。
希望相信控方,那就意味著自己的當事人確實有罪,而自己則要站在有罪的人這邊,為他出謀劃策。
燕綏之當然知道那個女生在猶豫什么,“事實上,這種問題對于一部分律師來說其實并沒有意義。相信誰或者不相信誰對他們來說太單純了,因為他們每天都在和各種謊言打交道。”
有些當事人會編織形形色色的理由來否認自己的罪行,即便承認有罪,也會想盡辦法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壞,以博取一點諒解。
有些控方為了將某個他認為是罪犯的人送進監(jiān)獄,不惜利用非法方式制造證據(jù),確保對方罪有應得。
“當然,還有些律師自己就常說謊話。很多人知道自己的當事人是有罪的,但是辯護到最后,他們常常會忘記這點。”燕綏之沖那個女生道,“久而久之,他們就不會再想你說的這類問題了,因為這讓他們很難快樂地享受勝利,而這個圈子總是信奉勝者為王。”
那個女生長什么樣子,燕綏之早就不記得了,但是他記得她當時的臉色有些沮喪和迷茫。
于是他又淺笑著說了最后一句:“不過我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也希望你能記住這個問題,偶爾去想一下,你很可能沒有答案,想的過程也并不愉悅,但這代表著你學生時代單純的初衷,我希望你們能保持得久一些。”
這么一段情景是燕綏之對那場講座唯一的記憶,其他的細節(jié)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凈。
那之后沒多久,就到了梅茲大學一年級學生選直系教授的時候,講座上的那片薄荷成了他的學生。
正是顧晏。
后來顧晏又問過一次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比那位女生更深了一步。
那應該是燕綏之和學生之間的一次小小酒會,是他的生日還是圣誕節(jié)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冬天,外面下著小雪。他讓學生放開來玩兒,自己則拿著一杯酒去了陽臺。
他原本是去享受陽臺外黑色的街景的,卻沒想到那里已經(jīng)有人了。
占了那塊風水寶地的學生就是顧晏。
他不記得是什么話題引出的那句話了,只記得這個平時寡言少語冷冷淡淡的學生問他:“你也常會想誰值得相信這類的問題?”
燕綏之當時帶了點酒意,話比平日少,調子都比平日懶,他轉著手中的玻璃杯說:“不。”
顧晏:“……”
“為什么?你不是說希望學生以后都能偶爾去想一下,保持初衷么?”顧晏問這話的時候是皺著眉的。
燕綏之記得那時候的顧晏還不像后來那樣總被氣走,還能好好說兩句話,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當著自己老師的面皺著眉。
“那是給好人的建議。”燕綏之懶洋洋的,又有些漫不經(jīng)心。他說著轉頭沖顧晏笑了一聲,道:“我又不是。”
其實這些片段,燕綏之很多年都沒有想起來過,還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
直到今天顧晏突然提起這話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還記得。
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燕綏之這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沒有再習慣性地脫口而出“我一般不想這種問題”。他試著模擬了一下那些學生的思維,琢磨了幾個答案,準備好好發(fā)揮,演一回像的。
誰知顧晏根本沒等他回答,就收拾起了那些證據(jù)資料,道:“自己想吧,我出去一趟。”
燕綏之很氣:“……”我他媽好不容易有耐心演一回你又不看了?
顧大律師說話做事總是干脆利落的,說走就走,沒一會兒房間里就只剩了燕綏之一個人。
他的腿其實不怎么痛了,但是走起來依然不那么自如,所以顧晏出門沒打算帶他。
當一個實習生沒有活兒干,那就真的會閑成蘑菇。
如果在南十字律所,他還能扒出爆炸案看看始末,在這里他想扒都沒地方扒,只能無所事事地靠在椅子里曬一會兒太陽。
不過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對他來說其實非常難得,于是沒過片刻,他就心安理得地支著頭看起書來。
只不過看書的過程中,他的注意力并不集中,那幾頁證據(jù)還時不時會在他腦中晃兩下,已經(jīng)是職業(yè)病了。
這個案子其實不算很難,至少沒有他在約書亞·達勒面前表現(xiàn)得那么麻煩。如果證據(jù)真的有偽造的,那么細致整理一遍一定能找到許多可突破的漏洞。
之所以對約書亞·達勒說難,只是因為如果律師表現(xiàn)得太輕松,當事人就會覺得“即便我少說一些細節(jié)和真相,他也一樣能搞定。”
而他想聽真話,盡量多的真話。
他這么想著便有些出神,目光穿過窗玻璃,落在外面大片的低矮房屋上……
嗯?
看了沒一會兒,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
約書亞·達勒正坐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垂著頭發(fā)呆,妹妹羅希·達勒已經(jīng)恢復了大半生氣,正盤腿坐在他正對面,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看他。
隔一會兒她拍一把約書亞的腿,小聲說:“哥哥我餓了。”
剛說完,她的肚子就配合著一聲叫。
約書亞從頹喪中抬起頭來,沖她擠出一個笑,“餓了啊?行,等著,我下去買點兒吃的。”
“今天除了面包,我能多要一顆糖嗎?”羅希問道。
約書亞想也不想就答應:“好,糖。面包有,糖也有,放心。”
他說著,有些疲憊地站起來,順手揉了一把妹妹的頭。
羅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被抹平的包裝紙,“我能要這樣的糖嗎?”
約書亞捏著那張?zhí)羌垼粗厦娴淖郑骸扒煽肆Γ窟@牌子我沒聽過,你哪來的?”
正說著話呢,他們的房間門被人敲響了。
約書亞笨拙地用遙控開了門,就見燕綏之靠在門邊沖兄妹兩一笑:“羅希?漂亮小丫頭,告訴我你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