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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綢微微飄動,仿佛原本便是寶扇如鴉鬢發的裝點。
寶扇聲音細細,她像是從未做出過這種事情,月愿仙君還未開口詢問,便慌亂地解釋著:“我只是……一時走錯了路。”
這般笨嘴拙舌,連句謊話都不會捏造的仙娥,月愿仙君倒是頭次見到。
月愿仙君不開口,但清冽如水的眸子,默默地望向寶扇,眼眸中倒映著寶扇慌亂糾結的神情。
寶扇最終還是如實相告,她只是想下凡界。
月愿仙君語氣揚起:“為何?”
寶扇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輕聲道:“我仙法微弱,書冊上說,凡間門歷練可以使心性堅定,對修煉仙法有益處,而且……”
寶扇眸中籠罩著蒙蒙水光,聲音帶著顫抖:“我想主人了。他孤零零去了凡界,是要被別人欺負的……”
月愿仙君稍作思索,便知道了寶扇口中所說的「主人」是下凡不久的容昭太子。他細細瞧看著面前滿臉擔憂的小仙娥,心道:任憑是誰被欺負,都不會是容昭太子。
只是這小仙娥剛剛化形不久,即使自己出聲安慰,也是不會信的。月愿仙君問道:“你下凡間門后,被人欺負了,該如何是好?”
寶扇眼睛睜大,好似一塊圓潤的玉石,懵懂的模樣又像是林間門麋鹿,神情呆愣愣的,卻讓人說不出來一個「蠢」字,只覺得可憐可愛。
胸口處傳來的溫熱,讓月愿仙君微微?檣瘢?他穩定心神,瞧著寶扇懵懂無知的模樣,想來是從未想過,她這般柔弱,被欺負了該如何是好。
月愿仙君扯下腰間門的一條五彩絲線,絲線尾部垂掛著通體烏黑的引魂蝶,這引魂蝶已經被月愿仙君煉化,沒有了傷人的能力。
“伸手。”
她這般絲毫不設防的姿態,讓月愿仙君心中嘆息,將自己手中的五彩絲線,纏繞在一掌可握的腕骨上。
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月愿仙君險些沉溺于面前的綿軟溫暖中,他心性堅定,將手掌收回。
“此物贈于你,一同帶下凡間門去罷。”
寶扇與茯苓告別時,也是同樣的說辭。
茯苓雖然不舍,但是看到了寶扇手腕上的五彩絲線,終于松口同意了。
茯苓送寶扇下凡間門時,月愿仙君身姿挺拔,也在此處。
意識昏沉之際,耳邊傳來茯苓輕聲的叮囑,寶扇看到了一只黑色蝴蝶,縈繞在自己身旁。
第108章
世界五(十)
第一世。
周身仿佛被浸泡在暖融的池水中,容昭睜開眼睛,視線所及,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朱紅色。鞭炮燃燒過后,殘留的紅色碎紙,被一雙雙皂靴踩過。廊下屋檐,懸掛著紅紙糊成的彩燈。昏黃黯淡的燈光,讓容昭一時分不清,自己是處在夢境中,還是已經清醒。
小廝像是明白容昭心中的念頭,眼睛閃爍著光芒,聲音諂媚:“公子記掛南樓的那位姑娘,到時候為她贖身,養在外頭便是。
至于府中這位,全當她是個好看的擺設,放在府中管家便是。”
小廝是自從幼時,便陪伴在容昭身邊,跟著這位主子久了,連思慮事情的方式,都像極了容昭。容昭不喜讀書,整日流連于南樓里,沉醉于溫香軟玉中,對待女子的態度,輕浮又隨意。
小廝的這番話,原本應該極其熨帖容昭的心思。
只是容昭聽后,神色沒有絲毫舒展,他扶著長桌站起身。
因為飲過了太多的酒,容昭的兩條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連站起身時,都顯得踉蹌。
小廝連忙伸手去扶他,容昭眼底滑過一絲嫌惡,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他周身都沾染了酒氣,難聞至極。容昭用清水凈面,意識稍稍恢復清醒。
銅盆中倒映著他的身影,一襲喜服,眉眼滿是俊逸風流。
明明只是用多了酒,容昭卻仿佛覺得,往日的十幾載,都像是昏昏沉沉地度過。
身為容家的嫡幼子,容昭與兄長之間,相隔了十幾歲。
因此在府中,祖母和母親,都無比縱容他,父親又是個忙于仕途的,將全部的府宅事宜,都交給了自己的夫人。
待發現容昭已經養成了不知禮數、沉溺兒女情長的性情時,已經無力扭轉。
年歲漸長,容昭并未如同父親希冀的一般,開始知世事,通人情。
他行事越發胡亂,混跡于南樓,身上沾染了脂粉香氣。
礙于父親的威嚴,容昭并未敢真正動過那些南樓女子。
但飲酒賞曲兒,眉目傳情,如此種種,卻是不在少數。
連今日的婚事,都是因為容昭的胡鬧,而折騰出來的。
那日容昭又被容父責備,心中郁郁,飲了太多的酒,腳步虛浮。他剛出南樓,便嗅到了芳香的氣味。意識昏沉的他,以為還在南樓里,開口讓對面的女子唱小曲兒。
女子非但不愿意,還哭哭啼啼,聽得容昭胸中煩悶。
他想起容父的責罵,說他胡鬧生事,是個草包廢物。
容昭胸中盈滿了怒火,心想他既然已經是容父口中的廢物,那再肆意妄為也是在情理之中罷。
容昭將面前的女子攬在懷中,朝著芳香的柔軟俯身而下。
意識朦朧中,容昭只記得,那女子怯生生的眼眸,盛滿了瀲滟水光,讓人恨不得溺死其中。
昏迷之時,容昭心想:這是南樓的哪一個姑娘,生的這樣一副嬌俏的眼睛,和這樣軟的唇。
醒來后的容昭,除了要面對容父波濤洶涌的怒火,還有從天而降的婚事。
容父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容昭:“準備迎娶林家女罷。”
容昭不認識什么林家女,自然不情愿。
容母私心覺得,世間哪個女子都配不上容昭。
何況那林家女,性情畏縮,家世居中下等,平日里根本入不得自己的眼睛。
可是想起容父的怒火與警告,容母歇下了毀壞婚事的心思,也跟著勸慰容昭。
“昭兒,林家女自然是配不上你的。只是你奪了她的清白,若不將她娶進來,怕是會惹來文人的口誅筆伐。”
容昭只能認下這門婚事,只是他心中。
對于這位連容貌都未曾看清楚的林家女,半分好感都無。
“少爺,少爺!”
容昭從思緒中回過神,將棉帕扔進銅盆中,捏著緊繃的眉心,冷聲道:“何事?”
小廝心尖一顫,總覺得今日的容昭,氣勢凜冽,和往常有幾分不同。
小廝忙提醒道:“該去洞房,揭開喜帕了。”
容昭輕應一聲,朝著綴滿大紅喜字的屋子走去。
和容昭交情好的,都是容父看不上眼的「狐朋狗友」,被安置在外院用膳。而在里院設宴的,都是風度翩翩的讀書人,自然做不出「鬧洞房」的逾矩舉動。因此,容昭推開屋門時,里面靜悄悄的。只有一位身穿喜服的女子,端坐在床榻上。
看到容昭進了屋子,小廝將身子彎的低低的,伸手將屋門合攏。
容昭沒有計較小廝這些小動作,他眉峰微凝,腳步移動。
床榻上的女子,身上的喜服并不合身,想來應該是因為婚事太過急促,來不及改動。
略顯寬大的喜服,籠罩在女子的身上,卻更顯得她腰肢纖細,身子柔弱。
喜服上綴滿了珍珠寶石,女子柔軟的發絲垂落于胸前,烏黑如瀑的青絲,倒是和熠熠生輝的珠寶,彼此相得益彰。
容昭的視線,順著垂落飄散的青絲而上,朱紅色的喜帕,遮掩了女子的面容。
僅僅露出一點皎白色的下頜,小巧白嫩。
即使只窺探到其中的丁點肌膚,容昭也能猜測得出,喜帕之下,是位纖細柔弱,不可多見的美人。
想起這位林家女的閨名,容昭冷聲喚道:“寶扇?”
這聲音介乎少年郎與已經成家的主君之間,酥酥麻麻,令人耳尖泛紅。
寶扇抱緊了手中的林檎果,怯怯地回應著。
容昭輕撩衣袍,在寶扇身邊坐下。兩人之間,一身姿挺拔,一嬌弱動人,著實相配。
屋子的氣息變得冷凝寂靜,寶扇覺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與林檎果相比,她手掌過于瘦小,一時不慎,手中抱著的林檎果便突然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寶扇發出輕呼聲,容昭見狀,將掉落的林檎果撿起,重新放到寶扇的手中。
他見寶扇立即將林檎果牢牢抱緊,唯恐再次摔落的模樣,不禁出聲問道:“成婚為何要抱此物?”
喜帕下的寶扇,面頰緋紅,聲音糯糯:“是嬤嬤給的,抱著林檎果,便能、便能……”
她支支吾吾說了許久,剩下的話語,卻怎么都說不出口。容昭心中不解,追問道:“便能如何?”
寶扇緊閉雙眸,貝齒咬著唇瓣,聲音細弱:“……便能與容郎恩愛纏綿,子孫滿堂。”
說完這句話,寶扇白玉似的肌膚上,已經沾染了淡薄的緋紅,比胭脂色更濃郁惑人。容昭也覺出幾分不自在。他雖然時常流連南樓,但還是第一次從女子口中聽到,想與他恩愛纏綿,子孫滿堂的。
即使清楚隔著喜帕,寶扇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羞窘,容昭還是將身子轉過去。
直到面容恢復如初,才伸出手掌,挑開了大紅喜帕。
突然的燭光,讓寶扇眼睫輕輕顫抖,她怯生生地抬起頭,讓容昭看清楚了整張面容。
一張芙蓉美人面,蛾眉皓齒,云鬟酥腰。
烏發宛如細膩的綢緞,垂落在小巧圓潤的肩膀。
寶扇肌膚極其白膩,在昏黃燈光的照映下,仍舊顯現出牛乳色的白皙滑膩。
她臉色薄紅,含羞帶怯地看著容昭,柔軟的唇瓣微微翹起,仿佛在惑人深入。
“容郎。”
寶扇輕聲喚道,神情有幾分不安。她這樣的出身,能嫁進容家,是天降的好福氣。
將寶扇養大的嬤嬤,便是這樣說的,寶扇是天生有福。
不然那一日為何會走到南樓,遇見容昭,被他近了身子,才得以高嫁。
寶扇怯生生道,只是因為她養護的蝴蝶,向南樓飛去,她才會遇到容昭。
可是嬤嬤不讓她說,還讓寶扇謹記,是因為她與容昭有緣,才得以成親。
寶扇雖然不懂為何要隱瞞,只是嬤嬤是不會害她的,便將此事牢牢地記在心中。
寶扇輕輕抬起眼眸,怯怯地望著容昭,看著容昭臉上冷若冰霜的神情,心中慌亂。
寶扇不知道容昭是否歡喜她,心中滿是惴惴不安。
但寶扇明白,若是不得容昭的歡喜,她如何能在容家安心過活。
寶扇抱緊了懷中的林檎果,心中想道:她要討容昭喜歡,這樣才能得到嬤嬤口中所說的,金銀珠寶,奴仆成群,高枕無憂地過完一輩子。
寶扇微微踮起身子,朝著容昭的身邊坐去。
兩人之間的喜服摩挲,發出輕微的響聲。
寶扇身無長物,唯有一副身子,還算的上能夠入眼。
想起初次相見時,容昭將自己攬進懷里,俯身輕啄的場面,寶扇心想:容昭大概是喜歡她的身子的。
容昭的手,放在雙膝的喜服上。寶扇只要稍稍移動手指,便能將柔荑覆蓋在上面。
可還未動作,只要想想要這般作為,寶扇便面頰羞紅。
容昭見她這副模樣,不清楚寶扇心中的打算,頗為不解風情地問道:“可是屋內悶熱?”
說罷,容昭便要站起身,打開合攏的窗扉。
寶扇忙道:“不熱。”
容昭坐下時,手掌剛好擦過寶扇的柔荑,她手指微動,用最小的玉指,勾住了容昭的手指。
容昭身子僵硬,但瞧著她這副怯生生,生怕自己責怪的模樣,便強行忍耐,沒有將手掌收回去。
兩根手指彼此靠攏,寶扇能感受到容昭身上的溫度,炙熱溫暖。
她同時驚訝于容昭手掌的寬闊,自己與他相比,仿佛汪洋與細流的區別。
想起嬤嬤叮囑的那些話,寶扇心尖砰砰跳動,也難免好奇起來。
那樣的手掌,怎么會讓她墜入仙境,難以離開呢?
寶扇心想,嬤嬤所說,果真太過復雜,她著實難以捉摸明白。
容昭見她如此喜愛自己的手掌,用小指頭牽引著,勾纏著還不滿足,偏偏還要細細察看,半分目光都不舍得錯開。
被寶扇這般依賴專注的目光凝視著,容昭喉嚨發緊,他穩住心神,瞧著寶扇抱著懷中的林檎果,不肯松手,冷聲道:“你要抱到何時?”
不知是在說林檎果,還是兩人的手指。
寶扇將林檎果舉到容昭面前,林檎果色澤紅潤,瞧著水分飽滿,滋味甘甜。但容昭的視線,只在林檎果身上停留了一瞬間,他緊緊盯著寶扇那張嬌艷欲滴的面容。
寶扇聲音軟綿地解釋著:“嬤嬤講,要將林檎果吃掉,才能夫妻……歡好……”
她這副嬌羞惑人的神情,讓人心頭如同烈火焚燒。
容昭聲音多了幾分沙啞,他望向寶扇一張一合的唇瓣,詢問道:“如何吃掉?”
第109章
世界五(十一)
想起了嬤嬤的叮囑,寶扇輕輕俯身,與容昭的面頰相靠的極近。纖細柔軟的手指,握緊了外皮紅潤的林檎果,將它放置在兩人面頰之間。
果子被咬破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脆悅耳。
寶扇抬起眼眸,看到只有咫尺距離的容昭,正低垂眸子,品嘗著林檎果的滋味。寶扇長而挺翹的眼睫,宛如細密的蘆葦葉,輕輕顫動著,她心中暗道:容昭不僅手掌生的寬闊,連唇瓣張合,都與自己分外不同。一個是碧空中的雄鷹,一個是身姿嬌小的黃鸝鳥兒。
寶扇神情怔松之際,容昭俊朗風流的面容,已經緊緊貼在她面頰。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林檎果,也「啪嗒」一聲,滾落在地面上。
容昭輕輕垂下眸子,便能瞧見滿面羞怯的寶扇,她肌膚生的極其白皙細膩,透著淡淡柔和的光。
離得近些了,容昭能清晰地看到,她臉頰上細小柔軟的絨毛。挺翹小巧的鼻,沁出了薄薄的汗珠。
容昭了然,這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對于剛成親的女兒家,「洞房」一事,雖然令她們心中好奇,但更多的是害怕。
寶扇的眼睛睜的圓潤,泛著清淺的水光。
容昭看著她這副呆愣迷茫的蠢樣子,不禁輕笑出聲。
他雖然生性風流肆意,但眼前的寶扇,似乎年紀太小了些,聽聞是剛及笄不久。
容昭身子向后撤去,仿佛要抽身離開。
這副模樣,落在寶扇眼中,便是容昭不喜她,要將她獨自一人留在房中。寶扇水眸輕顫,滑過一絲慌亂。她雖然懵懂不知事,但幸虧身邊有個事事為她考慮的嬤嬤,早已經派人打聽到了,容昭流連南樓。甚至對里面的清倌淳如姑娘,多有情意,幾次三番出手,為淳如姑娘抵住旁人的打擾和無禮。
寶扇心尖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仿佛被繡針刺入,讓她恢復清醒。
寶扇垂落在兩側的掌心,輕輕攥緊,她謹記嬤嬤的教誨,今晚若是自己一人獨守空房,明日她便會成為容府的笑話,人人皆能奚落輕賤。
“我的乖寶扇,你若是想要在容府有立足之地,便要將那容昭,困在你的床榻上,讓他離你不得。”
嬤嬤為寶扇梳理著青絲,如是說道。
寶扇心中做出了決斷,再抬起眼眸時,仍舊是眸色純粹,毫無心機的模樣。
她唇中仍舊有半塊林檎果,因此說話時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撒嬌:“還有半塊,海……還沒吃掉……”
瓷白的臉蛋上,沁著淡淡薄粉色,寶扇目光猶豫,像是擔心被容昭拒絕,身姿有些畏縮。
咬開的林檎果,露出了金燦燦的果肉,隱在朱唇檀口中。容昭眼眸中,沉色越發重了。他聲音冷冷:“是,還有半塊。”
既然遵循了舊俗,便要有始有終,才算的上圓滿。
容昭俯身,巍峨如同崇山峻嶺的身子,向寶扇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