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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已經醉得朦朧了,模糊還記得,衛鶴榮說他曾經與他相似。
后來,他感到了“不值當”。
是因為在崇安帝那里碰了無數次壁,讓他失望,他才感到不值當嗎。
陸清則忽然感覺,他似乎一直沒怎么看清過衛鶴榮,衛鶴榮此人,會為了邊關戰事,寧愿得罪如日中天的閹黨也要送去救援,也會袒護罪惡滔天的貪官,任由百姓在水患中流離失所,但在他和寧倦南下去救災時,又沒插手從中作梗。
仿佛還有一絲底線,但那絲底線,誰也說不清在哪兒,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
衛鶴榮不是原著里簡單描寫的“反派中的反派奸臣”,輕描淡寫的八個字,涵蓋不了他這個人。
寧倦看陸清則走神的樣子,湊過去問:“老師在想什么?”
陸清則兩指抵著他腦袋,禁止靠近,淡定道:“打探到衛鶴榮的一些過往,我在想他在想什么。”
寧倦嗯了一聲:“老師說說?”
陸清則便將史大將軍略過去,結合自己的猜想說了說。
說完自己都有些感慨。
崇安帝,真是個一群學霸都帶不動的貨色,也怪皇室太過看重血脈嫡長,換個腦子正常點的繼承人,都不至于把一手好牌打成這樣。
寧倦隱約猜到了三分:“等徐恕再傳消息,應當就能明白了。”
陸清則唔了聲。
話說完了,因為寧倦的靠近而帶來的壓迫感又變重了。
他只能掀開車簾往外瞟了眼:“我沒看錯的話,這似乎不是回陸府的路吧?”
寧倦好笑:“老師不是猜到了嗎,否則為何把陳小刀留在武國公府。”
陸清則抬眸:“因為我以為陛下看過那封奏本后,會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這話聽起來似有深意,又似乎只是在談奏本引起的風言風語。
寧倦半瞇起眼,眼底有某種兇性蠢蠢欲動:“我不知,老師就該教我,不是嗎?”
陸清則上回聽到這句話,還是在中秋那晚,寧倦可憐兮兮的,哄騙著他幫忙。
他簡直想踹這狗崽子一腳,閉上眼,不再搭理他了。
馬車就籠罩在這樣微妙莫名的氣氛里進了宮,直到到了乾清宮前,才停了下來。
下馬車時陸清則沒讓寧倦扶,自個兒跳了下來,找了個理由:“我最近跟著老將軍學著強身健體,身體好許多了,用不著扶,我又不是小姑娘家家。”
寧倦目帶懷疑地掃視了一番陸清則。
老師這般孱弱,雖然在喝藥調理,但一時片刻也看不出效果,若是跟著史容風當真能讓身體康健些也好。
不然他怕以后老師承不住君恩。
寧倦涼涼想著,終于又把陸清則帶進了乾清宮。
比寧倦激動的是乾清宮的侍衛和宮人們。
陸大人回來了!
感天泣地,他們終于不用每天生活在陛下壓迫感極沉的視線下了!
因著陸清則的到來,眾人走路都變得輕快不少。
要不是陸清則從小教育過孩子,讓寧倦珍惜生命,不得隨意打殺無辜的下人,他都要懷疑這孩子是不是三天兩頭大開殺戒了。
怎么人人都這么害怕寧倦呢。
寧倦把陸清則強行帶回乾清宮,也不準備做什么。
只要他批閱奏本時,陸清則在旁邊看著,他也能安心不少,不會擔心什么時候陸清則忽然不見。
陸清則瞅瞅辛勞工作的皇帝陛下,不遠不近地坐在他附近,也沒主動開口幫他處理處理折子,隨意拿了本書翻閱。
書房內氣氛靜悄悄的,原本還在開心陸清則來了的長順默默地將腿收了回去,決定還是別送糕點進去打擾那二位的好。
明明陸大人回來了,陛下卻還是不怎么開心的樣子,陸大人也是,和以前似乎也有些不同。
他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陛下和陸大人之間的情況了……好像隔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遠。
但長順依舊對陛下說不定會對陸大人用強而感到憂心忡忡。
天色愈暗,南書房內燈影飄搖,注意到寧倦似乎瞇了下眼,陸清則起身剪了剪燈芯,讓燈光再明亮一些。
外面似乎飄起了雨,先前在外頭徘徊的長順忽然敲了門求見:“陛下,有徐大夫傳來的消息!”
陸清則快步過去接過密信,拆開看了一眼,吐出口氣,遞給寧倦:“原來如此,看來陛下提前猜到了。”
徐恕傳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他已經找到了衛鶴榮放賬本等罪證的地方,需要點時間才能拿到。
第二個消息是,衛樵的絕癥他也無能為力,估摸著最多撐不過三月,最少不過一月。
作者有話要說:
寧果果紅眼眶。
寧倦:你躲我QAQ
陸清則:……哄哄哄。
陸清則紅眼眶。
寧果果:老師哭起來真好看(笑)。
陸清則:逆子。
第六十二章
整整一晚,陪著寧倦批奏本時,陸清則都在思索徐恕傳出來的那則消息。
衛鶴榮不再爭權,或許不全是因為衛樵,但必然也有衛樵的緣故。
面對這樣一個人,他的心情有點復雜。
衛鶴榮這么個人,做的惡跡不可抹消,功績自然也有,該如何評判?
等寧倦凝神批好了奏本,扭頭一看,才發現陸清則托著下頜,閉著眼睫,呼吸均勻,竟然坐著睡著了。
寧倦笑了笑,無聲無息站起身,輕手輕腳地湊到陸清則面前,半跪下來,仰頭凝睇著他。
明燭之下,陸清則皎白的面容上,每一絲細節都清晰落在他眼底。
老師有著全天下最美好的容顏。
寧倦不由微微屏息,伸手輕輕碰了下陸清則垂著的長長眼睫。
見陸清則依舊沒有反應,大概是睡得熟了,寧倦又有些自責。
他憋著一股氣,想讓陸清則陪著他,但陸清則的身子本來就不好,會累著也正常。
往后在書房里添張榻吧。
老師在一旁的榻上睡著等他就好。
寧倦漫不經心地想著,俯身雙手微一用力,輕松將陸清則橫抱入懷,懷里的人輕飄飄的,沒什么重量,更讓人覺得憐惜。
他放緩步調,抱著陸清則朝外頭走去。
陸清則其實壓根沒睡著。
他只是閉眸休息一下,在腦中梳理來到這個世界后至今的一切,哪知道寧小狗會跟只貓兒似的,悄么么湊到他面前,直到眼睫被撥弄了下,他才陡然回神,若不是定性極佳,能被嚇得跌下椅子。
但也是因為他定性太好,沒及時有反應,被寧倦抱起來時,想睜眼就有點晚了。
這個時候再表明自己其實醒著,著實有點尷尬。
陸清則只能盡量放松身體,以免被寧倦察覺。
之前在江右,寧倦能在馬上拉開兩石的長弓,那時陸清則就知道,寧果果年紀不大,但臂力很強。
他雖然瘦了些,也是個成年男人,寧倦卻抱得很穩,一絲一毫的下墜之感也沒有。
大概是因為閉著眼睛,其余的感官更為敏銳。
陸清則能感受到扣在肩上和膝彎的手掌的熱度,在寒涼的秋夜,一絲絲滲透過來。
耳邊是寧倦輕促的呼吸聲。
彌漫在鼻端的除了清爽的少年氣息,還有淡淡的龍涎香。
他整個人像是被浸在了屬于“寧倦”的氛圍之中,一時掙脫無門。
出了書房,長順見到抱著陸清則走出來的皇帝陛下,著實嚇了一跳,開口之前,就被寧倦一個眼神制止了。
從南書房到寧倦寢房的一路,仿佛所有人都被下了個禁口令,靜默無聲的,沒人開口說話。
陸清則:“……”
連個被吵醒的理由都沒有。
進入寢殿,陸清則被小心地放到了床上。
陸清則的身體不免微微緊繃起來,克制著讓呼吸依舊平緩自然,等著寧倦的下一步動作。
他會做什么?
如果寧倦敢做什么……他該睜開眼睛,撞破說明,還是繼續閉著眼,一覺醒來,繼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當什么都沒發生?
他腦中雜念紛紛,思索過無數可能,其實也只過了小片刻。
頭邊忽然撐來一只手,灼熱的呼吸靠近,寧倦似乎俯下了身。
陸清則能感覺到寧倦在注視著他。
良久,他感覺到眼角的淚痣被少年的指尖摩挲著,寧倦嘆息似的,小小叫了聲:“懷雪。”
陸清則的眼睫終于忍不住顫了顫。
屋內霎時陷入死寂一片,寧倦的指尖猛地一頓,死死盯著陸清則的臉:“你醒著嗎?”
陸清則的頭往軟枕側輕蹭了下,眼睫低蓋下來,呼吸依舊勻稱緩和,仿佛只是在睡夢中感到被碰觸了,無意識做出的反應。
寧倦瞇了瞇眼。
陸清則發揮了十成的演技,心里提起來,等待了片刻,額上忽然蹭過個柔軟溫暖的東西。
額頭上落下了憐惜般的一吻。
“早些休息吧,老師。”寧倦勾了勾唇角,“等事情都處理完了再說。”
陸清則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沒想到裝著裝著,不知不覺之間,當真睡了過去。
隔日醒來時,寧倦已經上早朝去了。
陸清則躺在龍床上,揉著太陽穴,醒了半天神,想起昨晚的一切,只能慶幸寧倦必須得去上早朝,否則還真不知道怎么繼續自然而然地演戲。
他坐起身,又嘆了口氣,洗漱了一番,換了身衣裳,推開門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守在外頭的長順。
長順也算是陪著天子長大的,大多數時候,即使弄不清陛下在想什么,但也摸得清陛下的心情如何,今兒陛下出來時,心情卻更加莫測了。
長順也不敢多問什么,叫人將廚房溫著的早膳送來,對著陸清則,才敢問幾句:“陸大人,您和陛下最近是不是……吵架啦?”
早膳又是加了藥的湯,陸清則一口就能喝出來,里頭偷偷加了藥,因此喝得不是很愉快,隨意攪了攪碗:“沒有,別想太多,頭會禿的。”
長順:“……”
當真沒有嗎?他不信。
陛下最近陰晴不定的,毫無疑問全是因為陸大人哇!
長順那詭異的頓默,反倒讓陸清則察覺出一絲異樣,微揚起眉掃了眼過去。
合著是有同伙的?
用完早膳,陸清則也沒有多留,便準備去吏部上值。
長順親自地把陸清則送上車駕,可憐兮兮地扒在車窗上瞅著他:“對了,陸大人,陛下說,晚上有事和您商量,等您散值后,讓奴婢去接您,接不到的話,就得去浣衣局當一個月差。”
浣衣局是什么地方,收容的大多都是些要么年老要么廢了的宮人罪人,又苦又累。
陸清則知道長順八成是在賣慘,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了。”
前些日子,他掐準了長順會出現的時間,刻意避開長順,一散值就趕去武國公府,估計讓長順留下了點小小的陰影。
到了吏部官署,陸清則便干脆不再思索寧倦的事,把精力投入到工作里去。
今歲的京察還沒結束,忙得很。
吏部有小半人被陸清則清算出去了,新插入的人手才接手事務,衛黨的人全部盯著,期望陸清則和這批新人最好效率又低、錯處又多,好方便他們上奏,以能力低下為由,拔除了陸清則在吏部的勢力。
不過讓衛黨失望的是,在陸清則的統領下,吏部的效率不僅沒低下來,反而比原來高了不知道多少,且找不出一絲錯處。
想要挖掘出陸清則的不是進行彈劾,以此來打擊小皇帝,結果也行不通。
陸清則此前低調了幾年,深居簡出,對外人又軟硬不吃,別說收受賄賂,大多時候,能見著他人就不錯了。
昨日武國公府小世子認祖歸宗,陛下還親自去武國公府祝賀,又贏得了武將那邊的好感。
眼見著小皇帝的皇位坐得越來越穩,保皇黨的領頭陸清則地位也越來越高,衛黨愈發焦慮,又私底下聚首了一次。
“史容風是鐵了心要支持小皇帝了,真真枉費衛首輔當年為他受罪,閹黨的手段那般陰狠!”
“現在該怎么辦?郎祭酒的事,恐怕是小皇帝手里那張名單上記的,誰也不知道小皇帝的名單上還有哪些人的名字,都記了些什么!”
“衛大人,您怎么不說話?我們這些人,可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被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會被供出來,這些年,在場的諸位,可誰也沒少占好處……”
衛鶴榮依舊坐在首座,不緊不慢地盤著手上的串珠,冷眼看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臣急得來回踱步,眼底有絲戲耍般的譏誚,聞聲,方開口道:“哦?崔侍郎有何高見。”
“聽聞五軍營統帥范總兵當年得罪閹黨,險些被抓去杖斃,是衛首輔施的救,樊總兵重情重義,暗認您為義父。”
開口的崔侍郎眼底閃過絲陰狠之色:“史容風手握兵權,但他只帶了百名親兵回京,反而五軍營就駐扎京師之外,只要挑個日子,動作快一點……”
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等愿為首輔披黃袍。”
屋內霎時一寂,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被他大膽的話給震住了。
俗話說師出有名,如今小皇帝在朝堂上人人畏懼,但在民間的風評卻極佳,又得了史容風的支持,各地舊部自然也會有所偏向。
無名之師,怎么能叫人信服?
在還沒被真正逼到絕境時,沒人敢輕易吐出謀逆造反的字樣。
這位崔侍郎也太大膽了。
見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盯著自己不語,崔侍郎眼底掠過絲對這群人軟弱的不屑,但他一人,也的確做不了什么,只能閉上嘴,心里冷笑。
現在火還沒燒到自己眉睫上,還不知道急。
等著吧。
今日散值早,陸清則從官署里出來時,天都還沒黑。
長順守在輛馬車旁,踮腳往里張望著,見到陸清則的身影,頓時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陸大人!”
陸清則深感長順也不容易,拍拍他的肩:“我還會騙你不成?一起上來吧。”
說著,也不必人扶,先自行登上了馬車。
馬車往著宮內行去,進了宮,陸清則隨意撩開簾子往外瞥了眼,意外發現了群臉生的人,瞧著衣服,既不像侍衛,又不像太監,又仔細打量了眼,奇道:“這些是修繕的工人?還不到每年修繕宮室的時候吧。”
長順掏出小帕子,緩緩擦了擦滴下來的汗水,干巴巴地陪笑:“是啊是啊。”
陸清則半瞇著眼看過去:“長順,你可是御前大總管,宮里這些事也該遞到你面前吧,你不知道?”
長順啞巴了一瞬,迅速反應過來,撓頭道:“咱家每日要經手的事又雜又多,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時沒想起來,應當是哪個小宮室在修繕,不會吵到乾清宮來的,陸大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