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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英立即將手收回,只是寬大的手掌中,還殘留著滑膩,有淡淡香氣縈繞。
寶扇坐直身子,朝著謝文英身旁坐去。
胸口隱隱作痛,不知道是心疾發作,還是剛才太過用力,將她身上弄得不舒服。
悶熱的氣息,在山洞中彌漫散開。
像是為了逃避,謝文英急切地站直身子,伸出手掌,接著山洞外面的雨滴。
手掌中傳來輕微的痛楚,謝文英將其收回,才發現手心中不僅有幾滴雨水,還有珍珠大小的雪粒子。
不,與其說是雪粒,更像是冰雪凝結成塊,嘩啦啦地從天上落下。
這樣的冰團子,謝文英見過幾次,若是勢頭小些,對行走無礙。
若是氣勢洶涌,難免將人砸的頭破血流。
外面是此等境況,他和寶扇如何能貿然走出去。
謝文英神色慎重地將此事告訴了寶扇,這冰團子不知道要下多久。
若是最糟糕的情況,他們便要在這山洞中躲避一夜,待明日天亮,溫度回升,將冰團子融化才能回去。
寶扇從未見過這樣的天氣,只能全部聽從謝文英的安排。
好在謝文英手中還有火折子,他將山洞內的落葉堆積成一團,點燃后勉強能祛除寒冷。
寶扇緊緊地靠攏在謝文英身旁,這般漆黑的山洞,這樣詭異的天氣,讓她心中惶恐不安。
唯有靠近謝文英,才能覺出幾分安穩。
兩人的身影,被暖橘色的火光投映在山壁上,隨著火焰的起伏而輕輕跳動。
樹葉很快便燃燒殆盡,火折子也只支撐了片刻,便「啪」地一聲,再沒了光芒。寶扇身子本就虛弱,凜冽的寒風穿過稀疏的藤蔓,吹進狹小空蕩的山洞里。
“文英師兄,我好冷。”
寶扇弱弱地開口。
謝文英能感受到她因為寒冷,而不斷發抖的身子。
可因為剛才的打斗,他將身上的大氅丟到了山下,如今身上只有一件灰袍。
謝文英的手指,觸碰到寶扇微涼的指尖,便不再猶豫,解開身上唯一的灰袍,披在寶扇肩膀上。如此一來,他身上便只著白色里衣。但謝文英身懷深厚的內力,微微運轉,便能溫暖周身,不覺寒冷。
寶扇身上異常寒冷,哪里是一件灰色袍子便能溫暖的。
她神色厭厭的,沒有了焦炭帶來的暖意,只能自食其力,尋找著周圍的暖意。
寶扇的意識朦朧,起身時身子踉蹌,她單手扶著山壁,向著那火爐般的溫暖坐下。
身下的暖意,比同時點燃兩個爐子都要暖和,寶扇忍不住偏首蹭了蹭。
謝文英看著躲在自己懷里的寶扇,以及被作亂的腦袋,蹭開的里衣,眉心不禁瘋狂地跳動。
忽冷忽熱,讓寶扇發僵的身子,宛如浸泡在了暖湯中,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她摟緊了「熱爐子」,嘴里嘟噥著:“文英師兄,我找到了暖和爐子,快些過來。”
到了此刻,她竟然還牽掛自己。
若是這「暖和爐子」不是自己,謝文英倒果真有幾分感動。只是如今,他只覺得懷中揣了個燙手山芋,又不能使用蠻力,將她扔出去,只能緊皺眉頭,沉默地忍耐。
寶扇聽不到謝文英的回應,伸出柔荑,去捉他的手掌。
但謝文英周身火力旺盛,連手掌都比旁人要暖和許多。
寶扇便將那手掌,放在了自己心亂不已的胸口。
為了暖和,自然要將火爐貼身而暖。在云凝峰小院時,寶扇便將湯婆子放在棉被中,暖自己白皙柔弱的足,此時也不例外。
她身上所穿是襖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層薄薄的鴛鴦戲水小衣的痕跡,綴滿了獸毛的斗篷,將她遮蓋的嚴實,看不見半點旖旎艷麗的風光。
世上眾人,沒有不喜歡珍珠的,白嫩圓潤,區區一掌哪里能握住。
將珍珠握于手心,仔細揉捏,耐心把玩。
這等美妙之事,是謝文英頭次為之,他從未料想過,還是在弱小女子的掌控下,不斷引領著他。
凜冽寒風呼呼吹來,山洞中的兩人卻是因為火爐,而溫暖至極,額頭冒出細碎的汗珠。
寶扇的雙眸,仿佛被霧氣籠罩,柔唇掛著清淺的笑容,她伸出柔荑,撫摸著謝文英的長眉。
眉宇間有一道細長的血痕,隱約沁出殷紅的血珠。
寶扇目光悠悠:“受傷了……”
謝文英神色隱忍,恍惚間記憶起,打斗中,似乎有長劍劃過他的眉峰,大概是那時受的傷。
他尚且帶有溫度的手掌,頗有些蠻橫地擦拭著眉峰,將殷紅布滿漆黑的眉宇。
寶扇捉住他的手,按在了長眉上,血珠滾落在她白皙的指尖,圓潤的。
寶扇收回手指,那枚血珠便順勢滾下,流入修長脆弱的脖頸處。它會流向哪里?大概是最柔軟之處。
那枚血珠會不會變化成朱砂紅痣,永久地印在寶扇的胸口,不時地發出滾燙炙熱的溫暖。
謝文英無暇分神,他費勁力氣,將「火爐」離開寶扇,只是因為寶扇虛弱的身子,不得不用懷抱擁著她。
寶扇迷迷蒙蒙地昏睡過去,謝文英稍微垂首,才能窺探到隱藏在斗篷下,微微敞開的桃粉長襖,那一閃而過的白皙滑膩,讓謝文英心如鼓躁。
謝文英收緊手掌,將寶扇微微敞開的衣襟扣緊。
他手提重物穩如泰山,揮劍與人較量尚且平穩,此時寬闊的手掌,卻輕輕發顫。
謝文英將衣襟扣緊,又仔細收攏了斗篷,將寶扇摟在懷中。
謝文英身上,有足夠的熱氣,源源不斷地溫暖著,原本感到心悸的寶扇。
因為這份溫暖,緊皺的黛眉漸漸舒緩,朦朧的意識也逐漸清明。
寶扇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謝文英懷里,她面容羞澀。
但見謝文英老神在在,面容如同冰峰般冷硬,也不敢說出離開的話語。
小腹傳來細微的響聲,在空蕩的山洞中格外明顯。
被謝文英帶著涼意的目光掃過,寶扇面容羞赧,聲音細弱地解釋:“我不要緊的,只是有些餓了。”
第88章
世界四(十五)
謝文英垂首看去,只見那含水的烏黑瞳孔,正輕微地顫動著,他心中了然,不作分毫遲疑,將懷中的溫香軟玉松開,站直身子。皂靴下有凹凸不平的石子,觸感尤其明顯,謝文英撿起三五枚石子,放在掌心。
他走到山洞口,掀開枯黃的藤蔓,外面夜色幽深,唯有鮮艷的朱紅果實是濃濃黑夜中,唯一的亮色。謝文英目光堅定,將手中的石子拋出。只聽得「唰唰唰」的聲音,朱紅果應聲墜落,眼看就要落入深不見底的懸崖下,謝文英腳步輕移,不過片刻,懷中便揣著累累朱紅果實。他將朱紅果遞到寶扇懷中,寶扇身子弱小,慌亂之中,有幾枚果實滾落在山洞之中。
朱紅果滋味甘甜,可生津止渴。寶扇用柔軟的繡帕,輕輕擦拭著朱紅果的表面,而后將果實遞到剛剛俯身坐下的謝文英唇邊。
“文英師兄。”
謝文英啟唇,剛要出聲詢問有何事,一時不察,便被綿軟的柔荑撫弄著唇瓣,冰涼的朱紅果滑入唇齒中。
外面的寒風凜凜,將朱紅果也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謝文英不喜甜食,也甚少在云凝峰上,采摘過朱紅果。
此時猛然品味到了朱紅果,他卻無心細細品味,口中的究竟是何等滋味。
謝文英的目光向下移動,落在蒼白如雪的臉頰上,寶扇將第一枚朱紅果喂給了謝文英,將下一枚送入了自己口中。
朱紅果外皮是紅的,內里的果肉像極了櫻桃,可口多甜汁,色澤殷紅。
因為山洞的寒冷,寶扇的雙唇,早已經失去了血色,透著淺淺的淡粉色。
她貝齒輕咬,朱紅果的汁水便從唇角流出,將花似的唇瓣沾染的異常糜艷。
像極了可口的櫻桃肉,讓人移動不開目光,只想細品這櫻桃肉的甘甜可口。
十幾枚朱紅果落入腹中,寶扇已經不覺得饑餓,她余光瞥見謝文英手中的朱紅果,仍舊是那么多數量,分毫都未減少。寶扇輕垂美眸,心中暗自思量:這許多時辰,謝文英口中品嘗著的,還是自己喂入的那一枚。
寶扇黛眉微動,纖細柔軟的聲音響起:“云凝峰的事,可曾解決了?”
謝文英頷首,察覺到山洞內黑漆漆一片,寶扇或許是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神色,便沉聲回道:“已經無事了。”
寶扇唇瓣張合,心中像是在糾結思量。最終權衡之下,仍舊是將自己的擔憂詢問出口:“文英師兄,可曾受傷?”
聞言,謝文英的眉峰滾燙,那細線似的傷痕,仿佛有了溫度,讓他坐立不安。
云凝峰的事情安置妥當,寶扇又不似剛才一般,體弱需要取暖,萬事好似已經塵埃落定。
謝文英隱隱緊繃的弦,也陡然放松下來。這才恍惚察覺到,后背上的痛楚。燙意與灼熱交織,謝文英微微恍惚:或許是在他不曾注意到的時候,身上受了傷痕。
須臾的沉默,已經足夠證明很多東西。
寶扇的聲音,不再像剛才的強自鎮定,徹底地變得慌亂緊張。
她緊緊攥著手心的繡帕,尾音帶上了顫意。
“是哪里受了傷?”
謝文英并未將身上的傷放在心上,不以為意道:“后背而已,無甚大礙……”
聞言,寶扇僵硬的身子,并沒有半分放松,柳葉彎眉反而越發緊蹙,輕聲細語地開口:“我想看。”
謝文英神色微怔。
像是注意到自己這般沒有震懾力,嗓音太過軟綿綿,恐怕會被毫不猶豫地拒絕,寶扇再次啟唇:“我要看。”
殊不知她聲音嬌弱,清凌凌宛如碎珠滾落白玉盤。
即使強行偽裝成生氣的模樣,落入旁人耳中,也只會覺得可憐可愛,絲毫畏懼都無。
謝文英可以拒絕的,畢竟這等提議太過失禮。
他身為男子,而她為女子,雖然習武之人行事灑脫自然,不拘泥于傳統的男女之別。
但看一個外男褪下里衣,外露肌膚,著實不太像話。
只是謝文英聽到了寶扇的輕咳聲,嬌小脆弱的女子用繡帕掩口,兩頰彌漫著紅暈。
纖細如同柳樹枝的身子,仿佛什么風浪都禁受不住。
謝文英若是要拒絕,恐怕下一瞬,寶扇便要承受不住打擊,昏厥過去。
寶扇猶在那里請求,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她平日里的嬌吟,尚且宛如綿軟細密的砂糖,讓人覺得甜膩惑人。此時聽她刻意放軟的聲音,任憑是世間修羅,也得有所動容。
謝文英只得應好。
他解開上身穿著的里衣,因得常年練武的緣故,他肌膚并不過分白皙。而是呈現著康健的顏色,既不顯得嫩白,也不過于黝黑。
肌膚隱隱透露著蒸騰的熱意,讓人瞧上一眼,便忍不住面紅耳赤,心頭小鹿亂撞。
為了察看后背的傷口,謝文英面朝著山壁,背部對著洞口,皎白如霜的月光透過稀疏的藤蔓,將謝文英的后背照映的分外清晰。
謝文英的后背,如同云凝峰上巍峨的山峰,溝壑分明,極為挺拔。
脊背中間,有一條細長深邃的縫隙,逐漸向下蔓延。直到被灰色長褲遮掩,再看不真切。
那寬闊的后背上,有一道極其突兀的傷痕,有兩指多長,方才謝文英褪下里衣時,寶扇已經瞧見,血珠已經滲透了薄衫。
寶扇伸出柔荑,輕輕描摹著那傷痕的形狀。
血肉翻開,如此駭人的形狀,定然是極其痛的。
可謝文英自從進入山洞,對于身上的傷痕,卻是只字未提。
寶扇的指尖,帶著柔柔的暖意,她并不觸碰那血肉,而是從傷口的開端,向下緩緩移動。
謝文英身子僵硬宛如冰雪凝結,他心底覺出幾分不自在,剛要開口說道,看也看了,既然無甚緊要,便不要再瞧了。
可綿密的濕潤落在謝文英的后背上,順著脊背的縫隙,流淌至尾骨處。輕柔的哭泣聲,在謝文英身后響起。
并不聒噪,反而……讓人覺出心疼。
謝文英不解:“哭什么?”
寶扇聲音嗚咽,如同被欺凌的小獸般,盡是無助茫然,她弱聲道:“文英師兄……受傷了,傷口很長,一定很痛……”
她泣不成聲的模樣,讓謝文英心中恍惚,仿佛那傷口不是在謝文英身上,而是落到了柔弱的寶扇身子上。
謝文英轉過身,看著眼圈通紅的寶扇,嘴巴還在輕輕地顫動著,語氣淡淡道:“不痛的。”
寶扇強行忍耐著眼眶中晶瑩的淚珠,抬眸瞧看他,見他臉龐上沒有半分忍耐的神色,半信半疑道:“當真?”
謝文英覺得她果真是小姑娘脾性,既好笑又心生異樣,語氣篤定:“何曾欺騙過你。”
寶扇咬唇深思,謝文英確實沒有欺騙過她。
他是云凝峰的大師兄,行事光明磊落,為人清風朗月,怎么會哄騙人。
可是看著那駭人的傷痕,寶扇心中發怵,仍舊眼中包淚。
謝文英伸手,將里衣穿上,又覺得那灰袍沒了用處,索性將灰袍也系緊,隔開寶扇的視線。
他堅硬如同冰峰的心腸,仿佛被寶扇的淚珠,哭掉了一塊棱角,漸漸有了融化的趨勢。
晨曦剛至,謝文英便睜開雙眸,他看著懷中緊閉雙眸,模樣乖順的寶扇,將她喚醒。
足尖輕點,掠過重重樹葉,謝文英攬著寶扇,落在了云凝峰山巔。
在寶扇的殷切目光下,謝文英只能為身上的傷口上藥,包括眉心中那幾乎看不真切的細小傷痕。
粉緞繡履踩過地面上的冰團子,發出「咔吱」的響聲。寶扇回到小院,見到百味正站在簡陋的馬廄旁,手中送著草料,喂養著寶扇帶上云凝峰的小毛驢。
那小毛驢比之剛上云凝峰時,身形大了有一圈,瞧著活的倒是滋潤。
百味轉身看到寶扇,將手中的草料,一股腦地放在小毛驢面前,引起小毛驢不滿地嘶鳴。
百味眉峰中有擔憂焦急,詢問道寶扇可否受了傷。
寶扇搖頭。
百味語氣慶幸:“還好你與大師兄待在一處,不然……昨日偷襲云凝峰的幾人,窮兇極惡,我險些被他們捉住,還好有大師兄在,才保住我的安穩。”
寶扇聽他這般說,面頰上也浮現出蒼白顏色。
百味見狀,連忙說道,他正要去煮安神湯,到時為寶扇送來一盅。
寶扇目光柔柔,輕聲道謝,圍在馬廄中的小毛驢,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拱著圍欄。百味像是想起了什么,連忙道:“這毛驢習□□于奔跑,不便總是圍著它,不如將它放出來,肆意奔跑,也全了它的習性。”
寶扇面帶猶豫,細聲道:“可云凝峰其余弟子,會不會因此不滿?”
“小事而已,哪里會不滿。”
寶扇這才松口,打開圍欄,放小毛驢出去馳騁奔跑。
寶扇正用著百味送來的安神湯,是用烏雞燉煮上幾個時辰,旁的佐料都不放進去,只撒些鹽粒子,青白蔥花,滋味清香可口。
湯盅剛放下,寶扇便瞧見了曲玲瓏的身影,她眸光輕閃,姿態柔弱地起身。
曲玲瓏并不是孤身前來,她身旁有白季青和葉慕雅的陪伴。
白季青唇角帶笑,葉慕雅卻是滿臉疲倦。
曲玲瓏不像之前那般肆意妄為,反而軟了姿態,將手中的托盤放在圓桌上,她不看葉慕雅,只盯著身旁的白季青。
白季青用眼神安撫于她,曲玲瓏心下微定,輕聲開口:“過去我對于你,多有偏見,日后便不會如此。聽聞你身子虛弱,這是紅棗香米粥。”
白季青在旁邊補充道:“是小師妹親自下廚,以表誠意。”
葉慕雅是被強行喊來的,初次聽聞曲玲瓏要與寶扇和解,葉慕雅是不相信的。只是同為云凝峰的弟子,有多年的情意在,她不好出口拒絕,便跟著來了。
葉慕雅抬首,看著寶扇清澈的眸子,只覺得頭痛難耐:若讓寶扇接下這份歉意,實在太過為難。
只是他們幾人之眾,堂而皇之地來和解,若寶扇不接下……
葉慕雅輕搖首,她這般柔弱可憐的女子,又怎么敢拒絕。
葉慕雅不知道曲玲瓏是否真心實意,只是看著寶扇纖細的身子,以及發愣的神情,覺出心中的苦澀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