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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心想著,待見到山神的真面目時,該做出一副怎樣的姿態,才能讓山神主動地拿出丹藥。
寶扇的父母,以家徒四壁為由,不肯出銀錢,為寶扇置辦出嫁的行頭。
寶扇身上的喜服,還是村中的老婦,年輕時出嫁所穿的。
但即使身上衣裳破舊,也難以遮掩寶扇身子窈窕。
村里人湊了銀錢,置辦了送寶扇出嫁的宴會。
在一處空曠的地境,擺放上幾張桌子椅子,全當作成親時的喜宴。
游東君端坐在席位上,身旁的顧瀟瀟,用筷子戳了一塊煮的發爛的土豆。
顧瀟瀟將土豆送進嘴里,那股寡淡無味的滋味,讓她眉毛眼睛都皺成一團,險些將土豆吐了出來。
但顧瀟瀟環顧四周,見在座的老人孩童,都將碗中的土豆,吃的干凈,一副是在品嘗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顧瀟瀟只得將口中的土豆,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顧瀟瀟轉身看向游東君,試圖從小道士的臉上,尋求對這頓飯菜的共鳴。
但游東君面色如常,細細地品著土豆。
除了那張俊俏的臉,游東君幾乎要和村民們融為一體,仿佛在座眾人,只有顧瀟瀟一個,是從外鄉來的。
順著吵鬧聲,游東君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抬頭朝著聲音望去。
只見寶扇腰肢款款,被攙扶到正中央的木椅上坐下。
而寶扇身側,同樣擺著一張木椅,聽聞是給山神留的。
顧瀟瀟的心中,對這所謂的山神,越發好奇。
微風吹的樹葉嘩嘩做響,空中浮現出烏云,遮掩住了孤月的半邊身子。
游東君坐在席位上,只覺得一股涼風迎面吹來,他眼神微凜,下意識地抓緊了腰間的羅盤。
眾人皆噤聲不語,唯有好熱鬧的孩童,小聲說著:“山神來了。”
他身后的母親,連忙伸出手,捂住孩童的嘴巴,唯恐孩童說出了什么不該說的話語,惹怒了山神。
寶扇坐在席位的正中心,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風裹挾著沙粒,從喜帕下鉆進去,輕撫著她的臉頰。
帶著冷意的摩挲,讓寶扇身子發顫,她臉頰微白。
唯有柔軟的唇瓣,因為上了口脂,仍舊鮮紅艷麗。
鴉羽般的纖長眼睫輕顫,寶扇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因為看不到,寶扇其余的感覺,更加敏銳。
她甚至覺得,正撫摸臉頰的,不是那奇怪的風,而是一只粗糙的手掌。
那手掌在瓷白的臉頰,流連忘返,突然向下移去,撥弄著寶扇系的嚴密的盤扣。
寶扇張開唇瓣,細碎的呢喃聲響起:“不,不可以……”
那粗糙的掌心,陡然一僵,空中浮現出輕笑。
緊接著,風歸于平靜。宴會的正中央,憑空出現一身形俊逸的男子,玉帶紅袍,模樣格外俊朗。
他生的一副足以顛倒眾生的容貌,唇紅齒白,眉梢眼角下,落著一粒星子般的小痣。
不知是他天生愛笑,還是因為今日娶妻,心中歡喜,唇角帶著遮掩不住的笑意。
饒是見慣了俊逸男子的顧瀟瀟,此時也難免心神恍惚,目光虛浮。
直到游東君將一枚明黃紙符,貼在顧瀟瀟后背,她雙眸才恢復清明。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村民,紛紛跪在地面,嘴里高聲呼喚道:“千葑大人現身了!”
寶扇看不見眾人,只聽到聲音,便想要起身,行叩拜山神之禮。
千葑卻走到寶扇身旁,虛扶了寶扇的腰肢。隔著喜帕,千葑俯身低語道:“既是本神的娘子,便不必行禮。”
寶扇這才作罷。
她面頰緋紅如丹霞,十指纏繞,宛然一個被男子親近,春心萌動的少女。
但寶扇心中卻異常平靜,在仔細思量著:只聽山神聲音,約莫只長她五六歲。但山神的傳說,可是有百年之余,可見山神確實有法子,能駐顏有術。
既然如此,山神那里,或許當真有續命的好辦法。
思慮至此,寶扇臉頰越發明艷。
千葑見寶扇這副嬌羞的模樣,心中更加歡喜。
山神娶妻,三年一次,并不是每次千葑都要露出真容的。
千葑只需要使出法術,用狂風將新娘子席卷到自己的洞府來,便已經足夠。
但往日里送來的,皆是些庸脂俗粉,千葑連親近的念頭都無,只隨手一揮,便將那些滿臉羞澀的新娘子,變成了助他進益法術的草藥,融入丹爐中。
可如今瞧著寶扇,千葑那顆平靜的心,卻驀然有了波動。
他心中想著,或許這次,可以先行周公之禮,待厭倦了,再變成草藥。
千葑伸出手臂,正欲帶著寶扇回洞府。
至于村民們費心置辦的宴會,千葑丁點興趣都無。
只瞧那桌上擺放的飯菜,便覺得興致缺缺,哪里有千葑洞府里的葡萄美酒,和美味佳肴誘人。
游東君從始至終,都端坐在椅子上,沒有隨同村民們一起下跪行禮。
此時,游東君見千葑欲走,便隨手甩出身上的符咒,朝著千葑身上飛去。
只是那些符咒,被千葑寬袖微翻,便卷入袖中,化作了虛無。
千葑面上的笑容退去,一張臉上盡是寒意,他挑眉看著游東君,冷聲道:“是哪里來的道士,這般不通規矩,在本神的成親宴上鬧事!”
村民們也沒料想到,他們迎來的外鄉人,竟然如此膽大包天,膽敢對山神大人出手。
村民忙和游東君撇清關系,厲聲指責道:“我們以為你是同樣崇敬山神大人,這才邀你來宴會上。不曾想,你竟包藏禍心!”
游東君面色平靜,剛才他揮出的符咒。只是末流符咒,是拿來試探千葑的深淺。
因此,符咒被千葑擊破,游東君并不奇怪。
畢竟,千葑是只擁有百年功力的大妖。
若是被末流符咒擊退,傳出去便要貽笑大方了。
游東君啟唇道:“區區妖物,以山神自居,哄騙世人,又是何等的膽量。”
千葑面色微變,聲音凜冽:“爾敢!”
說罷,千葑便迎面朝著游東君攻來。只見兩人所到之處,狂風四起,刮起滿地塵土。
村民們不敢上前,唯恐小道士和山神斗法,傷著了兩人,便匆匆退居一側。
游東君取下腰間羅盤,只剩下半邊身子的月亮,將清輝灑在羅盤上,又微微折射到千葑身上。
原本俊美無雙的臉龐,陡然間變了樣子。
從世間罕見的美男子,變成了一個豹頭人身的怪物。
第263章
世界十一(四)
剛才還高聲喚著「山神大人」的村民們,見到了千葑這副妖怪模樣。頓時嚇得兩腿發顫,口中喃喃道:“妖……物。”
千葑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凜冽的呼嘯聲音,鼻子兩旁的胡須,在微微抖動。此時分明是深夜,明月高懸,千葑卻覺得周身都被灼熱的日光,炙烤一般。他很快便發覺了,是游東君手掌中,握著的那枚羅盤的古怪。
千葑扭動腦袋,發出咔嚓的聲響,他全然拋掉了偽裝成人的儒雅風度,回歸成了獸類的本性。
千葑弓起后背,這是獅子在發動攻擊之前的準備動作。
千葑的喉嚨發出沉悶的響聲,徑直地朝著游東君撲去。
游東君驅動三張符咒,朝著千葑迎去。
兩人對峙良久,最終是千葑率先顯現出疲態。游東君目光平靜,心中估量著千葑的實力,甩去最后一張符咒。
但千葑臉上金色的獸毛,在看到朝他飛來的符咒時,頓時都立了起來。
千葑面露驚慌,隨手抓來一人,用來抵抗游東君的符咒。村民中傳來孩童清脆的聲音。
“寶扇姐姐!”
被千葑順手捉來,充當抵抗符咒的盾牌的,便是寶扇。變故突然發生,山神成了妖怪,寶扇便因為距離千葑最近,被他隨手抓住。
見狀,游東君匆匆收勢,漂浮在空中的符咒,頓時輕飄飄地落在地面。
但寶扇身子柔弱,不可避免被符咒的余光所傷。
她身姿踉蹌,似春日柳絮,柔柔地向前方倒去。
一邊是趁亂想要逃走的妖怪千葑,另外一邊,是弱不禁風,即將要摔在地面的村女。孰輕孰重,一目了然。游東君心中自有衡量,他足尖輕點,意圖朝著千葑追過去。
但飄零的柳絮,卻怯生生地墜落在游東君懷里。
游東君只得伸出手,將寶扇攬在懷中。
用來遮掩寶扇面容的喜帕,被風吹落在地。
此時的游東君,將今日山神娶妻的新娘子,看得一清二楚。
寶扇瓷白的臉蛋上,生的一雙水杏眼,清凌凌的,蘊藏著欲語還休的情意。
她鼻尖小巧微翹,唇瓣紅潤柔軟,整個人瞧著怯生生的。
游東君將寶扇扶起,便準備去追千葑。
但一只綿軟的柔荑,輕撫著游東君緊實的手臂。
游東君能感受到,那掌心的顫意,自然也能明白,寶扇在害怕。
唇瓣上的口脂,顯得拙劣不堪。這樣會浮在肌膚上的口脂,莫說大戶人家,便是家中有些銀錢的,都不會讓女眷用這等劣質的口脂。但偏偏,寶扇用了。拙劣而俗氣的緋紅,襯著那張姣好的臉蛋,竟有種別樣的美感。
寶扇聲音怯怯:“道長,我好害怕。”
游東君輕抿薄唇,正要說些什么,只見寶扇鴉羽般的眼睫輕顫,便柔柔地暈倒過去。
游東君面露驚詫,下意識地收緊了寶扇的腰肢,讓她依偎在自己的胸膛。
千葑便趁著這個時機,匆匆逃走了。
顧瀟瀟走向游東君,她看著依偎在游東君懷里的寶扇,心中莫名涌現出幾分酸澀。
“小道士,你把她交給我,快去追妖怪罷!”
這確實是最好的法子。
但游東君垂下腦袋,看著臉頰發白、緊閉雙眸的寶扇,沉默片刻后,他俯下身去。
游東君的雙臂,穿過寶扇的腿彎,將她輕而易舉地抱起。懷中的人,綿軟的不成樣子。游東君只覺得寶扇過于瘦弱,他待在茅山時,平日里粗茶淡飯,也長成了康健的樣子。但寶扇……游東君心中懷疑,寶扇平日里,是不是從未吃飽過飯菜。
游東君聲音清冷:“千葑已經逃遠,再追也是無益。”
說罷,游東君便抱著寶扇,離開這場以熱鬧開場,以荒謬結局的成親宴。
顧瀟瀟看著游東君遠去的身影,不禁眼眶酸澀,跺了跺腳,暗自生起了悶氣。
游東君識得寶扇的家,他的記性向來極好。
在茅山修道時,就常被師父長生道君夸贊。
游東君只走過一遍去寶扇家中的道路,便將路程輕易地記憶在心中。
游東君抬腳邁進破舊不堪的茅草屋,將寶扇放在床榻上。
寶扇的寢居,同樣是破舊的模樣,但處處可見寶扇的用心裝飾。
床榻上束起的紗帳,其上繡著的星星點點的碎花。
用來凈面的銅盆,旁邊擺放的曬干的花瓣……
游東君凝神,仔細端詳了寶扇許久。寶扇確實如同游東君猜想的一般,生的極其美貌。
甚至,寶扇比游東君腦袋里所勾勒出的女子,更加溫婉可人,舉手投足都帶著楚楚可憐的柔弱。
游東君久居茅山,沒有見過這般的女子,便仔細瞧看了許久。
但等到看完寶扇的眉眼后,游東君的臉上,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樣。
他既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自然對寶扇沒了興趣,也不會因寶扇的美貌,而生出別的什么心思來。
游東君走出里屋,嘗試著尋找千葑的蹤跡。
而顧瀟瀟猶在生著悶氣,看見了游東君,也故意不和他打招呼。
但游東君反應平平,對于顧瀟瀟的置氣全然不知。
即使游東君知道了,也不會理會,更不會如同顧瀟瀟期盼的一般,心中忐忑不安。
顧瀟瀟見冷臉無用,便走到游東君身側,冷聲說道:“如何,怎么不去陪那美貌的村女?”
游東君滿是奇怪地看了顧瀟瀟一眼,并不言語。
顧瀟瀟見他這副模樣,心中越發生氣,竟脫口而出道:“那村女是不是生的美貌,讓你動心了?”
游東君沉思片刻,直言不諱道:“她確實異常美貌。”
至于自己沒有動心一事,游東君認為,他不必與顧瀟瀟費心解釋。畢竟兩人只是同行,又無旁的關系。
顧瀟瀟氣極,將游東君留在原地,朝著大山中跑去。
游東君提醒道:“山路難行,你去大山之中,或許會遇到危險。”
顧瀟瀟頭也不回,只惡狠狠道:“不用你管!你還是去看那美貌的村女罷,免得她醒來以后,見不到你的身影,要黯然神傷了。”
茅草屋中。
寶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仿佛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揪緊,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這是場徹頭徹尾的噩夢,無半點美好可言。在夢境中,一男一女相伴而行。他們一個是茅山修煉道法的道士,一個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看起來絲毫沒有關聯。
但大小姐生性活潑肆意,不愿意被拘束在宅院中,便偷跑出家門。
小道士奉命下山,得了師父囑托,護送大小姐歸家。
在回來的路途上,兩人經歷了人情冷暖,滅過妖怪,收過惡鬼,度化過魂魄。
小道士雖然性子冷淡,但終究沒有達到圣人的境地,擁有一顆凡人心腸。
在和大小姐的朝夕相處中,兩人逐漸有了情意,愿意彼此陪伴。小道士不再追求虛無縹緲的「道」,大小姐也逐漸歇了四處奔波的心思,兩人開始安定下來,過上了平淡卻美好的日子。
在兩人相伴而行的途中,便經過一處村落,此地極其貧苦,且村民們愚昧無知,信仰所謂的山神。
但若是山神當真有靈,他們為何經歷百年時光,卻仍舊如此貧困。
山神娶妻的習俗,吸引了剛逃跑出家,想要見見世面的大小姐顧瀟瀟的注意力。
顧瀟瀟央求小道士留下來,也因此戳破了山神是假山神,實則是一個山中野獸成精,特意裝作山神,來換取村民們的全心全意的信奉。
村民們從不知道,自己挑選出來的新娘子,都被山神煉化,成了他增長功力的工具。
而寶扇,便是顧瀟瀟所見到的,這場山神娶妻的新娘子。
寶扇仿佛是顧瀟瀟的對照組,她生的美貌。卻腦袋空空,對山神之事全然相信,是個徹頭徹尾的愚昧女子。夢境中,游東君沒有為寶扇停留。千葑還是逃脫了,還趁機帶走了寶扇。
千葑重新變幻成人形,他告訴寶扇,剛才是那小道士使的陰謀詭計,用區區障眼法,試圖顛倒黑白。他是大山的山神,怎么會是妖怪。這般話語,欺騙不了旁人,但卻讓愚昧無知的寶扇,格外信服。
她相信了千葑的話,稀里糊涂地將自己給了千葑。
和寶扇截然不同的,是長在富貴人家的顧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