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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只見楊國忠隨手畫出一個咒文,正是驅魔司曾經研究過的符咒,剎那間“嗡”一聲,李景瓏與鴻俊同時被傳送走!
李景瓏出現在驅魔司后巷內的街道中,鴻俊身影卻就此消失。
“鴻俊呢?鴻俊!”李景瓏瞬間喊道。
楊國忠的聲音在巷中響起,答道:“放心,我不會將他當作人質,半個時辰后便放他回來。”
鴻俊只覺眼前一花,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華貴的庭院內,庭院中櫻花飛揚,李景瓏卻沒了身影,他站起來四顧時,見楊國忠緩緩朝他走來,當即怒道:“李景瓏呢?!”
“聊聊吧。”楊國忠云淡風輕,聲音中已再沒有了咄咄逼人之勢,仿佛只是一名尋常的父輩世交,“你若愿意走,我現在就將你送走。”
鴻俊深呼吸,楊國忠來到花園中,坐下,兩手按著膝蓋,喊了一聲,不多時便有管家過來,楊國忠又吩咐人上點心,乃是鴻俊平日喜歡吃的糕點,更有一壺茶。
“還記得你爹不?”楊國忠說道。
鴻俊此刻心情極其復雜,曾經重明給他的命令,乃是殺掉獬獄,鳳族方可重新入主長安。但自己也漸漸發現,在獬獄的面前,哪怕再加上李景瓏,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如此也罷,就在他來到長安后,漸漸地發現了,許多事并不像自己曾經想的那么單純。不再有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的念頭。
“你在騙我們。”鴻俊冷冷道,“一直以來,你想要的,只是我身體里的魔種而已。”
“廢話。”楊國忠道,“難不成我還幫李景瓏懲惡揚善除妖衛道不成?”
鴻俊緩緩搖頭:“我不會上你的當……”
“在你小時候。”楊國忠說,“我便勸過你爹,將你交給我。你以為四處追捕你與你娘的人是我?”
鴻俊:“……”
“你與他們不一樣。”楊國忠眉頭深鎖,注視鴻俊,說道,“你是孔宣的兒子,重明與青雄的養子,你的血脈里,有一半是妖,孔鴻俊。為何如此執著?看見我,你就沒有半點親切感么?朕身為天下妖族之王,在你的面前,還比不上李隆基老兒不成?”
鴻俊剎那無言以對,楊國忠又示意他吃點心,說:“想給你下毒,我早就下了,你吃了多少民脂民膏?”
鴻俊一想也是,但他仍然不動,答道:“我不吃,不是怕你朝我下毒,而是我本來就不吃敵人的東西。”
“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暫時的朋友。”楊國忠饒有趣味地端詳鴻俊,又說,“看來鳳凰與金翅大鵬確實從不教你這些,將你保護得很好。”
“你到底想說什么?”鴻俊瞇起眼,覺得楊國忠把自己與李景瓏分開,一定是有所圖。
“只是想看看你。”楊國忠認真道,“了解一下,你究竟長成了一個什么樣的人,畢竟,當年你爹曾許過,原想著令你拜我為師……”
鴻俊難以置信道:“什么?!”
“否則你爹娘死前,為什么家住長安?”楊國忠緩緩道,“只可惜十年前我一念之差,未提防狄仁杰留下的布置,乃至功虧一簣。如今看來,你已被他們教得無比頑固,這師徒之緣,也不可能再續。”
鴻俊在楊國忠面前險些心念動搖,當年之事尚有許多疑點,而楊國忠所切入之處,恰恰好就是他未曾想通的地方,可后來楊國忠再次見到自己時,從未提及此事。
楊國忠又說:“十年前,三魂化心魔之術,正是你爹孔宣所提。否則我又為何費這力氣?”
鴻俊陡然睜大雙眼,說:“那是我爹……”
楊國忠緩緩點頭,又說:“天魔千年一輪回,魔種將吸收世間未入天地的戾氣,化為魔。三千世界噩夢,乃是其一;寂苦悲離之執著,乃是其二;怒恨冤死之不甘,乃是其三。種種戾氣,循此而生。”
鴻俊剎那想起了焚燒狐貍時、凈化飛獒時,以及自己在敦煌以魔氣絞殺雪女、瘟神時,釋放出的怨氣。
“所以安祿山身上……”
“怒恨冤死之不甘。”楊國忠緩緩道,“你要知道,一個活了千余年的老頭子,要承擔這么多痛苦,又不像你身上有著心燈守護,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
鴻俊:“別說是為了救我性命,我不會相信,獬獄,為什么要化身為魔?”
楊國忠靜靜注視鴻俊,問:“當然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鴻俊,你經歷過被關在一座塔下近千年的痛苦么?”
鴻俊頓時沉默。
“沒有未來,也沒有時間的流逝。”楊國忠緩緩道,“在無止境的黑暗與虛空里,你只能感覺到,自己與身周的封印,動彈不得。你不會有未來,只能不斷咀嚼自己的過去,這就是人族所朝我做的一切……”
楊國忠打量鴻俊的表情,慢慢地笑了起來,又道:“你的同伴裘永思,還在搜尋我的下落,想把我關回去。”
“在那之前,是你彌犯了大罪!”鴻俊說。
“我不過在長江中過我自己的日子。”楊國忠道,“人食水中魚蝦,我食岸上之人,何罪之有?”
鴻俊一陣暈眩,感覺自己根本無法與楊國忠爭辯。
“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真相。”楊國忠道,“且先把話放在這兒,徒兒。”
“我不是你徒弟!”鴻俊怒道。
楊國忠道:“你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認清這所謂的世間丑惡,在那之前……”
他稍稍傾身,面朝鴻俊,認真地說:“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來找我。鴻俊,袁昆救不了你,只有我能。”
第92章
環環相扣
蘭陵琥珀酒館中,驅魔司眾人已回,
鯉魚妖在御花園中與阿泰鴻俊失散后,
查出了一件極其重大的線索。李家先帝現身,宮廷大亂,鯉魚妖便上了房頂四處張望,
原本一路追來,
尋找鴻俊下落,
不料卻發現在興慶宮宮墻之后,
出現了蠱猿的身影。正是“酒色財氣”中的兩只。
兩只蠱猿離開時,一只朝另一只提及:魔王吩咐老三去追袁昆,
也不知抓到手了不曾,
必須盡快行動,
以免節外生枝。
李景瓏聽罷,先不予置評,
朝眾人解釋了獬獄的身份即是楊國忠,
以及宮中所發生之事。余人又各自對過消息,莫日根與阿史那瓊在楊府外守候一夜,
未見端倪。
阿泰則朝眾人解釋了李龜年的身份。
陸許與裘永思查出,
安祿山麾下的兩名妖將在今夜便已出城,離開了長安,
去向不明。
眾人沉吟片刻,李景瓏早知楊國忠所言乃是夸大其詞地唬人,令他以為他手握人質,會認真考慮他的條件。但鴻俊未歸,
他著實有些焦慮。
“獬獄的身份挑明了。”裘永思說,“事情就簡單了許多。”
“既敢在咱們面前現身。”李景瓏又道,“想必早已做好準備,目前看來,妖王絕非易與之輩。”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莫日根想了想,說,“除卻安祿山以外,獬獄在宮中以楊國忠的身份立足,可在他的身邊或是說‘麾下’,已經沒有妖怪可供使喚了。”
李景瓏點了點頭,說:“現在的長安,他沒有手下,安祿山則已查明,至少擁有四名下屬,若論實力,興許獬獄已輸了一籌。”
阿史那瓊道:“也許正因如此,那條蛟龍才不得不求助于你。”
正在此刻,鴻俊回來了,揭開酒肆內簾子,眾人當即驚訝。
“鴻俊!”
“你沒事吧?!”
鴻俊容貌似有疲憊感,朝眾人笑了笑,示意放心。李景瓏擔心地打量鴻俊,鴻俊便輕輕點頭,李景瓏沉默良久,讓他坐到自己身畔,說:“獬獄在騙咱們。”
“那是自然。”裘永思說,“這條黑蛟陰狠狡詐,絕不會兌現他的任何承諾……”
鴻俊有點出神,耳畔仍回響著離開楊府前,楊國忠朝他說的那句話。
“告訴我,袁昆讓你看見了什么?”
鴻俊不知道楊國忠為什么會這么在意袁昆,從小到大,他只有在青雄的口中聽過鯤神。但當年據青雄所述,心燈是袁昆給他的。如今想起種種巧合,仿佛一切都有著冥冥中的安排——袁昆通過青雄轉交給他心燈,鴻俊下山抵達長安遇見李景瓏,恰好就在那一夜里,心燈被李景瓏吸走。李景瓏又與他相愛,最后以心燈暫時封住了他的魔種。
一切仿佛環環相扣,將他的命運導向了因果輪回的某個境地之中。而在狐妖伏誅后,袁昆第一次在長安城中現身,顯露他身為妖王之一的強大力量——預見未來。
“……金翅大鵬洞徹人心,北海鯤神預見未來。”鯉魚妖的聲音打斷了鴻俊的思路,又說,“天魔也許想知道,未來發生了什么。”
鴻俊從思考中抬頭,忽然迎上李景瓏的目光,再看鯉魚妖,問:“鯤神知道未來發生的事情么?”
鯉魚妖道:“傳說他能讓每個人看見自己的以后,但不太準。人的命,有時候是可以被改變的。”
鴻俊:“……”
但袁昆并未讓他看見過什么,楊國忠的問題,鴻俊也就無從回答。
陸許擔心地看著鴻俊,說:“你沒事吧?”
鴻俊忙搖頭,朝陸許勉強一笑,事實上,仿佛有些信息,在他的腦海中變得逐漸清晰起來。李景瓏考慮良久,說:“趙子龍帶回來的消息非常有用,鯤神在不久前來到長安,在咱們不知道的情況下,與獬獄打了一場。”
“能把鯤神打跑而且負傷。”鯉魚妖又道,“獬獄一定有什么厲害的法寶,你們可千萬別去招惹他。”
李景瓏抱著胳膊思考,此刻抬起一手,認真道:“想必傷得不輕,得設法找到他。”
“我去吧。”莫日根道。
李景瓏說:“我去,現在我的身份是通緝犯……”
這話剛出口,外頭便有龍武軍來查了,是時一片混亂,有人喊道:“李景瓏通緝在逃!馬上接受搜查!”
“怎么說什么來什么?”阿泰哭笑不得道。
李景瓏嘴角抽搐,正要躲時,外頭卻響起皮鞭聲響,搜查的龍武軍頓時鬼哭狼嚎,兵荒馬亂,伴隨著特蘭朵的怒斥,驅魔司中人雖然未挨過鞭子,卻耳聞那極盡慘烈的叫聲,不由得頭皮發麻。
靜了片刻后,李景瓏鎮定地在慘叫聲中安排任務。
“我與鴻俊去洛陽,追緝蠱猿下落。”李景瓏道,“用蠱猿作為人質,逼安祿山現出真身……”
“……你們負責查清他用以保護心魔的法寶,設法將它毀掉,或是……”
阿泰瞬間欲言又止,李景瓏馬上察覺了這細節。
“你負全責?”李景瓏朝阿泰說。
眾人一時望向阿泰,阿泰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李景瓏朝阿泰問:“有信心么?”
阿泰低聲道:“我不知道,但我會盡力。”
“我呢我呢?”鯉魚妖說。
“留下。”李景瓏說。
“我要去。”
“我說,留下!”
一番爭執后,鴻俊道:“趙子龍,你留下。”
鴻俊發話,鯉魚妖只得作罷。
李景瓏掃視眾人,沉吟片刻,莫日根說:“假設一切順利,什么時候翻盤?怎么翻盤?在哪兒翻盤?”
李景瓏思忖,緩緩道:“貴妃壽辰,屆時我將帶蠱猿露面,當場圍攻安祿山,逼他現原形。具體過程,須得在妖怪落網后再行商議。”
眾人便紛紛點頭,鴻俊突然想到一件事,問:“如果安祿山不現形,任憑手下兩只蠱猿,死了就死了呢?”
“用心燈凈化他。”李景瓏悠然道,“就像在敦煌,只要他失去了護身法寶,我有把握逼他出來。”
鴻俊沉默不語,想起在敦煌時那一戰——體內的魔種似乎對魔氣有著天生的控制力量,無論魔氣在誰的身上,甚至游離于天地間。只要他想吸收,隨時,隨地。
如果將安祿山的魔氣也一并吸入自己體內……這將是最簡單的摧毀敵人的方法。
“喂。”李景瓏朝鴻俊道,“想什么呢。”
鴻俊馬上坐直,說:“沒什么。”
所有人都看著鴻俊,鴻俊心想我的心思就這么好猜么?怎么每個人都知道我在想啥?
李景瓏遲疑道:“你跟我……罷了,反正盡快上路,阿泰。”
李景瓏本想與鴻俊談談,但想到他倆馬上就要出發上洛陽去,有的是時間。便起身示意阿泰跟自己來。
驅魔司被暫時查封,眾人只得借宿酒肆中,鴻俊隨陸許到得后院,見鯉魚妖正在幫他收拾行李。方才楊國忠給李景瓏留了時間,容他帶出不少驅魔司的家當。鴻俊看到這一幕,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
“我感覺,驅魔司的緣分快結束了。”鴻俊說。
“別這么說!”陸許色變道。
鯉魚妖道:“鴻俊,你別胡思亂想的!”
鴻俊再看陸許,忽然說:“你還能讓我夢見過去不?”
陸許沉吟片刻,說:“你改變主意了?”
鴻俊認真點頭,今日楊國忠一席話,令他不禁再想起童年的往事,不知為何他總感覺一切都將很快迎來盡頭,仿佛自己的宿命也將走到了揭曉之時。
陸許說:“鴻俊,不要。”
鴻俊卻徑自在榻上躺下,側頭望向陸許。
“獬獄告訴我,鯤神擁有強大的力量,他能讓每個人預見自己的未來。”鴻俊說,“可鯤神從未讓我看見自己的未來。”
“未來是不確定的。”鯉魚妖答道,“玄奘法師告訴我,哪怕你知道一切都將注定發生,那也許是眾多未來中的一個,當你知道了某個可能,也許便將影響你的現在,而那個可能,也將隨之被更改。”
“但過去總是確定的。”鴻俊說。
“過去也是不確定的。”陸許突然答道。
鴻俊:“???”
陸許說:“過去虛無,未來虛無,唯一存在的,只有現在。”
這已經超出了鴻俊的理解,但他仍執拗地說:“陸許,讓我再夢見一次過去,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陸許嘆了口氣,站在榻上,面朝鴻俊,兩手手指呈塔狀虛虛一搭,一頭長發瞬間變得雪白,全身發出光芒。
鯉魚妖頓時“哇”了一聲,緩緩退后。
鴻俊驚訝地看著陸許,只見陸許身體變得猶如魂體般透明、光亮,額上延伸出短短的鹿角,被斬斷的鹿角尚未完全復原。
“我賜你遠離噩夢的安眠。”陸許的聲音變得沙啞,一手按上鴻俊手背,接著順勢一躺,握緊了他的手,躺在了他的身畔。
與撫摸額頭的方式不一樣,這一次,鴻俊閉上雙眼時,“唰”一聲白光萬道,穿過了久遠的記憶通道,只聽陸許在他的耳畔說道:“我在你的身畔。”
倏然間在那通道內,千萬黑色的火焰旋轉著朝他們沖來,鴻俊道:“那是什么?”
陸許只是一揮手,白光倏然射出,如流星般擊碎了沖上前的黑色火焰,火焰紛紛潰散,消退。
“這是你不久前吸入的噩夢。”陸許說,“這道通道,就是心燈所守護的結界。”
鴻俊的意識逐漸沉靜,眼前白光再閃,他與陸許沖出了通道,眼前驟然暴雨傾盆,鴻俊卻發現較之第一次,他不再進入小時候自己的身體,而是成為了與陸許一般,飄浮在半空中的白色魂體。
而他的身軀仿佛恢復了曾經在曜金宮中的裝束,一襲戰裙,身后飄揚著七道孔雀翎,陸許則渾身白光,頭頂的角不時閃爍。
“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放開我的手。”陸許提醒道。
鴻俊睜大雙眼,只見孔宣在暴雨前的廊下以法術燒開了一盆水,而房中,則傳來了響亮的啼哭聲。就在此刻,楊國忠推門而入,進了房內。
鴻俊一見之下便激動起來,整個夢境瞬間隨之發生了震蕩,陸許馬上道:“鴻俊!守住你的內心!”
這次鴻俊以靈體般浮空,觀察自己的夢境,與上次直接進入夢中自己的身體不同,稍一動念,夢境便險些破碎,只能靠陸許竭盡全力地維持。
“爹……”
“鴻俊!”陸許一聲怒喝,鴻俊清醒過來,努力保持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