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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耕見狀當即以退為進道?!白缘挂膊皇橐粭l出路。郎君大可捐出千畝良田、萬貫家財換取高氏一門平安?!?
聽聞要捐出高家全部土地、財產方可換取全族平安,高納經不住駭然道,“余不過售販私鹽,何以罪及全族?”
“郎君此言差矣。據余所知張清調撥易城兵入南皮正沖高家塢而來。只待郎君進城。便出兵圍剿高家塢?!闭绺f到這兒頓了一頓,又火上添油道,“試問若僅為抓捕郎君一人,何須出動兩地府兵?可見官府一早便有心借走私一案拔除高家塢!”
甄耕一針見血地道出了高納等地方豪強與蔡吉之間的矛盾。同時甄耕的一番言之鑿鑿亦讓高納心生起了疑竇。于是不等甄耕說完高納便扭頭打斷道,“甄兄如何知曉張清調兵乃是沖高家塢而來?”
事到如今甄耕也不再隱瞞身份,且見他直接挺起腰板沖著高納抱拳道?!安徊m郎君,余乃魏國校郎,奉魏主之命,替魏國采購鹽鐵。近些年多虧郎君襄助,方能幸不辱命完成君上所托。故此番得知齊軍有心加害高氏,余便日夜兼程趕來高家塢向郎君報信也?!?
高納雖說一早就曾懷疑過甄耕的身份,可此刻聽聞對方竟是魏國細作,還是嚇得他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而想到齊軍即將,悔恨之下高納直指甄耕怒斥道,“報信有何用!汝害苦高氏一門也!”
面對高納的厲聲指責,一早就有心理準備的甄耕趕緊鼓起他那三寸不爛之舌道,“郎君勿憂。冀州參與走私者不止郎君一人。高家塢墻高溝深,易守難攻,郎君只需振臂一呼,冀州豪強必應者云集!”
甄耕說得意氣風,可懾于太史慈威名的高納卻只是顫聲自嘲道,“應者云集?有太史子義坐鎮冀州。試問何人敢造次!”
“區區太史慈何足掛齒,魏公麾下將星云集,郎君只需守住高家塢,待魏國大軍東進后。里應外合拿下冀州。屆時不僅高家可保萬全,郎君亦能出任一郡之尊?!闭绺f完干脆就地一坐,向高納出了最后通牒道,“或是郎君將在下連同高家田地、錢財一并獻于齊主?”
一川子站在土樓旁先是看著高納與甄耕神色鬼祟地竄入議事堂,半晌后又見高納將高氏一干族長家將招入堂內議事。老者心知一場血光之災已在所難免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人嘗謂:一念之善。景星慶云;一念之惡,烈風疾雨。然則許多時候許多人卻連“一念之差”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懵懵懂懂中承受他人一念之差所帶來的疾風驟雨。
話分兩頭表,且就在高家塢內的眾人忙著備戰起事的同時,南皮城內的太史慈眼見高納遲遲沒有赴會,遂派人前往高家塢附近一探究竟。大約一個時辰后便有細作回報說,“高家塢內外皆備森嚴,高家蔭戶紛紛棄田遁入塢壁?!?
書房內太史慈和張清聽罷稟報立馬雙雙皺起了眉頭。一旁的別駕辛毗更是忙不迭地拱手進言道,“使君,高納定是得了風聲。欲裹挾百姓狗急跳墻也!”
太史慈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旋即果斷下令道,“佐治,汝隨吾留城內收網抓捕群小。忠純,汝點撥兵馬,出城討伐高家塢?!?
可辛毗卻是不放心道,“使君,高納既已備戰,光憑千余府兵怕是難戰決?!?
太史慈經辛毗如此一番提心,在沉默了半晌后。他又把心一橫補充了一句,“必要時可動用火雷!”
火雷乃是齊軍新近開的一種炸藥包,其威力雖不及火炮,但可以通過投石機、彈弓乃至人力投擲。并且炸藥包中往往混有巴豆、石灰、瀝青等物。爆炸時會釋放出毒煙,輕者讓人淚流滿面,重者令人七竅流血。
耳聽太史慈要自己用火雷對付高家塢,張清不禁陡然一驚道,“高納雖通敵作亂,然高家塢內藏有老幼。以火雷攻堡,會否太過陰損?”
“張將軍此言差矣!”辛毗搶在太史慈前頭反駁道,“君上臨盆在即,容不得絲毫差池。若府兵久攻高家塢不下,引得冀州人心浮動,進而招來曹魏干涉,那可怎生是好!”
其實張清倒也不是婦人之仁之輩,他只是擔心使用火雷攻打高家塢會影響到府兵們士氣。畢竟相比文官出身的辛毗,曾經使用過火雷的張清對此物的殺傷力有著更為直觀的了解。而高家又是渤海當地的大戶,面對飽受火雷攻擊的高家塢,渤海本地的府兵難免會產生兔死狐悲的情緒。但此事既已涉及到君上的安危,張清也就顧不了那么多了。于是下一刻他不再多問,直接抱拳領命道,“別駕言之有理,余這就差人調撥火器!”
就這樣隨著太史慈一聲令下,本在南皮折沖府內待命的曹丕等人很快便接到了集合出擊的命令。由于這是南皮軍的次出戰,新兵們一個個是即緊張又興奮。更有不少人忍不住偷偷討論著是否要出去千童縣了。
“立正,休得交頭接耳!”曹丕的一聲叱喝讓前一刻還熙熙攘攘的隊伍立即安靜了下來。由于齊國府兵理論上須自備資糧,唯有在府兵家境實在困難的情況下折沖府才會提供最基本的被服和武器。所以稍微有點家底的府兵都會自備兵器護具乃至馬匹。蔡吉自然也讓人為她的小丈夫置辦了一套行頭。且見此刻的曹丕身負硬弓箭壺,腰挎雙戟,儼然一副弓手打扮。稍后出場的劉同更是身披玄鐵甲,手提斬馬刀,一看就是近身肉搏的好手。至于他那張慣用的黃楊大弓則與箭囊一同掛在身后的坐騎上。
劉同到場后在場的新兵們更是不敢有絲毫造次,紛紛挺直了腰板站得好似標槍一般。不多時又有傳令兵來報要他們開拔出城。此時城外的易城軍早已完成集結,待南皮軍的四隊兵馬到場,總兵力遂達到了一千五百人,如同棋盤一般整整齊齊地羅列出共三十個步兵方陣。
迎著初春的清風,武衛將軍張清揚鞭策馬自軍陣中央穿過,放眼望去兩旁無數旌旗戰袍獵獵飛揚,好似萬里大河驚濤拍浪。再看上千府兵個個精神抖擻,雄勁如虎,自信滿滿的張清當即一扯韁繩,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朗聲宣布道,“渤海高氏通敵作亂,私販鹽鐵,余奉君上之命,率爾等征討高家塢!凡有抵抗者,定斬不赦!”
張清此話一出,全場頓時一片嘩然。當然經過數月的嚴格操練,折沖府的新兵儼然已將“服從”二字銘刻于心。所以就算上級臨時更改作戰目標,普通兵卒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或是追問為什么。反倒是劉同由于刺殺計劃被打亂,多少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以致于大隊人馬開拔時,劉同直接自顧自地打馬而去,留下曹丕等人在后頭吃灰。
沒錯,蔡吉沒給曹丕配馬,故而身為隊副的他這會兒只能與麾下步卒一起靠兩條腿來急行軍。好在高家塢離南皮城并不遠,不到一個時辰曹丕等人便已兵臨城下。此時的高家塢早已是寨門緊閉,遠遠就見一身戎裝的高納站在望樓上嚴陣以待。
張清見狀照例先是派人在塢壁外叫戰,歷數高納等人私販鹽鐵、通敵作亂的罪證,規勸高家塢開門投降交出犯。高納則翻出當年主動捐糧的舊賬,表示自己并沒有背叛齊主,并反指張清、太史慈誣陷他欲圖謀高家田地錢財。然則張清不會放過高納,高納亦不肯束手就擒。所以一通嘴炮過后,雙方很快就圍繞著高家塢展開了一場血腥的攻防戰。(。)
第二十三節
府兵初戰
嗜血殘陽下八百名易城府兵踩著整齊的鼓點步步逼近高家塢,驚得塢壁上的高家部曲紛紛舉弓備戰。面對箭塔上閃著寒光的箭頭,底下的易城軍卻是絲毫不以為意,依舊有條不紊地行進著,直到軍陣推進到離塢壁一箭之地時,齊軍的戰鼓驟然加,伴隨著急促的鼓點聲,排在頭一列的兵卒迅舉皮盾護住身軀,后一排兵卒則解弓搭箭向塢壁上的高家部曲射出第一波箭雨。
易城軍的這一系列戰術動作一氣呵成,無愧為武衛第一軍。但可惜的是易城軍的弓手大多是新手,射出的箭矢不僅不齊沒準頭,很多箭矢甚至都沒碰到塢壁就已在半道落了下來。相比之下高家部曲的弓手則明顯要穩健得多,一輪對射下來給底下執盾的齊軍兵卒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隨著兩邊箭來箭往,在空中交織出一大片黑色的箭雨,齊軍中部分執盾兵卒心里一怕,下意識地想要躲閃,結果導致盾陣露出間隙。只聽噗、噗、噗數聲勁響,多名執盾兵卒應聲倒地,致使盾陣缺口進一步擴大。于是轉瞬之間又有十多人中箭。好在易城軍平日里的訓練夠熟練,在各隊隊正、隊副的呵斥聲中,很快便有兵卒接過同僚的皮盾努力將缺口補起來。
雙方如此這般對射了約莫半個時辰,高家塢的箭矢逐漸稀疏,顯然是不夠用了。于是乎,齊軍的戰鼓再次響起。就見幾個將校領著百多人以皮盾護頭,抬著兩把云梯,一路冒著箭矢沖到塢壁下將云梯搭上了墻頭。緊跟著數名兵卒口中含刀,手腳并用,幾乎在片刻間就已爬上了一半。塢壁上的高家部曲見狀,趕緊往下射箭。不幸中箭的齊軍兵卒悶哼一聲如布袋一般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而那些僥幸躲過箭矢的兵卒亦在攀上城頭的前一刻被憑空探出的數柄叉桿劃傷手腕跌落云梯。更有甚者高家部曲還朝云梯潑油點火,兩把云梯連同十多名齊軍兵卒轉瞬間就被無情的火焰吞噬殆盡。
從十歲隨父出征宛城到十三歲馳援官渡,再到十五歲苦戰白狼河。時年十九歲的曹丕早已見慣了戰場上的各種殘酷廝殺。此刻在高家塢下所生激戰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規模極小的普通攻防戰而已。然而曹丕手下的那群新兵卻是全然沒有見過此等陣勢。戰場上撕心裂肺的慘呼、渾身浴火的身軀以及夾雜著尸臭味的滾滾濃煙無不刺激著新兵們脆弱的神經。
陡然間一陣整耳欲聾的銅鑼聲穿透了整個嘈雜的戰場,驚得身為預備隊的朱來福、李鷂子等人紛紛持械起身準備隨時投入戰場。結果換來的卻是曹丕一記厲聲呵斥,“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爾等忘乎!”
正如曹丕所言張清這是鳴金收兵了。顯然府兵次攻寨所表現出的攻擊力實在是差強人意。而稍后揀點下來的損失更是令身為武衛將軍的張清倒抽了一口冷氣。左右兩軍共傷兩百余人,死一百余人。須知道張清此番統共才帶了一千五百人出征,僅一次攻擊就損失三百余人。試問這仗接下來還怎么打?
肉痛之余張清的腦中不禁浮現出了臨行前太史慈的囑托“必要時可動用火雷!”張清本不想把事做絕??杉热桓呒{拒不伏法,高家塢上下又拼死抵抗,那就怪不得他出手狠辣了。于是乎,張清一面命各部飽餐歇息以備夜戰,一面差人準備投擲火雷用的投擲機。
入夜后齊軍在高家塢前后兩門各架起了五座簡易投擲機。塢壁上的高家部曲見狀以為齊軍要投石攻寨。紛紛躲到堞墻后頭架起皮盾頂在頭頂??伤麄兊攘税胩於紱]等到預想中的碎石,反倒是有人透過縫隙瞧見天空中劃過了一道道明亮的弧線。跟著就聽砰、砰、砰數聲巨響,天空中驟然爆出了數朵碩大的火花,璀璨絢爛得好似流星一般。高家家兵何曾見過這等場面,不少人都放下盾牌愣愣地望著天空直呆,儼然是忘了自己正身處戰場。然而他們最終迎來的卻是一股股夾雜著火藥味的刺眼嗆鼻濃煙。一時間塢壁上各種咳嗽聲、叫罵聲不絕于耳。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更為劇烈的爆炸聲所掩蓋。齊軍投來的第二輪火雷劈頭蓋臉地落在了高家塢的城垛上并在夜色中炸出一團團熾熱的火球,僅一眨眼的功夫便將四周的人物吞噬殆盡。
眼瞅著高家塢被火雷炸得火花四濺,烈焰滾滾,齊軍陣中再次響起了昂揚的戰鼓聲。這一次曹丕所在的小隊也被編入了進攻的隊列中。這一次齊軍沒有像白天那樣分作兩撥與塢壁上的高家弓手對射,而是趁著高家部曲被炸得雞飛狗跳之際架起云梯、圓木等攻城器械直撲塢堡。
僅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五把云梯6續被架上墻頭。緊隨其后的兵卒爭先恐后著攀上云梯。結果由于火雷放出的毒煙尚未散盡,最先爬上塢壁的齊軍被熏得頭暈腦脹,咳嗽不已。甚至還有人在暈眩之際一腳踩空掉下云梯。另一頭塢壁上殘留的高家部曲強忍著種種不適亦同攻上來的齊軍展開了殊死搏斗。
相比作風兇悍的易城軍,南皮本地的府兵則明顯孱弱了不少。曹丕所率的小隊在沖鋒開始時后沒多久就擠做一團亂哄哄的不知道在干嘛。反倒是作為隊正的劉同早早就甩開了一干累贅,獨自提刀殺上了塢壁。
以曹丕的身手像劉同那樣攀墻殺敵自是不在話下,但身為隊副的責任感令他最終還是留在隊中指揮一干如無頭蒼蠅般的新兵完成他們的初戰。且見他冷靜地環顧了一圈周遭的戰況,繼而果斷揚手一指塢壁的正門高喊道,“眾兒郎隨余攻門!”
曹丕扯完這一嗓子直接領著身旁的朱來福等人直奔大門而去。周圍的兵卒見狀也不管聽沒聽清命令,是否同屬一隊,統統跟著曹丕跑了起來。此時正門外已然有一隊人馬正在用圓木砸門。曹丕領人到場后。連忙指揮兵卒用手中可以找到的一切工具刨挖大門旁的墻壁。
這個時代的墻壁都是用土夯成的,高家塢又不是大型城池,那里經得起百余人集中一地刨挖。隨著大門與壁壘間的縫隙越來越大,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高家塢的正門終于被齊軍給撞塌了。塢壁上的高家部曲趴在堞墻上向下張望,沾滿血污的面孔上盡是絕望的神情。而塢壁下的齊軍早已歡呼著踏過大門涌入這渤海第一堡。
且就在曹丕等人攻破正門的同時。劉同已然單槍匹馬一路殺進了塢壁內部。在他看來高家作為渤海大族,高家塢內必藏有大量金銀珠寶。就算此番上頭臨時變卦讓他無法賺取傭金,至少也能從高家身上刮回點油水。
劉同兜兜轉轉繞了一圈,終于在土樓的第三層找到了一間看著較為大氣的房間。可還未等他破門而入。屋內忽然傳出了一陣窸窣聲。劉同趕緊提刀透過門縫湊近一看,就見屋內有一人正彎腰低頭在書架上摸索著什么。當此人抬起頭時劉同赫然現對方正是那日向他買兇殺人的“宋耕”。
高家塢、私販鹽鐵、千童主簿……一瞬間劉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下一刻就見他抬腳踹開房門沖著化名宋耕的甄耕朗聲笑道,“郎君可要搭把手?”
甄耕猛然一驚,手中的漆盒應聲落地。待看清來者是劉同后,他又故作鎮定地擠出一抹干笑道?!皢?,原來是劉隊正?!?
劉同卻是不與對方廢話,直接將斬馬刀往地上一杵冷哼道,“未曾想郎君一介商賈也做那通敵造反,殺人越貨的買賣!“
眼見劉同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甄耕臉色驟然一變,趕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對方連連叩頭哀求道,“冤枉啊!小人不過販些私鹽,豈敢隨高納通敵造反。隊正若能救小人脫離險境,小人必以千金相贈!”
耳聽甄耕欲以千金贖命。劉同不覺心念一動。要知道他先前在堡內搜了幾間屋子也不過是撈了一對鐲子幾吊銅錢而已。更何況此刻塢壁內外到處是齊兵,就算讓他劉同找著高家的財寶,他也無法將價值千金的財寶帶出高家塢。
想到這兒,劉同當即收起長刀沖著甄耕哈哈一笑道,“郎君言重也。余等好歹也有一面之緣,同又豈會見死不救。”
說罷劉同伸出左手上前想要攙扶起甄耕,卻不想胸口驟然傳來一陣鉆心劇痛。劉同下意識地低頭一看,就見自己的胸口上赫然插著一支精鋼短箭。與此同時,前一刻還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甄耕儼然已如鬼魅般站起了身,臉上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你……”劉同掙扎著想要揮起手中的斬馬刀。但此時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舌都已麻木得無法控制,麻木得感覺不到胸口的痛楚,麻木得眼前一片漆黑……
甄耕一把將七竅流血的劉同推倒在地,跟著又從書架旁的屏風背后拖出了高納的尸。隨后他便一邊哼著小調一邊將兩具尸體擺成互相爭斗而死的姿勢。并把剛才掉在地上的漆盒塞進了劉同的懷里。待一切都布置完畢,甄耕撕去嘴上粘著的胡須,換上事先準備好的齊軍服飾,繼而裝作剛搜查完房間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走下了土樓。
這會兒的高家塢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叫罵、哭喊、拼殺聲不絕于耳。不過喬裝易服的甄耕還是從嘈雜的亂軍中認出了曹丕的身影。話說身為細作的甄耕三年前曾在曹軍大營遠遠看過曹丕幾眼。此刻的曹丕乍一看起來雖是灰頭土臉,又黑又瘦。但讀書人的氣質終究不同于尋常丘八,更毋庸說他還有著一雙極富曹家特色的丹鳳眼。
二公子怎會在此?甄耕心頭微微一驚,卻并沒有上前驚動曹丕。畢竟齊軍一夕間拿下高家塢已然打亂了魏國的全盤計劃,雖說甄耕剛才已將計就計做了些許補救,卻并不能彌補此番整個冀州走私網被齊軍連根拔起的損失。所以他僅是匆匆掃了一眼曹丕的側臉,便迅轉身混在齊軍兵卒中間偷偷溜出了高家塢。
另一頭的曹丕更是全然沒有料想到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此時的他正率領手下逐一搜查塢內負隅頑抗的堡丁、部曲。由于高家部曲在白天讓進攻的齊軍吃了不少苦頭,齊兵特別是易城兵在攻破塢壁之后儼然已是殺紅了眼。不管是拔腿就跑部曲也好,跪地求饒的堡民也罷,凡是高家塢內的男丁幾乎都成了齊兵刀下的亡魂。
聽著熟悉的鄉音出一聲聲哀嚎,朱來福、李鷂子等南皮本地府兵的臉上滿是兔死狐悲的戚戚之色,卻又不好說什么。畢竟高家犯的是謀反大罪,即便被誅全族也是咎由自取。然而當曹丕領隊搜索到塢壁西北角的一處庫房時,遠遠看到約莫二十來個易城兵手持刀槍火把在庫房的前院圍做了一團,人群中不斷傳來男子的呵罵調笑與女子小兒的哭鬧求饒。
見此情形曹丕不由皺起了眉頭。至于早已對易城客軍心存不滿的南皮府兵更是個個面露溫色。要知道除非得了上峰指令,齊軍一般不會為難老弱婦孺。更毋庸說齊主蔡吉素來注重戰場紀律。于是曹丕二話不說便直接領人上前高聲質問道,“何人在此欺辱婦孺?”
那群易城兵被曹丕先聲奪人地這么一喊連忙散開了一道口子。曹丕等人這才看清原來被圍的乃是一口井,從井口內隱隱傳出女子與小兒的哭泣聲,顯然這井下藏了不少人。此時井邊的易城兵業已覺曹丕不過是個十來歲的隊副。只見領頭的軍漢沒好氣地揚了揚手中的戰刀道,“吾乃易城折沖府哨官,在此捉拿叛逆,爾等休要呱噪!”
哨官統管兩隊比隊副高了兩級。可曹丕又豈會被個百夫長鎮住。且見他手扶雙戟,把臉一板肅然道,“井下有無叛逆尚無定論,余只知殺民冒功者死,奸淫婦女者斬!”
朱來福、李鷂子等人跟著曹丕時間長了多少也有了些默契。眼見自家隊副放出了狠話,其余四十多人也跟著有樣學樣地擺出了備戰姿態。對面的哨官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小的隊副敢當眾同他頂嘴。可考慮對方人多勢眾,那哨官又不敢同曹丕硬碰硬,于是只得色厲內荏地呵斥說,“爾等可是要犯上乎!”
曹丕卻是冷笑著反問道,“哨長不殺民冒功,奸淫婦女,何懼余等在旁觀摩?”
正當哨官被曹丕頂得沒話說之際,井下忽然有人大聲呼喊道,“余等愿降!余等愿降!”(。)
第二十四節
國之大事
面對主動投降的堡民和虎視眈眈的曹丕等人,易城兵最終選擇了退卻。顯然在他們看來將一大票人從井里撈出來費時費力,有這功夫還不如去其它地方轉轉,總好過在此吃不著羊肉惹一身騷。
以曹丕的出身與心氣自然不會去貪圖那點金銀珠寶,更不敢與蔡吉以外的女子生關系。所以待易城兵走后,他便命人將躲在井下的一干堡民逐一救出,統共十二名女眷、八個幼童小兒以及十七名老者。原來高家建塢之初為躲避兵災曾挖過一間藏身用的密室,入口便是那口不起眼的水井。后來隨著塢壁不斷擴張,水井被圈入庫房,高家眾人久而久之也就忘了有這么一處藏身之地。直到今夜齊軍攻破高家塢,塢里的老人想起此地便帶著周圍的眾女眷、孩童匆匆躲入井下密室。不曾想小兒受了驚嚇放聲大哭,這才引來易城兵圍困水井。好在后來曹丕等人趕到及時制止了易城兵強攻,井下眾人方才敢向齊軍主動投降。
曹丕見救上來的都是些老弱婦孺,未免再生事端便親自將人押回城外軍營安置。當然更多的齊兵還在塢壁內搜索、掠奪、殺戮。時值子夜正是黎明降臨前最黑暗的時刻,回望身后火光沖天的高家塢,身處齊營的曹丕不由想起當年他隨蔡吉第一次來南皮巡視時的情境。那時的高家塢人丁興旺,田地間阡陌縱橫,果園內碩果累累。哪曾想不過數年的光景往日的田園牧歌便已在旦夕間消失殆盡。
對于生逢亂世的漢末人而言繁華與衰亡間的交替儼然已是習以為常之事。其中的是非對錯更是各有評說??缮悦舾械牟茇s是透過一個地方大族的興亡,恍惚間看到了呂布、看到了袁術、看到了袁紹,甚至還看到了他的父親和他的妻子。在這樣一個群英逐鹿的大時代,每一個英雄都在追求功成名就,追求一份能青史留名的偉大。為此群英們不惜用千萬條性命來做通往成功的墊腳石。只是誰都說不準這份偉大能持續多長時間。
遙想當年袁術、袁紹兩兄弟何等威風凜凜,最終還不是落得身敗名裂死于非命。而曹丕那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父親曹操亦在最春風得意的時節連續經歷赤壁之敗、當陽之敗,差一點點就要兵敗身亡。甚至連曹丕的妻子蔡吉也曾面對宛城之圍、白狼之圍那樣攸關生死的困境。或許正是這些經歷造就了曹丕性格里頭悲秋傷物的一面。
當然曹丕也知道自己期期艾艾的樣子必會惹父親和妻子不快,所以平日里極少當眾袒露心聲。不過當下他既非魏國公子亦非齊國臨淄侯,自然也就不用再刻意遮遮掩掩。特別是想到涉及走私一案的冀州豪強遠不止高家一門。像今日這樣的惡戰會接連在冀州上演,曹丕覺得天下平不平定也就那樣。于是便由著性子兀自感嘆了句,“興亡皆是百姓苦?!?
哪曾想曹丕話音剛落,身后就有人接過話頭道?!耙粚⒐Τ扇f骨枯,自古征戰向來如此。更毋庸說此戰對齊國百姓而言乃是喜事一樁。公子又何須傷感如斯。”
略感差異的曹丕聞聲回頭,一眼就認出說話之人乃是他剛才從井中救出的一位老者。不過此人神情坦然自若,臉上全然沒有破家滅門的悲痛,再聯系他剛才的那番言語。曹丕不由好奇地追問道,“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手捻長須,緩緩分析道,“貴軍一夕間拿下高家塢,試問齊國眾豪強又有何人再敢與齊主為敵。眾豪強宗黨對齊主俯帖耳,豈非齊國百姓之福?”
眼見面前的老者見識不凡,氣度高雅,曹丕當即收斂起小覷之心,轉而恭敬地朝對方拱手施禮道,“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曹丕。不動聲色地還禮道,“老夫一川子。”
曹丕在心中暗自梳理了一遍天下人物,覺并沒有叫“一川子”的名士能人,同時也沒有哪個當世名士能與眼前的老者對得上號。難道此人是傳說中的隱士?想到這兒,曹丕不禁對這位自稱“一川子”的老者產了濃厚興趣。
稍后的事實也證明一川子判斷確實精準。冀州走私一案前前后后共涉及官吏、豪強百余人。倘若家家都同高家塢這般拼死抵抗,那受到牽連的百姓極可能逼近十萬。好在齊軍一夜拿下高家塢的戰果極大地震懾了冀州本地豪強,加之太史慈、張清等人事先又根據內衛的情報有的放矢地調派兵力實施抓捕。故而面對前來拿人的府兵,絕大多數塢壁都選擇了交出犯認罪受罰。少數負隅頑抗的塢壁則如高家塢一般被火雷好生洗禮了一通。從而使得冀州人在很長一段時期里都忌憚一切與火藥有關的器物,哪怕是小兒玩的煙花爆竹也不例外。
照理說冀州曝出如此驚天大案理應轟動天下才是。然而冀州走私案卻并未在延康三年的元月引起太大波瀾,因為就在高家塢陷落的第二日。懷胎將近九個月的蔡吉終于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分娩日。
對于齊國群臣而言君主分娩乃是關系到齊國生死存亡的國之大事。所以一經得知蔡吉即將分娩,包括賈詡、郭嘉在內的鳳閣重臣皆在第一時間趕往齊宮待命。執掌翎衛的趙云更是親自披甲上陣為分娩中的蔡吉守衛宮城。
然則無論齊國文武將產房內外安排得如何周到貼心,分娩終究是蔡吉一個人的戰斗。無論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蔡吉都未曾有過產子的經驗。好在她眼下的才二十五歲,正值女性生育的黃金期。胎兒的胎位又正常。所以同這個時代每一個順產的母親一樣,蔡吉身穿咬著白布坐在塌邊的木盆上由產婆用力抱著腰,以古老而又自然的坐式姿態分娩。
溫暖的產房內,汗水早已沁透了蔡吉的衣衫,劇烈的疼痛讓緊咬白布的她出好似野獸一樣的低吼。但是蔡吉的意識始終是清晰的。就像她當年選擇踏出逐鹿第一步時那樣,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清楚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又是一波如潮水一般急促涌來的陣痛,蔡吉能感受有一股力量正竭力掙脫著想要擺脫子宮的束縛。漫長的巨痛似乎永無止盡,就好像這連年征戰的亂世望不到盡頭。但希望終會降臨。當疼痛達到最頂峰的那一刻,嬰兒借著引力滑出了母體。在一眾產婆侍女的歡呼中出了其有生以來的第一聲啼哭。
與此同時賈詡、郭嘉、崔琰、田豐、王修、李敏六人正在鳳閣內焦急地等待齊國繼承人的降生。雖說華佗先前檢查下來斷言蔡吉一切安好此番定能順利產子??膳由a素來兇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危及性命。眼瞅著兩個半時辰過去了內苑還沒有任何消息,饒是在場六人都曾做過父親,這會兒也忍不住開始隱隱不安起來。且見郭嘉手持折扇輕叩虎口;田豐、王修則連續調整了數次坐姿;李敏和崔琰二人雖是低頭不語。但左手卻是不斷地輕拍膝蓋;甚至就連閉目養神的賈詡胡須都在微微抖動。
陡然間一陣急促的小碎步聲打破了鳳閣內的沉寂,意識到內苑有消息的賈詡、田豐等人紛紛抬起了頭,郭嘉更是直接站起了身。果然下一刻就見蔡吉的貼身侍女鈴蘭匆匆邁進鳳閣稟報道,“君上大喜,生了個千金。母女平安。”
得知蔡吉母女平安,鳳閣眾臣先是長舒了一口氣,繼而卻又不約而同地為涉險生下女兒的蔡吉扼腕痛惜。很顯然一個女孩并不能解決齊國目前缺乏繼承人的問題。畢竟自三皇五帝起中原便已進入父系社會。漢朝更是以三常五綱等父系家長制為立國之本。故而依當下中原的風俗習慣,世人或許能接受由一個非凡的女君主來結束亂世,卻絕對無法認同由一個女系家族來統治天下。
說到底在場的六位齊國重臣都是菁英之士。他們當年在向蔡吉效忠之前,都曾對這位女諸侯進行過漫長而又認真的考察。在確認蔡吉確實擁有可以改變亂世的才能與氣魄之后,方才下定決心輔佐一位女主逐鹿天下。對于蔡吉的優勢以及女性君主的弱點,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著極為理性的認識。所以即便是六人之中最看好蔡吉的郭嘉,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蔡吉若想鞏固現有的政權,終究還是得有一個男性繼承人才行。哪怕是個過繼來的男性繼承人也強過親生的女性繼承人。
當然蔡吉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生育、培養或者挑選繼承人。因此相比未能得到理想繼承人的失落,郭嘉這會兒更關心的是蔡吉的身子有無大佯,情緒可還穩定。只見他迫不及待地向鈴蘭追問道,“君上現下如何?”
鈴蘭趕緊欠身應答,“回稟尚書,華醫師稱君上脈相平穩,已無大佯?!?
在再次確認蔡吉安然無恙后,郭嘉的臉上方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君上順利誕下千金,實乃上天庇佑。理應舉國同慶才是?!?
郭嘉倒是一語點醒了眾人,此番蔡吉跨過生育的鬼門關已是最大的幸運。眾人作為齊國的重臣,當務之急應理先替蔡吉穩住局勢才對。就聽戶部尚書田豐連忙點頭附和道,“奉孝言之有理。君上平安便是齊國之福?!?
吏部尚書崔琰則跟著提議道,“永平年間,東海王三女曾獲封小國侯。余以為可比照此例替君上之女向朝廷求封。”
原來受母系遺風的影響,漢朝人至今還留有“女兒為嗣”的習俗。只是不到萬不得已極少有人會以女兒為嗣。崔琰此刻列舉東海王劉疆三個女兒受封侯國的例子,也僅是在替蔡吉女兒日后獲封爵位尋找法理依據,絕非認同蔡吉以女為嗣。
且就在眾人商議著接下來該如何替蔡吉的女兒定名分之際。一直沒怎么話的賈詡緩緩開口道,“慶祝、請封之事可稍后再議,余等身為人臣應先向君上道賀才是。”
眾人聽罷賈詡所言,這才想起忙了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沒做,當即哄笑著站起身在鈴蘭的引路下一同前往內苑。由于蔡吉剛剛生完孩子不能吹風,所以一干重臣都只能在產房外隔著簾幕向他們的君上道賀。
此時的蔡吉正精疲力盡地躺在臥榻上,嬰兒脫離母體所帶來的疼痛雖尚未褪去,但她的內心深處卻頭一次有了充實的感覺。那個幼小的生命是世間唯一與她有著靈與肉牽絆的存在,正是這種牽絆令兩世孤寒的她不再感到孤獨。
當然蔡吉也十分清楚一個女孩非但不能解決她的子嗣問題,還可能對她的統治產生不利影響??删驮谒底蕴媾畠旱奈磥響n心之際忽聽鈴蘭在外通報道,“君上,賈大夫、郭尚書、崔尚書、田尚書、李尚書、王尚書,賀喜來也?!?
緊接著就聽簾幕后傳來了賈詡等人的齊聲致賀,“臣等恭賀君上喜得千金?!?
面一干對自己和女兒不離不棄的重臣,甚為感激的蔡吉誠心致謝道,“辛苦諸卿也?!?
不過還未等賈詡、郭嘉等人回應,產房內的蔡琰已然將剪去胎衣擦拭干凈的嬰兒抱到了蔡吉的面前,“請君上賜名。”
一個人的名字不單單是個符號,同時也承載著父母對孩子的期望。所以無論是產房內的蔡琰,抑或是產房外的賈詡、郭嘉等人,這會兒都屏氣凝神地靜侯蔡吉為女兒取名。
望著襁褓中面色紅潤尚未睜開雙眼的女兒,蔡吉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了齊宮中那棵高大繁茂的老槐樹。在青州一代槐樹乃是象征旺盛生命力與富貴榮華的護宅神樹。蔡吉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能像槐樹一樣扎根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堅韌茁壯地成長。
于是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后,蔡吉道出了女兒的名字,“槐,孤家有女名喚槐。”(。)
第二十五節
離間之計
“女娃兒?君上巾幗英偉不讓須眉,未曾想在子嗣之事上竟如此福薄。”
龍口樂安侯劉琮府內,蔡夫人以幸災樂禍的口吻調侃著蔡吉生女之事,直嚇得其弟蔡?;琶褡璧?,“阿姐休要胡言,小心隔墻有耳!”
“此屋就余姐弟二人,怕甚?”蔡夫人不以為然地瞥了蔡瑁一眼,見后者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便將剛到嘴邊的調笑之言咽回了肚子,進而心虛著將話鋒一轉道,“罷也,阿姐明日就進宮向君上賀喜?!?
蔡瑁卻是生怕蔡夫人入宮后提及過繼、收養之類的話題惹蔡吉不快,于是趕緊向其姐提醒道,“阿姐入宮后,宜謹言慎行,萬不可惹惱君上?!?
“德珪放心,此事阿姐自有分寸?!辈谭蛉苏f到這兒眉梢一挑,又跟著兀自分析道
,“君上初次產女,難免氣血不足、郁郁寡歡,急需有人從旁安慰、照料。阿姐此番入宮就是要向君上表明,余姐弟二對君上母女忠心耿耿?!?
蔡瑁聽蔡夫人說得在理也跟著點頭附和起來,“阿姐所言極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蔡字,君上興則蔡氏興,君上衰則蔡氏衰。更毋庸說余姐弟二人北遷至今深受君上恩澤,于情于理自當竭力為君上效命。”
相比一心想在蔡吉麾下建功立業的蔡瑁,蔡夫人卻是存著另一番心思。因為多年侍奉劉表的經驗告訴她,諸侯要想守住一方基業就必須得有一套信得過的班底親信。而有血緣關系的宗族相對比較可靠,所以各家諸侯都會傾向于提拔自家血親、族人、同鄉做心腹。在蔡夫人看來,不管蔡吉日后是繼續生子也好,過繼養子也罷,唯有重用蔡氏子弟方能保證蔡氏江山不變色。于是且聽她慢條斯理地接過話茬道,“君上興則蔡氏興,君上衰則蔡氏衰,此話倒也不假。然則余等更要讓君上知曉蔡氏子弟乃是蔡氏江山之根基。”
蔡瑁見多識廣自然是比蔡夫人更有自知之明,什么“蔡氏子弟乃是蔡氏江山之根基”的話說出去只會貽笑大方。所以蔡瑁不等蔡夫人說完便連忙擺起了手道。“阿姐莫要說笑。君上麾下文有賈詡、郭嘉、田豐、崔琰等名流輔佐,武有太史慈、張郃、張遼、高順等英豪保駕。蔡氏子弟如何能與此等名流英豪相提并論。”
“汝懂什么!外姓人終究是外姓人!”蔡夫人杏目圓睜狠狠剜了蔡瑁一眼,繼而又心有不甘地抱怨道,“還不是爾等男兒不爭氣。連累余等女子在外拋頭露臉。汝與其此長他人士氣,滅自家威風,不如回去好生敦促眾兒郎修文習武,將來高中榜,好叫齊國文武刮目相看!”
莫看蔡瑁平日里在外為人豪爽大氣。可偏偏就是拿他這個性子潑辣的二姐沒辦法。不過蔡夫人主動入宮討好蔡吉對于蔡瑁而言終究也是樁好事。故而此刻面對蔡夫人嘮嘮叨叨的數落,蔡瑁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稱“喏”。
事實上,隨著蔡吉生下女兒,心思開始活絡的遠不止蔡夫人一人。連日來來向蔡吉賀喜的達官貴人、巨商富賈可謂絡繹不絕。甚至就連此前一直待在瑯琊稱病不出的工部尚書蕭建在得知蔡吉產女后亦在第一時間啟程趕往龍口赴任。
相比之下曹魏這邊的動靜卻是明顯小了許多。這一來是因為曹丕乃是入贅蔡家,其與蔡吉的子嗣終究都得姓蔡。二來嘛,曹昂成婚至今已接連得了一個嫡子,一個嫡女,一個庶子。故而曹操早沒了喜獲第三代的新鮮感。不過作為蔡吉的老對手,曹操對蔡吉新生的這個女兒還是頗感興趣的。
“《周禮?秋官》有載:‘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長眾庶在其后。’想來齊主還欲再生子嗣。”魏宮內司徒荀彧等人當著曹操的面,針對蔡吉替女兒所取的名字,兀自分析著蔡吉日后的動向。原來槐樹在古代亦是三公宰輔之位的象征。在荀彧看來蔡吉為女兒取名“槐”,多半是寄望此女長大后能盡心輔佐齊主。因此他判斷蔡吉會繼續生子。
但是蔡吉終究有別于男性君,作為女性的她必須親自承擔生育的風險。而她的風險就是其他諸侯的機遇。所以也就怪不得魏國君臣會湊在一起如此認真分析蔡吉是否再次生子了。這不,時任郎中的楊修就提出異議道,“槐雖象征三公宰輔之位。然槐之盲懷也,亦可解作懷來人于此。齊主替此女取名為槐。許是想讓其繼位招贅,也猶未可知?!?
“蔡安貞素來胸懷逐鹿中原之志,其為籠絡天下人心,又豈會再立女主繼位?!边@一次的話者乃是新晉升任少府的司馬朗。且聽他進一步分析道,“然則女子生產終究兇險,未免橫生意外,齊國文武或會勸齊主過繼養子為嗣?!?
楊修聽罷司馬朗所言,撇了撇嘴冷笑道,“豪門大族尚有嫡庶長幼之爭。蔡安貞以國君之姿招養子為嗣。豈不似兔走于街,引人逐之?”
楊修一席話可算是道出了蔡吉情愿冒險生子也不提過繼養子的苦衷。由于蔡吉出道較早,起家打拼的那段歲月年紀尚幼還不適合過繼養子。待她成年之后又儼然成了一方諸侯一國之君,過繼養子為嗣便已不再只是一戶一門之事,而是關乎國之興亡的大事件。
須知古代對確立繼承人有著十分明確的規定,即“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在一個大家族中,正妻的兒子叫“嫡子”,身份最為尊貴。除了正妻以外的其它妻妾的兒子叫“庶子”,身份次之。只有嫡子才有資格繼承財產和世襲爵位,即使庶子比嫡子早出生也沒有僭越或者窺伺的權利。除非嫡子死了,才輪得到庶子繼承。所以才叫“以貴不以長”。而如果嫡子有好幾個,那就由嫡子中老大繼承家族的財產和爵位。即使老大是個白癡,只要活著就享有優先繼承權。這便是“以長不以賢”。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凡有點家產地位的家族常會碰上嫡庶長幼之爭的問題。倘若涉及政治遺產,那更是會引來諸多利益團體從旁推波助瀾,明爭暗斗。冀州的袁紹,荊州的劉表,都是近在眼前的前車之鑒。試想有血緣關系的親子之間尚且還會斗個你死我活。養子的選擇范圍更廣。考核標準更不明確。一旦蔡吉選擇的養子不能服眾,極有可能會就此撕裂齊國的文武班底。
所以楊修的話音剛落,荀彧便跟著點頭附和道,“德祖言之有理。立嗣之事關乎社稷安危,稍有不慎便會重蹈袁、劉覆轍。無怪乎,齊主不惜以身犯險也要誕下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