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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待會兒嘗嘗,若是滋味好,便帶些和同窗分去。”
沈云山頷首稱是。
寶扇端著紅糖糍粑,打開了門扉。門外站在的少年郎君,身穿藍底白襟的弟子服。
但腰間門掛著玉佩香囊,處處彰顯華貴。如此看來,此人定然家中富貴。寶扇看著馮文荊身上,是和沈云山同樣的弟子服,眉眼微緩,聲音輕柔:“你也是湘江書院的學子嗎?”
馮文荊的滿腔怒火,在看到嬌怯的寶扇時。
頓時被澆得干凈,聲音也變得支支吾吾。
“是。我……我是來尋云山的……他可在此處?”
寶扇不知該如何稱呼馮文荊。
馮文荊忙道:“叫我馮文荊便好。”
寶扇自然不會直呼其名,只喚道:“馮郎G,?G。”
寶扇舉起手中的托盤,紅糖糍粑模樣小巧,白色的糯米中,透著甜膩的紅色。
“馮郎君可曾用過飯,不如先吃點紅糖糍粑?”
馮文荊搖頭:“不曾。”
寶扇走進里屋,身后還跟著一個馮文荊。
馮文荊的手中,拿著塊被咬開了的紅糖糍粑,看到沈云山時,他頗有些心虛。
“云山。”
沈云山稍做思量,便知道馮文荊是偷偷跟來的。
他眉骨微揚,倒是沒有多少慍意,畢竟馮文荊不是什么惡人。
若是他多加提醒,馮文荊便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沈云山抬起眼眸,瞧了馮文荊一眼,語氣平緩:“坐下一起用膳罷。”
馮文荊從善如流地坐下,心中對沈云山的怒火,早已經消失不見。
看到桌上五顏六色的腌菜時,馮文荊立即認出了沈劉氏的身份。他慣會討人喜歡,喚了聲:“沈伯母。”
至于寶扇,馮文荊心道,沈云山不是單純的金屋藏嬌,竟然將美人都帶到了親娘面前……
馮文荊比沈云山年長,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兄長。對著寶扇,馮文荊便順勢喚道:“弟妹。”
“有弟妹如此,云山真是好福氣。”
第198章
世界八(二十一)
寶扇兩頰微紅,匆匆地垂下眼瞼。她深知是馮文荊誤會了什么,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沈云山眉骨微攏,放下手中的竹筷,聲音中帶著冷意:“胡說什么?寶扇是我表妹,并非你隨意揣測的……”
并非是他的妻子。
如此窘迫的境況,馮文荊卻不覺得難堪,語氣輕松道:“原來不是弟妹,而是表妹。著實是寶扇妹妹模樣美貌,宛如天人之姿,如此姣好的容顏,讓我生出了誤會,真是抱歉。”
寶扇生在鄉野,從未聽過這般夸贊她模樣的溢美之詞,兩頰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面容上盡是羞怯之意,她腰肢微軟,姿態柔弱:“馮郎君莫要取笑我了。”
說罷,寶扇便攙扶著沈劉氏,離開了此處。
沈云山聽到馮文荊那番話時,眉眼中便滿是寒意。村人們本性質樸,便是夸人,也不會如同馮文荊這般,以「天人」相比,油嘴滑舌地說得天花亂墜。馮文荊伸筷,要去撿起碟中的腌菜,被沈云山按住了手腕。
馮文荊不解,抬頭看向沈云山。
沈云山一臉肅容,語氣微涼,似在警告:“以后不許在表妹面前,說這些輕浮的言辭。
表妹性子單純,你這般,難免會唐突了她。”
馮文荊神態真誠:“可我并非有意追捧寶扇妹妹,而是字字為真。
寶扇妹妹如此貌美,書院中哪個學子見了,不得吟誦幾首酸詩。”
沈云山提醒道:“什么妹妹,莫要亂攀關系。你與表妹,連丁點親戚關系都無,切不可說這般引人誤會的話語。”
馮文荊無奈,在沈云山冷凝的眼神中,只得再三保證,日后定然不會隨意喚什么姐姐妹妹。
得知馮文荊和沈云山是同寢而居,沈劉氏見馮文荊喜食桌上的腌菜,便裝了一小瓦甕,拿給馮文荊帶回湘江書院。
馮文荊當即覺得沈劉氏和藹可親至極。
雖然馮文荊保證,不把沈云山將家中親人,接到洛郡一事,告訴其他學子。
給沈劉氏滋補身子的參片,坊市中買來的珠花。
馮文荊人精似的,將沈劉氏哄得極其歡喜,沒過幾日,對馮文荊的稱呼,便由「馮郎君」改口成「文荊」。
對著銅鏡,寶扇戴上了那瑩潤小巧的珠花,點點光澤細碎地撒在她的鬢發間。
寶扇伸出柔荑,輕撫著青絲間的珠花,美眸輕顫。
若是她在鄉野草草地嫁了人,怕是每日要過著相夫教子的日子。
夫君若是家境殷實,也只能在生辰,給她打上一對素銀鐲子,哪里會買到這般好看精致的珠花。
無論是夢中,亦是如今,她從未有過退卻之意。
余光瞧見灰色衣袍,寶扇柳眉蹙起,取下發髻中的珠花。她水眸微閃,似在糾結猶豫。
沈云山走到寶扇面前,詢問道:“是馮文荊送的?”
寶扇輕輕頷首。
沈云山并非是不通曉人情世故的迂腐書生,馮文荊待沈劉氏和寶扇好,他便在學業上,多提點規訓馮文荊。
只是如今,沈云山卻有些不懂,寶扇分明喜愛那珠花,卻將其收了起來。
“為何不戴?”
寶扇用帕子,將珠花包好,柔聲回答道:“這樣精致的物件,自然不能日日佩戴。
待年節將至,或云山表哥高中那日,我再戴在發間,免得這珠花經年累月的戴,失去了光澤。”
聞言,沈云山眼眸輕顫,心頭傳來輕微的刺痛。
他仔細端詳著寶扇,洛郡女子,皆是身上釧環叮當作響,而寶扇卻是周身寡淡。
如今更是連朵珠花,也不舍得日日佩戴。
沈云山不懂女子的心思,但想必每個女子,都想要將自己的美麗,盡數顯現出來。
此乃天道自然。
寶扇亦然,而她如此素雅,并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沈云山手指微攏,并未多說什么。只是接下來的幾日,馮文荊發現,沈云山就寢的時辰,比之前晚了許多。
沈云山替人代抄書卷,得了一筆工錢。
沈云山便用這筆工錢,去了坊市,買了兩朵珠花。
模樣恰似芙蓉花,做工精致,微風吹來時,那芙蓉花花瓣便會隨風輕顫。
珠花用帕子包好,送到了寶扇面前。
寶扇掀開帕子后,看到兩朵銀色的珠花,美眸中滿是驚訝,她輕聲詢問道:“這是哪里來的?”
沈云山語氣平淡:“我替人抄寫書卷,那人沒有多余的銀錢,便拿珠花來抵債。家中唯有你,可以用得上這珠花。”
寶扇眉眼彎彎,唇角帶著清淺的笑意。
沈云山狀似無意道:“你如今,便不只一朵珠花,以后不必再將它們收在匣中。”
寶扇柔聲應好,隨手將芙蓉花形狀的珠花,戴至鬢發間,出聲詢問道:“云山表哥,覺得如何?”
美人本似玉芙蓉,自有一份柔弱態。此時有花相襯,越發顯得柔美動人。
沈云山的視線,從寶扇姣好的容顏上,輕輕掠過,他聲音含糊道:“尚可。”
最近學業繁重,沈云山便待在了湘江書院,甚少歸家。而馮文荊,卻來的越發頻繁了。馮文荊雖然生在富貴人家,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平日里吃慣了大魚大肉。
如今卻對沈劉氏做的農家小菜著了迷,便日日來沈家。
沈劉氏順勢向馮文荊打聽一些,有關于湘江書院的事情。
提到近來的小測,馮文荊抓起碗中的柿餅,面上并無擔憂色:“過去我便在學子中,身處下游,如今有云山的訓導提點,我已經多有進益,定然能比上次名次高上許多,又何必困在書院中苦讀。”
馮文荊又說道:“依我看來,云山便更不必苦讀。每次儒長夫子小測,除了云山,便無第二人的文章,能得到儒長夫子親睞。”
聽到沈云山在湘江書院,也是這般討夫子喜歡,沈劉氏臉上盡是歡喜,將柿餅往馮文荊面前送了送。
見狀,馮文荊繼續說些沈云山的「事跡」:“云山自入湘江書院以來,便名聲遠揚,頗受諸位同窗羨慕……”
眼看天色漸晚,馮文荊站起身來,說道:“我此次離開湘江書院,還有一事,便是要尋個書童,好陪我進京趕考。”
沈劉氏知道馮文荊有事在身,便不再相留,只包了幾個曬干的柿餅,給馮文荊帶在身上。
寶扇垂下眼瞼,輕聲詢問道:“馮郎君所說,尋書童一事,可是趕考之人,皆要準備?”
馮文荊輕輕頷首:“趕考之時,要有書童陪伴在側,幫忙背著書箱,做些雜活。
不過也有學子,不帶書童,而是帶著貼身丫鬟……”
語罷,看著寶扇澄凈如水的眼眸,馮文荊連忙住嘴。
那般帶著貼身丫鬟隨行,做出的污糟事情,便不必與寶扇細說了。
沈劉氏聞言,卻著急問道:“尋一個書童,可要多少銀錢?”
馮文荊斟酌片刻,回答道:“一月約莫半兩銀子,不過吃穿住行,皆要另行安排。”
沈劉氏喃喃自語:“既然眾人皆如此,云山也得尋一個書童同行。”
想到自己曾經詢問過沈云山,可要幫忙尋書童,沈云山輕聲拒絕的畫面,馮文荊自知失言,急忙彌補:“便是沒有書童,也無妨的。”
但沈劉氏雖然身為寡婦,但卻不想處處低人一等。
因此,自從沈云山入私塾以來,旁人有的書袋,筆墨等等,沈劉氏都購置齊全。
見狀,寶扇垂下纖長的眼睫,眼底閃過沉思,她溫聲寬慰著馮文荊:“趁著天色未晚,馮郎君快些去坊市罷,免得好的書童,都被人挑選了去。”
馮文荊這才匆匆離開。
沈劉氏將積攢的錢袋拿出,她已經將寶扇當做了沈家人,因此并不瞞著寶扇。
沈劉氏解開錢袋,將里面裝著的銅板,通通倒出來。
“幫姑姑數一數,可夠尋個書童。”
寶扇手指微動,細細數著,銀錢勉強足夠。
不等沈劉氏展顏,寶扇便黛眉微蹙,柔聲說道:“云山表哥進京趕考,所需花用良多,定然要留著一些銀錢,以供不時之需。”
若是尋了書童,便沒了可以備用的銀錢。
沈劉氏果真面露猶豫,沉聲道:“是我想差了。”
寶扇柔荑輕動,將銅板裝回錢袋中,她輕聲寬慰著沈劉氏:“姑姑莫要著急,馮郎君不是說了嗎?便是沒有書童隨行,也不會有礙的。況且,云山表哥學識出眾,又不是旁人帶著一個兩個書童,便可以與之比肩的。”
話雖如此,但沈劉氏卻仍舊憂心不止。
尋不尋書童,此事雖小,但若是其他學子都帶著書童隨行。而沈云山卻孤身一人,怕是會惹來旁人嗤笑。
沈劉氏自然不想,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目光凝聚在沈云山的身上。
湘江書院的學子中,并非都帶著書童,也有帶貼身丫鬟的。
沈劉氏輕聲嘆息:“若是找個貼身丫鬟,路上所需要的耗用,便比書童少上許多。
但云山素來不喜女子隨意靠近,且若是丫鬟是個心地不好的,不想著云山念書辛苦。
反而擾亂云山的心思,便是會弄巧成拙。”
寶扇將裝好的錢袋,放到沈劉氏手中,模樣恭敬溫順:“姑姑莫急,總能找到知心的,陪伴在云山表哥身側。”
沈劉氏看向寶扇,她這個侄女模樣美貌,莫要說在洛郡,便是在京城,也讓人眼前一亮。
且要尋個知心知底的,哪里有人,能比得上寶扇溫順體貼。
沈劉氏并非想要將寶扇當做奴婢,伺候沈云山的衣食住行,而是想要一個足夠貼心的「書童」。作為門面,以此證明,沈云山處處都不低人一等。
思慮至此,沈劉氏便開口問道:“寶扇,你可愿意做你表哥的書童?”
第199章
世界八(二十二)
寶扇美眸微動,面上做一副猶豫樣子,聲音怯怯:“此舉,云山表哥定然是不依的。”
沈云山若是那般顧及旁人眼光的人,便不會因為擔心沈劉氏的眼睛有疾,將其接到洛郡。恐怕只是會好生安撫沈劉氏,將她留在那個偏僻的村落,以免其他學子發現沈云山的家境貧苦,肆意嗤笑于他。
沈劉氏握著寶扇的手腕,雙眸軟了下來:“家中銀錢有限,不然定不會委屈你。若是聘個丫鬟,勉強能堵住書院中旁人的嘴巴。只是旁人待在云山身邊,我總覺得心中不安。
唯有你,性子乖巧懂事,陪伴在云山身側,也能叫我放心。”
沈劉氏如此懇切,性子柔軟的寶扇自然同意:“姑姑,我不覺得委屈的……我聽姑姑的。此事,姑姑說如何,便如何罷。”
聽到這番話,沈劉氏甚感欣慰,又張羅著給寶扇制新衣。
既然是做書童,便理應有身書童的打扮。沈劉氏裁了兩匹布料,做了一件和湘江書院弟子服同樣的藍底白襟外袍。多出來的布料,便給寶扇做發帶。畢竟寶扇進了湘江書院,便不可再做垂髫模樣,而是需將青絲盡數挽起。
沈云山小測結束,身子這才稍微舒展,他回到沈劉氏居住的小院,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這些膳食雖是粗茶淡飯,但滋味可口,飯菜旁又擺了一壺溫好的酒。
酒液澄澈,泛著瑩潤的光澤。品之,甘甜滋味重于辛辣,或許是用白米釀造的甜酒,飲多了也不傷身子。
寶扇一襲煙霧色薄紗衣裙,在皎白的月色映照下,越發顯得肌膚細膩,宛如仙人。
她眉眼溫婉,素手微伸,替沈云山和沈劉氏斟酒。
沈云山轉身,便瞧見了寶扇鬢發間的珠花輕顫,正是他買給寶扇的那朵。
沈云山輕聲道:“表妹不必操勞,用膳罷。我為娘親斟酒便可。”
寶扇將酒壺緩緩放下,美眸先看向沈劉氏,再看著沈云山:“不必了,云山表哥歸家之前,我就用過膳食了。”
說罷,寶扇便垂下眼瞼,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沈云山覺得有些古怪,但不等他深思,就看到沈劉氏抬頭,望著天空的明月,輕聲道:“今日的月亮,倒是和你那個狠心的爹,離開那夜很是相像。”
提及沈父,沈云山眉峰微攏,眼底的冷漠一閃而過。
沈云山早慧,因此沈父離開時,他雖然年幼,卻將那日的場景記憶得清清楚楚。
家里被人翻箱倒柜,連沈劉氏的床榻被褥都被弄得極其凌亂。
沈云山不齒沈父,在他眼中,沈父極其沒有擔當,用沈劉氏積攢下來的銀錢,去追求自己所謂的「花前月下」。沈云山仍舊記得,沈父離開的那一年,沈劉氏幾乎跑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
即使是苦澀的野菜,也被沈劉氏挖出來,簡單焯水后便送進了肚子里。
沈云山將沈劉氏視為最親近之人,但平日里相處,卻甚少依賴。
如今看到沈劉氏這般模樣,沈云山的心腸微微發軟,他開口否認了沈劉氏的話:“娘看錯了。”
沈劉氏轉身瞧他。
沈云山語氣淡淡,提到沈父時,既無怨恨,也無甚留戀:“那人離開時,彎月少了一角,如今完整無缺,又怎么會相像?”
見沈劉氏眼眸微閃,沈云山又緩緩改了口:“只是猜測罷了,諸事皆有可能。”
沈劉氏舉起酒盞,遞至唇邊,薄酒沾唇,她又輕輕放下,出聲詢問道:“你在書院可好?”
“一切如舊,沒什么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