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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四年,臘月廿六日。
鴻俊的手指稍一動,從沉睡中猛地醒來,發出一聲艱難的喘息。他冷得全身發抖,猶如墜入冰窟一般難過。
他頭痛欲裂,低頭時發現全身被脫得赤條條的,身上瘀青處處,稍一動便止不住地疼痛。他全身滾燙,似發著燒,衣服疊在榻畔案上。
“有人嗎?”鴻俊呻吟道。
他看見案上有水,伸手拿了就喝,那水十分冰涼,灌下一大碗后,總算好過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來,剛下榻就是一個踉蹌,忽聽外頭有響動。鴻俊正推開門,寒冷氣息涌入,令他喉頭緊縮,無法開口。
房外,陸許正在劈柴,聽見響聲,忙進來,兩人怔怔對視片刻。
“你醒了。”陸許竟是有些緊張。
“這是哪兒?”鴻俊頭又開始疼了,記憶里最后的一幕,乃是法陣中發生的變故。
“陜郡西北。”陸許忙扶著鴻俊進去,說,“你發著燒,再歇會兒,大狼上山給你找藥去了。”
鴻俊點了點頭,又看著陸許。
“你知道我想問什么。”鴻俊說。
“李景瓏沒事。”陸許讓鴻俊躺回床上,看了他一眼,說,“受了點傷,正在養傷,方才睡了,先別吵醒他。”
鴻俊知道陸許從來不騙他,便點了點頭,復又躺下,呻吟道:“我好難受……”
陸許眉頭深鎖,試了下鴻俊額頭。
“成功了么?”鴻俊問。
“失敗了。”陸許低聲道,“但所幸,大伙兒都還活著。”
鴻俊聽到這話時,終于松了口氣,再次疲憊睡去。
這一睡,仿佛比先前昏迷時還漫長,鴻俊隱隱約約又聽見莫日根與陸許在交談,陸許說:“他醒過來一次……”
莫日根:“喝過這藥就好了……叫他起來喝藥,再吃點東西。”
鴻俊迷迷糊糊睜眼,莫日根撐著他,陸許拿著碗喂他喝藥,兩人配合默契。不一會兒,鴻俊把藥喝完了,鯉魚妖的聲音又問:“鴻俊醒了嗎?”
“噓。”陸許說,“讓他再睡會兒,吃的放這兒罷。”
鯉魚妖說:“另外那邊……”
“小聲點兒。”莫日根低聲道。
鴻俊復又無力躺下,莫日根則起身走了。
喝過藥后,鴻俊出了一身汗,燒漸漸地退了,只覺有點虛。陸許在一旁打了個地鋪睡著,鴻俊睜開眼,清醒了些,便輕手輕腳地起來吃東西。
桌子上是鯉魚妖做的一碗蛋粥。
“李景瓏在隔壁。”陸許翻了個身,說,“好了就去陪陪他吧。”
鴻俊“嗯”了聲,收起碗筷,走出臥室,發現此地是個民宅,夜里北風呼號,世界漆黑一片,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兩間房,墻腳還濺著不少血跡。
他在血跡前短暫停留片刻,到得隔壁房里,輕輕地敲了敲門。莫日根赤著上半身出來開門。
“好了?”莫日根低聲問,卻沒讓鴻俊進去,鴻俊朝里頭看,莫日根還想說句什么,里頭卻問:“是鴻俊嗎?”
“景瓏!”鴻俊忙從莫日根身畔閃過,一陣風般地沖了進去,莫日根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鴻俊點上燈,油燈照得室內一片昏暗,這房里比自己與陸許的房間冷多了,柴火似乎都拿到了隔壁去用,下雪天里既潮又冷。李景瓏躺在榻上,轉頭怔怔看著他。
鴻俊撲到榻前,摸李景瓏的額頭,李景瓏疲憊地笑了笑。
“對不起,我又失敗了。”李景瓏說。
鴻俊沒有說話,把手伸進被中,握住了李景瓏的手,李景瓏的手只是輕微地動了動,仿佛抬起手指已用盡了他的畢生力氣。鴻俊順著他的手掌摸到腕上脈門,輕輕按著,李景瓏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鴻俊,氣息十分虛弱。
他們什么也沒說,只是這么沉默著,但鴻俊已經知道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李景瓏廢了。
他的經脈被地脈的能量盡數摧毀,一身武功已散,此后終日只能躺在床上,成為一個無法自主生活的殘廢。
“能坐起來嗎?”鴻俊低聲說,“我看看?”
他掀開李景瓏的被子,見他赤著上半身,肩上打了夾板。
“吃過藥了。”李景瓏說,“陸許從你藥囊里找到的。”
“吃多了效果就不好了。”鴻俊說,“你這是第二次吃火轉丹。”
李景瓏苦笑道:“他全給我吃下去了。”
李景瓏肩胛骨、肋骨、左大腿,右小腿盡數骨折,被化蛇救回來時,還有極其嚴重的內出血,陸許與莫日根想盡辦法,才將他治過來。鴻俊摸過李景瓏身上,莫日根的接骨手法太硬,因他不諳醫道,有幾處肋骨沒接好。
但這已經固定住了,要重接就得折斷再來,鴻俊無論如何不會再讓李景瓏受這苦,便說:“你會好的。”
他的藥囊里什么都有,唯獨缺了麻藥,安祿山破城時,為了救士兵,鴻俊的麻藥都用完了。想到莫日根為李景瓏硬接上折斷的腿骨時,鴻俊便一陣心絞。
“我感覺不到心燈的力量。”李景瓏平靜地說,“我怕以后不能保護你了。”
鴻俊說:“沒了么?”
“沒了。”李景瓏答道,“倒是奇怪,不知道去哪兒了。”
鴻俊強忍住了埋在李景瓏身前,大哭一場的沖動,勉強笑了笑,嘴角努力地牽起。
李景瓏看著鴻俊,怔怔不語,眼里帶著一絲鴻俊從來沒見過的神色,那是絕望。
“還在的。”鴻俊說,“只是你現在……經脈毀了,感覺不到。”
“你試試看?”李景瓏又燃起些許希望。
鴻俊搖搖頭,這個時候他一旦將五色神光注入經脈盡斷的李景瓏身體,會讓他非常地痛苦。
李景瓏自言自語道:“是我的錯,對不起,鴻俊,把你帶來的心燈也弄丟了。”
鴻俊聽到這話,終于再忍不住,抱著李景瓏,眼淚不住往下淌,他咬牙忍住,顫聲道:“你沒事就好,說這些做什么?”
窗外大雪如鵝毛一般下著。
陸許與莫日根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莫日根說:“你們房里可真暖和。”
陸許翻了個身,面朝墻壁,低聲說:“他們可得怎么辦?”
莫日根沒說話。
陸許又說:“驅魔司以后……怎么辦?”
莫日根說:“會好起來的。”
陸許道:“心燈的結界消失了,鴻俊身體里的噩夢,正在滋養他的魔種,這幾天里,我越來越沒法控制住他……”
莫日根轉過身,從背后摟住陸許。
陸許:“……”
莫日根:“……”
陸許:“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
“這是不受控制的!”莫日根說,“我也沒辦法,憋太久了。”
莫日根那物頂著陸許,陸許簡直哭笑不得,莫日根問:“會怎么樣?”
“入魔。”陸許說,“從現在起,鴻俊體內的魔種會開始生長,回到在敦煌之前的狀況,天地間的戾氣,都會朝著他的身體匯聚,每過一天,魔種便將愈發壯大……”
莫日根“噓”了聲,讓陸許別再說下去。
“小時候,沙卡那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莫日根說,“有一個人,他在夜里,被群狼追著奔跑。”
陸許沉默了,莫日根在他的耳畔說:“你知道大漠上驅狼用什么辦法么?”
“用火。”陸許答道。
莫日根說:“曠野中千里平原,只有一棵枯樹。于是他放火燒掉了這棵枯樹。火光照耀四野,狼群便退走了,但這棵枯樹風朽多年,只能支撐一小會兒。很快,火焰越來越小,只剩下一點點火苗。”
陸許說:“他能等到天亮么?”
莫日根低沉、喑啞的聲音在陸許耳邊說道:“夜空里烏云密布,看不見月亮,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黎明才會來,火苗漸小下去,借著黑暗,他看見了更多的狼,漫山遍野的狼。”
陸許說:“于是他守在快熄滅的火苗前,苦苦等待黎明的到來,火苗一滅,群狼就會將他撕成碎片。”
莫日根“嗯”了聲,又說:“他開始找一切能燒的東西,但是燒一件,少一件,他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晚上。”
“最后呢?”陸許問。
“這個故事沒有結局。”莫日根說,“視乎于你相信什么。黎明也許先來,火焰也許先滅。但你說,那個人在烤火時,心里想的什么?”
陸許:“家人么?”
莫日根沒有回答,陸許又說:“想活下去?”
莫日根還是沒有回答,陸許又猜:“想回家。”
莫日根說:“他在想,這火焰真暖和。”說著手臂稍一用力,抱緊了陸許,說:“睡罷。他們能撐過去的,這火先燒完也好,黎明先來也罷,都是命的事兒,烤火的時候就認真烤火,別想這么多了。”
陸許閉上雙眼,沒有再說話。
第154章
坦誠相對
“阿泰呢?”鴻俊睡在李景瓏身邊。
李景瓏的身體不再如從前般溫暖,像個火爐,
虛弱的體質令他手腳冰涼,
而這被窩里就像個冰窟一般。
“逃出洛陽時走散了。”李景瓏道,“想必正在找咱們。”
鴻俊便不再多問,李景瓏一夜里只睜著眼發呆,
鴻俊不敢問以后要怎么辦。
怎么辦?已經變成這樣了,
安祿山的部隊不知道打到了哪里;洛陽城里,
李景瓏功虧一簣的原因是什么;自己在引動地脈時,
為什么會出現不動明王……這一切,鴻俊都不敢多問。
他抬眼看著李景瓏,
他甚至沒法像以前一樣,
枕在他的手臂上,
因為他肩膀上還纏著夾板。
“暖和點了么?”鴻俊問。
“好多了。”李景瓏答道。
鴻俊輕輕地抱著李景瓏的腰,把鳳凰羽毛放在他的胸膛上,
并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等你好點兒,
我帶你回曜金宮去。”鴻俊說,“重明與青雄,
一定有辦法的。”
“我沒臉上去。”李景瓏低聲答道。
鴻俊說:“我也沒臉回家。”
上次離開時,
鴻俊也知道自己傷透了重明的心,這下要帶著李景瓏回去求重明為他設法醫治,
多半更讓他氣憤。再說起來,平日里跟著李景瓏,對養父不聞不問,現在愛人傷得這么重,
又要回家求重明……鴻俊自己忍不住都惡心自己。
“可我不后悔。”鴻俊又說。
“對不起。”李景瓏低聲道。
“別說了。”鴻俊道,“景瓏,振作起來啊!你不是這樣的!”
“你說得對。”李景瓏緩緩閉上雙眼,疲憊吁了口氣。鴻俊正以為他要振作時,李景瓏卻說:“這些天里,我想了很多,你覺得,這不像我么?”
鴻俊皺眉,詫異端詳李景瓏,李景瓏說:“其實這才是真正的我。”
李景瓏嘆了口氣,說:“我從來不曾朝你提起過,獲得心燈后的那一刻。”
鴻俊詫異道:“什么意思?”
“那感覺很難形容。”李景瓏閉著雙眼,喃喃道,“仿佛我的整個世界,都隨之亮了起來……”
“什么時候?”鴻俊意識到有點不大對勁了。
“你覺得從前的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李景瓏忽然問。
鴻俊說:“你是最好的。”
李景瓏沉默不語,鴻俊確實覺得,李景瓏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善良、勇敢、聰明、果斷,且堅信理想,在鴻俊眼中,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李景瓏低聲說,“我從前不是這樣的。”
“什么?”鴻俊驀然想起了某件徹底改變了兩個人命運的事。
果然,李景瓏說:“那是我得到了心燈以后。確切地說,是在遇見你之后。”
鴻俊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李景瓏又說:“以什么時候為界限呢?也許在平康里睜開眼,看見你出現在我面前時,就模模糊糊,有了這種感覺。直到領命入驅魔司,又見到你時……”
“……就像心里照進了一束光。”李景瓏說,“曾經所計較的、所在乎的,都已變得不再重要……”
鴻俊聽說過不少李景瓏從前的事,除卻驅魔司的成員外,任何人看見他與李景瓏在一起,眼中都帶著某種奇怪的神色,似隱約在嘲笑,又似心下了然。而且,他還知道李景瓏從少年時代得罪的人就不少,哪怕面對皇帝、貴妃、宰輔、官員,都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才混得如此落魄。
但在他開始帶領驅魔司后,又顯得十分官運亨通,仿佛自己聽聞的,與真正見到的李景瓏,不是一個人般。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李景瓏說,“沉甸甸的,壓在了心上。”
心燈的力量,能這么強烈地改變一個人嗎?鴻俊從未聽青雄說過,那么心燈如果消失了,它去了哪兒呢?他皺眉,看著李景瓏。
“所以心燈消失了,你覺得……有點難受嗎?”鴻俊不解,看著李景瓏。
“我又成為了一個凡人。”李景瓏朝鴻俊小聲地說,“你所看到的,曾經的我,都是心燈所賦予我的假象,那不是真正的我。”
“那……真正的你,是怎么樣的呢?”鴻俊疑惑地問道。
“懦弱、自私、好色。”李景瓏沉聲,“半途而廢,好大喜功,無能……唯一引以自傲的,不過是一個出身,外加一手箭術。現在連一身武功也沒了。”
“所以呢?”鴻俊說。
李景瓏艱難地稍稍側過頭,看著鴻俊,眼眶發紅。鴻俊卻湊上前,吻住了他。
李景瓏:“……”
李景瓏驀然睜大了雙眼,這是鴻俊第一次如此主動、如此熾烈地吻他。李景瓏被吻上時,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心臟狂跳起來。
李景瓏:“唔……”
李景瓏本意也許是想說,現在的我配不上你,抑或現在的我保護不了你,抑或其他什么喪氣的話,然而鴻俊那個吻猶如狂風暴雨,絲毫沒有半點猶豫,以一種強悍而霸道的方式侵犯著他。
李景瓏:“好了你聽我說……”一句話未完,鴻俊不敢碰上他的胸膛,只是以手撐著枕畔,虛虛壓在他身上,只讓李景瓏喘了口氣,又是一輪深吻。
李景瓏常常寵著鴻俊,卻未曾想到,這家伙一旦固執起來,是會毀天滅地的,他要抬手推開鴻俊已是力有不逮,甚至連別過頭亦是困難,鴻俊唇舌挑逗,如入無人之境,他強行挽著李景瓏的脖頸,吻了足足將近半刻鐘。
李景瓏快喘不過氣來了,腦海中一陣眩暈,他在這毫不留情的吻前心情復又轉好,正要努力推開鴻俊時,鴻俊卻半點不留情,堵著他的唇,直到李景瓏意識一陣陣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