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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慕音放下勺子,乖巧道:“好,您問。”
徐老爺子默了默,明顯是在措辭,片刻后,只聽他聲音微沉道:“好孩子,你跟祖爺爺說實話,你父親是不是欺負你媽媽了?”
裴慕音:o.o?
“什、什么……?”
裴慕音以為自已聽錯了,直到徐老爺子又把話重復了一遍:“你父親是不是負你媽媽了,否則,為什么你奶奶說你沒有媽媽,外界也傳你父親身邊沒有人?”
“……可是徐家祖爺爺,我,我的確從小沒有媽媽。”裴慕音垂了下眼,說:“我從來,都沒見過我的媽媽。”
徐老爺子:“這怎么可能?你沒見過你的媽媽,那你怎么把那幅畫給送進來的?”
裴慕音對徐老爺子的話一頭霧水,不過聽他說起畫,她覺得還是有必要再鄭重解釋道歉一次,女孩子軟糯的聲音清晰道:“徐家祖爺爺,是這樣的,是奶奶在一場拍賣會上拍下了一幅您小徒弟的畫,想要作為您的賀壽禮送給您。”
“因為拍賣地離安市近,我在安市念書,她就順帶讓我把畫帶到港城
,但是中途卻發現,畫被嚴重損壞了,已經不能夠再送到您面前了人。”
“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她會臨摹,就把那幅畫給臨摹了一遍,就是您剛才收走的那一幅,真的很對不起。”
“好朋友?”
這下輪到徐老爺子聽錯愕了,有瞬間他懷疑自已是不是真老到連聽覺系統都錯亂了。
裴慕音點頭:“是的,好朋友,是一個姐姐。”0339
徐老爺子瞇眼,視線在女孩子的臉上巡視,一眼就能看出這孩子是個品性純善的好孩子,眸光里的真摯告訴他,她沒有在撒謊,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好朋友?
難道不應該是媽媽嗎?怎么會是姐姐?
徐老爺子當即追問道:“你的那位好朋友在哪里,能不能帶我去見她?”
裴慕音沉默了。
姐姐本來就是陪她來港城的,也是為了替她解決問題,她不可以把姐姐“供”出去。
“不方便嗎?”
女孩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
夏夜的風涼爽的吹來,吹得竹葉簌簌響。
徐老爺子走到窗邊,背過手,思緒回到從前——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小書。
她在旁邊陪著自已把那幅山水之間給畫完,放下筆,靜默幾秒后,聲音低道:“徐爺爺,我這次來,是來跟您道別的。”
徐老爺子抬頭,看向說話的少女。
彼時她十六歲,與第一次見十三歲時相比,愈發亭亭玉立了,可惜的是,她臉上那種開朗的明媚,桃花眼中的光通通消失不見。
少女穿著件暗色的裙子,皮膚白得透明,背脊纖薄,手臂上還戴著孝章。
孝章,是家里有至親離世才需要用到的東西。
這段時間海城沸沸揚揚的社會新聞——x氏企業董事長與夫人因車禍當場死亡!x氏面臨重大經營危機!
徐老爺子銳利地看透了少女眼底某種決絕的冷意,他敲桌子:“小書,你要做什么?你跟徐爺爺說,徐爺爺一定為你兜底!”
她扯了下唇角:“就是知道您會這樣,所以才不能告訴您。”
最后的畫面。
少女彎下腰,鄭重無比地沖他深深鞠躬:“徐爺爺,感謝您教會我很多道理,這輩子就求您一件事,之后無論看到任何關于我的事情,請務必,袖手旁觀!”
徐老爺子聽得當場眼眶濕潤,起初只是覺得這孩子畫畫有天賦,后接觸才了解,這孩子聰慧,卻也通透。
那以后,他再也沒見過她。
但每年,他生日,他夫人生日,都會有準時的賀禮送到港城徐家知景莊園,都是那孩子提早準備了幾十年了的禮物。
…
夜風將徐老爺子吹回現實,老人家嘆息一聲。
罷了。
這孩子既然能讓小慕音把畫送到他面前,就是在告訴他,她很好,不用擔心。
這便夠了,只要知道那孩子好好的,就足夠了。
哪怕不見面,也沒事。
*
與此同時,徐家后花園陽光房。
因著是晚上,加上今日擺宴會,傭人們都被調走,陽光房這邊無人。
書舒將門輕輕拉上,離開。
黑暗的屋內,月光拂下,靜靜灑在桌上剛畫好的松鶴延年的賀壽圖上。
以后,一定還會有很好的再見面的機會的。
書舒戴著棒球帽和口罩,有意避開人群,特意往徐家某個隱蔽的小門鉆了出去。
她利落跳下一個石階,朝大門處走去,她和慕音約定好,自已會提前出來在車里等她。
在路邊找到那輛熟悉的勞斯萊斯。
趁著夜色,書舒走過去,徑直拉開車門,她沒注意到。
后頭本該是一排6的車牌號,變成了一排9——
第86章
認錯車了
裴慕音說過好多次,書舒身上有一種很像是橙子的淺香味,很好聞。
書舒以為女兒是喜歡橙子的氣味,就找了私人訂制,專門調制出了幾瓶和橙子味道相接近的類似于香水的噴霧。
收到這份禮物的裴慕音開心得不得了,拿著噴霧在她喜歡的東西和常待地方,這里噴一下,那里也小小噴一下,說想讓這種味道一直陪著自已,所以連帶著她日常出行的車里都會有鮮橙味。
夏季盡管是夜里,戴著口罩也還是會熱,書舒拉開勞斯萊斯車門的同時,另只手摘下了口罩。
然后門敞開縫隙,書舒就意識到不對,她好像開錯門了。
不是慕音車里的橙子味,而是抹極淡的,清冽的雪松味。
……也是她,不陌生的味道。
書舒刷手機時在網上曾刷到過這么句話,在重逢的街頭,心跳會比我先認出你。
眼睫本能細微一顫,抬起那瞬間,書舒對上一雙屬于男人冷刻,深沉的漆眸。
仿佛時間定格。
有多久沒見了呢,其實也沒多久,她“死”的時候二十四歲。
所以是,四年,五年?
這段可以稱之為眨眼即過的短暫時間里,書舒曾無數次幻想過兩個人再次見到的場景。
或是她買早餐時的一個回眸,他就站在自已身后;
或是她剛逛完街從商場出來經過一個拐角,他就出現在對面街邊;
或是她擠在人群堆里等煙花倒計時,夜幕漫天的煙花下,所有人都在看煙花,他在臺階高處,視線鎖定她。
總之,無論是哪一種場景,最后的結果都會是他筆直朝她走過來,牽住她的手,聲音清沉的說:“音音,該回家了的。”
然后如果她拒絕,說沒有玩夠,不愿意走,他手掌會收緊,攥得她的手都要發疼,抿唇盯著她不說話,眼神是生氣的,是委屈的,是難過的。
不管哪一種,情緒底色都是繾綣的,充滿對她的生理性喜歡。
而不是眼前,此刻的這樣——
書舒白色口罩掛在臉側,站在車外,手扶住門邊,四目相對,她意外,而坐在車內的男人眉鋒微攏,漆黑的眼瞳看向她盡數是陌生,疏離感很重,如同在看待一個素未謀面的生人。
“小朋友,你,上錯車了吧?”
副駕駛一個戴著金屬邊框眼鏡、長相斯斯文文的男人扭過頭朝書舒看來,他手里是亮屏的平板,上頭是大片夾雜著英文詞匯的數據與統計圖。
昭示著在車門未被打開之前,里頭正在進行一場工作匯報。
掌心的手機在這時嗡嗡作響,書舒低頭一看,備注“寶寶”打來的電話,想來是慕音從徐家出來了,上車后發現她沒在,打電話過來找她了。
那絲意外神情不著痕跡消失,書舒毫不猶豫收回視線,彎了彎眼眸,聲音聽不出任何異常,沖副駕駛男人歉疚道:“抱歉,認錯車了。
然后,沒再看后座男人一眼,果斷松開手,后退。
輕輕“啪嗒”一聲。
車再次被從里面關閉,黑漆漆的車門與車窗,像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立起。
…
書舒握著手機,一邊朝停有車的方向走,一邊接聽女兒的電話。
電話里,裴慕音告訴書舒她的車停的大概位置。
書舒目光巡視著,片刻后,就看到對面,遠遠站著個穿格子裙的女孩子,她當即道:“慕音,看到你了,呆在那里不要動,我過來了。”
…
彼時。
還有一道視線在看裴慕音,正是書舒“認錯的”那輛車內發出的。
“先生,看到小小姐了,可以走了,再晚……和岑氏的最終談判會議就要遲到了。”
副駕駛上的周至出聲提醒,其實他有些不忍心的,這趟港城先生大可不必來的,為了拿下岑氏收購案,他們已連軸轉整整一月,原本可以好好休息上一晚,養足精神參加明天一早七點半與岑氏的談判會。
但小小姐在這里,于是他們繞了兩座城市趕來,只因為先生能可以看上小小姐一眼。
然后匆匆看完,現在他們又要趕回去了。
一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摁下某個按鈕,黑色的車窗往旁邊移開。
隔著夜幕,裴渡目光清晰的落在女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