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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聽林飛一針見血地點穿了自己的目的,蔡吉不禁饒有興致地跟著問道,“哦?那依正杰之見,平叔能否成功?”
“難?!绷诛w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道。
蔡吉沒料到林飛會如此作答,忍不住脫口追問,“此話怎講?”
林飛瞥了一眼樓下躊躇滿志的何晏,淡淡地說了一句,“平叔談玄,固然玄妙,然終比不得經學務實?!?
蔡吉聽罷林飛所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兩漢的經學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相比魏晉的玄學確實更為務實。并且兩漢的官吏無論是在學識上,能力上,還是在德行上都強于魏晉。事實上蔡吉也并沒有打算用玄學來完全替代儒學。何晏只是她用來打破名教束縛,開放社會風氣的先鋒官。相比之下蔡吉倒是對墨學更感興趣一些。墨家注重科技生產力、注重用工商實業以及“今天下無大小國,皆天之邑也。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詻詻之士”等等主張都與后世的諸多理念不謀而合。
想到這兒,蔡吉又改口向林飛問道,“若換做墨學,可能成事?”
聽聞蔡吉提起墨學,林飛心頭由不得怦然一動。但理智卻又告訴他就算換成墨學勝算可能還不及何晏的玄學。因為之前墨門也曾以方術為幌子接觸勛貴甚至帝王,想要借助上層人物的力量來推行墨家的理念,可是無一例外都已失敗而告終。倘若說脫胎于道家的玄學還能被士林所接受,同儒學還能拼個孰強孰弱。那墨家在士林眼中則儼然就是不入流的歪門邪道。于是林飛苦笑著自嘲道,“論口才墨門諸子可不及平叔萬分?!?
“正杰此言差矣。仲苗此前在鹿鳴樓講授墨學,亦是頗受各地士子推崇。由此可見只需方法得當,墨學定能再現輝煌?!辈碳f到這兒頓了一頓,沖著已經陷入沉思之中的林飛,興致勃勃地提議道,“正杰,汝說若將墨學與玄學相結合,會否會更受歡迎?”
誠然蔡吉之前已經實現了諸多奇跡,林飛還是被眼前女子天馬行空般的想法嚇了一跳。要知道墨家早先雖也曾與太平道合作過。但雙方的合作并非是將兩家學說合二為一,而是由墨門出人出技術協助太平道奪取天下,待張角登基稱帝后再許以墨家鉅子國師的地位。事實上墨門若真有心與其他學派合作,早在當年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便可選擇與漢廷合作。因此就算蔡吉的提議可行,林飛判斷墨門的長老為保持自家學派的純正怕是也不會答應下來。
蔡吉眼見林飛陷入了沉思默不作聲,猜想對方多半又是在擔心墨門長老的反應。在經過多次試探之后蔡吉已然認識到這個時代的墨家固然是活躍于各方勢力之中,但其在本質上是個頗為保守學派,正是這種固步自封做派令曾經聲名顯赫的墨學在之后的千年之中幾乎消聲覓跡。直至西方憑借著堅船利炮肆虐中華,方才有人想起從故紙堆里尋覓墨學的蹤影。而如今的蔡吉也沒有耐心再繼續同墨門干耗下去。
于是下一刻就聽蔡吉語重心長地同林飛說道,“正杰,墨家乃顯學,理應如儒家、道家一般與時俱進。孤有心集各派所長另立新學,卻不知貴派可否有心與孤攜手合作?!?
蔡吉的一席話語令林飛頗為動容,且見他長袖一振鄭重其事地抱拳道,“余會將此事轉告本門長老……然則就算長老無心合作。余亦會助君上揚墨學。”
蔡吉深知林飛能說出這番話已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她旋即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道,“善,有卿相助,孤何愁大業不成?!保ā#?
第七節
孤之所欲
話說蔡吉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地透過林飛向墨門揮舞橄欖枝,一來是想招納更多的墨門人才為己所用;二來則是因為墨學與儒學同屬正統的顯學,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和較高的學術價值。借墨學之名對外傳授自然科學,能讓科學在士林中以顯學的姿態示人,免得被人誤會為方術,甚至污蔑為巫蠱之類的旁門左道。要知道蔡吉向來反感外界對她的各種神話。雖然礙于戰略需要她暫時還無法對外解釋“山崩地裂之術”、“聚砂成鹽之術”的奧秘。但蔡吉始終認為科學歸科學,宗教歸宗教,任何借科學知識來宣揚宗教的做法都是在褻瀆科學,愚弄民眾。
所以蔡吉不僅在講武堂開設了算學、墨學等專科傳授自然科學,還像扶持何晏那樣扶持段芝作為青州墨學的代表人物。段芝也著實沒讓蔡吉失望。這位已過而立之年的書呆子,或許論風度不及何晏,論口才不及林飛,論聲望不及徐岳,但他有一顆真摯的求知心。早前蔡吉也曾封段芝為工部侍郎,卻被他一口給回絕了。段芝給出的理由倒也簡單,“余要治學,莫以俗事相擾?!敝荡搜晷蕊L、爾虞我詐的亂世,君主許以的高官厚祿竟被段芝當作“俗事”來推脫,難免會被人恥笑為“傻子”。但也正是這份淡泊名利,一心求學的赤子之心令段芝名揚士林,進而吸引了一批年輕學子將其奉若導師。
值得一提的是前來向段芝拜師學藝的學子絕大多數出身富裕家庭甚至有些還是名門子弟。而那些家境貧寒的學子則更加傾向于研習經學,畢竟學好算學、墨學也是需要一定天分的。無獨有偶后世隋唐年間需要加考詩賦的進士科固然榮耀顯貴,能掛花游街、曲江賜宴,連帶士林華選也是進士科的專稱,但多數學子還是會選擇去考明經。因為詩賦不僅講究天分,還需要長期的藝術熏陶。相比之下死記硬背的經學才是寒門子弟通往仕途的捷徑。
蔡吉對此倒也看得很開,數、理、化的研究本就是智慧與金錢的結晶。世家豪族肯投錢投精力研究科學未嘗不是件壞事。更何況加試數理化取仕總好過加試詩詞賦取仕。
不過近期段芝并沒有在鹿鳴樓開講,這倒不是說他視鹿鳴論壇為“俗事”。而是因為今日乃是段芝成親的大日子。至于新娘正是當年放言要嫁“騎駿馬、穿銀盔、美須髯的大英雄”的令狐九。
這不,聽完何晏談玄蔡吉在一干侍衛簇擁下出鹿鳴樓。就見早已在外等候多時的鈴蘭躬身行禮后,趨步上前在蔡吉的身旁耳語了幾句。蔡吉聽罷鈴蘭所言抬頭看了看天邊泛紅的夕陽。繼而轉身饒有興致地向身后的林飛問道,“今日仲苗大婚,正杰可去道喜?”
林飛捻須頷,“難得仲苗大喜。豈可不討杯酒喝?!?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雙雙登上馬車,驅車前往位于城南的的段府。段芝與令狐九的婚禮屬于典型的漢家婚禮,從酒宴、奏樂到撒帳、鬧洞房一應俱全。蔡吉的車駕還未到段府,遠遠就見段府大門張燈結彩好生熱鬧。
得知國君蒞臨。現任段家當家段融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出門相迎道,“君上駕臨,未曾遠迎,罪過,罪過?!?
蔡吉對著誠惶誠恐的段融擺了擺手道,“今日仲苗大喜,沒有君臣,只有親家,段卿不必行此大禮。”
聽聞蔡吉自稱“親家”,段融由不得兩眼放光。心中一陣竊喜。須知早前就曾有人認為以段芝今時今日的地位明媒正娶個婢女實在太過委屈。段芝雖說從不在意外人的閑言碎語,身為兄長的段融卻是難免會有些遺憾。要知道在蔡吉亂入之前,段家固然是通過兼并土地,販賣私鹽成為了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可出了黃縣、出了東萊還真沒什么人會把段家放在眼里。如今段家好不容易出了段芝這么個名動士林的學者,依照這個時代的標準名聲鵲起的段芝理應娶個書香世家的閨秀,進而通過聯姻提高段家地位才是。不過考慮到令狐九既是管承的表妹,又是齊主的親信,段融此刻細算下來覺弟弟的這樁婚事倒也不算太虧。不過表面上他還是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連自謙道?!柏M敢,豈敢,君上請?!?
上了正廳段融奉蔡吉坐在座,跟著又派人將其父段奎攙扶來正廳見駕。且見這位曾經多次與蔡吉斗法的“三老”。而今已是肢體僵直、目光呆滯,渾然不見昔年的精明與強干。據說早在七前段奎便已6續出現了易忘事,常迷路,乃至不識人等癥狀,段融為此還曾求醫于華佗??删退闶莾汕昵暗纳襻t也治不好被后世稱為老年癡呆的癔癥。所以自打五年前起段融便開始取代其父稱為段家新一代的當家人。
蔡吉當然不會同一個老年癡呆患者多計較什么。事實上若非今日段芝大婚,段融都不會讓他老爹出來見人。不多時司儀宣布新人拜堂。就見一席新郎裝束的段芝紅綢牽著同是新娘裝扮的令狐九,惹得周圍一干賓客連連起哄。
一通熱鬧的儀式過后,段芝與令狐九開始逐一向在場的賓客敬酒。當頭一杯,自然是先敬蔡吉。望著面前在段芝身旁小鳥依人的令狐九,蔡吉不由地想起了自己與令狐九頭一次見面時挨她巴掌的情景。令她一時忍不住感慨萬千地朝令狐九打趣道,“阿九,仲苗迎親可曾騎駿馬,穿銀甲?”
蔡吉的戲言令狐九回憶起了昔年的“豪言”,一時羞得雙頰飛紅,但她嘴上還是頗為自豪地回答道,“仲苗雖未騎駿馬,穿銀甲,然在阿九心中仲苗就是大英雄?!?
段芝見令狐九當眾稱他為大英雄,亦是漲紅了臉一個勁地在旁邊傻笑。說起來他與令狐九之間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就是蔡吉派段芝給令狐九等人授課,兩人相處久了互生情愫。然而這份簡單的情緣對于卻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享有的。此刻蔡吉眼角的余光就掃見身旁的鈴蘭眼中透著股子悵然若失,遂將話鋒一轉說了幾句應景吉利話,便讓人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對玉如意贈予眼前的新人。
蔡吉的玉如意固然貴重,但在段融的賀禮面前卻是黯然失色了不少。段融贈予新人的是三匹極為罕見的花布。布匹的質地柔軟舒適,花色帶著極其濃郁的異域風情。最為重要的是此布非麻非絲,顯然是由一種眾人從未見過的纖維紡織而成。
且就在眾人對段融所贈禮品嘖嘖稱奇之時,蔡吉倒是一眼認出這三匹是蠟染過的棉布,于是脫口而出道?!按四嗣薏己??”
段融趕緊拱手應答道,“君上好眼力。身毒國有木棉,名喚吉貝。吉貝所織之布名曰白氍。此布正是身毒氍?!?
身毒是漢朝對印度地區的稱謂。吉貝則是古人對棉花的別稱。所以照段融的說法這三匹布應該是極其稀有的印度棉布。之所以說稀有,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中原地區尚未引種棉花。而閩、廣地區的木棉則主要是填充衣物用來保暖的,并不適合紡織。所以在后世極為常見的棉布在漢末還屬于稀有的舶來品。
蔡吉作為穿越者心知棉花和棉布最遲終將在唐朝傳播到中原。并在宋朝得到普及??紤]到這是一條不錯的財之道,蔡吉便向段融詢問道,“伯明,可否將貝吉引種至中原?”
聽聞蔡吉有心在齊地引種棉花,段融不禁面露難得道,“回君上,交州倒是有木棉,然木棉喜濕熱,恐難移栽中原。”
蔡吉聽段融這么一說,也覺得有些道理。畢竟引種外來物種總得先有個過渡。且見她低頭沉思了片刻又向段融提議道?!安餮灾欣?。卻不知南方可有無主之地,或可用來試種身毒吉貝。”
“南方無主之地?”段融經蔡吉如此一提醒,頓時腦中靈光一閃。下一刻就見他回過頭沖著一個年約三十的壯實男子招呼道,“安章,汝曾言會稽東南有巨島,島上可有人煙?”
被稱為安章的男子趕緊走出人群抱拳道,“回東主,巨島去郡二千里。土地無霜雪,草木不死,四面環山。山中居有山夷,人皆髡頭,穿耳,夷酋各號為王?!?
蔡吉根據男子的描述大致可以判斷段融等人所說的“巨島”多半就是臺灣島。于是她又跟著求證道?!按藣u可又稱夷州?”
安章先是微微一楞,旋即心悅誠服地拱手道,“君上英明,閩人確實稱此島為夷州?!?
蔡吉聽罷對方所言心中頓時就有了底。臺灣與閩越地區的民間一早就有往來。歷史上孫權正是聽說夷州有數萬人家,擄來可以補充民力,擴大兵員。所以才在黃龍二年(23o年)春派遣將軍
衛溫、
諸葛直率領萬余名官兵“浮海求夷洲及澶州”。當時孫權的這支部隊在臺灣駐扎了大約一年時間,后因軍士水土不服才返回大6。蔡吉的目標不在于擄掠人口,而是打算在臺灣島的北部開設港口建立一個據點。該據點一方面可以為南下的商隊提供補給,另一方面也可試種一些商隊從東南亞引進的農作物。此外臺灣島氣候怡人十分適合種植甘蔗,其在后世有“亞洲糖缸”之美譽。倘若能在島上開拓出甘蔗種植園,那蔗糖必將成為齊國另一項特色產品。
越想越覺得方案可行的蔡吉立馬便向段融點頭指示道,“此島可用。伯明,汝組建船隊,浮海夷洲開港建寨,若能種出貝吉、香料、甘蔗等物,則日進斗金不在話下?!?
段融聽罷蔡吉為其描繪的誘人景象,不禁也隨之躍躍欲試起來。莫看這位段家大老爺已經年過四十不再親自領隊出海,段家的船隊卻是已然由十年前幾條海船展壯大到了大小近百余艘海船。商隊最遠一次甚至到達了印度洋上的黃支國,段融所贈的三匹蠟染棉布就是自黃支國購得的珍品。至于剛才被段融點名的顧安章則是專替段家走南洋路線的船老大。也正因為如此,段融才能深切體會到蔡吉的良苦用心。
須知夷州雖與會稽郡相隔兩千余里,但相比黃支國等海外番邦,夷州離中原還是比較近的。倘若如蔡吉所言將海外番物移栽到夷州,那將意味著商隊能縮短一半甚至八成的路程得到海外奇貨。而且蔡吉的諸多奇思妙每次都被證實是有的放矢。故而段融相信蔡吉選擇在夷州開設港口必然能如其所言讓段家一筆大財。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漢朝人可以為了海外奇珍異寶可以駕駛帆船乘著季風花上大半年的時間由太平洋遠航到印度洋。在離大6兩千里外的島嶼上開建港口之類的粗活自然也難不倒漢朝的商人。就見段融拱手一拜道,“諾,臣必不負君上重托?!?
蔡吉得了段融承諾心情大好,旋即素手一揮道,“今日乃仲苗與阿九大喜之日,浮海建港之事稍后再議?!?
眾人聽罷蔡吉所言,或是在心中暗暗盤算如何在即將籌建的夷州港中分一杯羹,或是轉而向兩位新人道喜,更有甚者還有好事之徒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地籌劃起如何鬧洞房來。偌大個正廳剎時便沉浸在了一片歡騰之中。
蔡吉坐在主坐上,饒有興致地環顧著四下氤氳的燈光中行著酒令的男子,笑著花枝亂顫的婦人,搶著喜糕的孩童,乃至枯坐在一旁臉上似乎煥出光彩的段奎。面對此等熱鬧祥和的景象,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下一刻坐在蔡吉身旁的林飛與鈴蘭不約而同地聽到他們的君上兀自呢喃道,“此乃孤之所欲也。”(。)
第八節
醫署病坊
蔡吉有孕在身不便飲酒,故而僅在喜宴上逗留了片刻,便離了段府擺駕回宮。卻不曾想她剛一回宮,便有內侍來報,說是華太醫已在內苑候駕多時。蔡吉這才想起自己今日還沒做例行現場。于是她一面遣人召華佗覲見,一面則在侍女的服侍下迅洗漱更衣。待到蔡吉凈過手面,換上常服,坐上軟榻,恰好內侍領著華佗進得殿來。
“太醫令華佗叩見君上。”華佗趨步上前沖著堂上的女君主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然而還不等蔡吉勸其起身,這位須皆白的名醫卻又突然將話鋒一轉,鄭重其事地告誡道,“孕婦不宜飲酒,還請君上保重身體?!?
原來蔡吉先前洗漱草率了一些,身上尚殘留有酒香味。此刻被華佗一語點穿,這位叱咤一方的女諸侯由不得像個被抓住小辮子的孩童一般,兩頰飛紅著訕訕道,“今日仲苗與阿九大婚,孤小酌了一杯,往后必不犯戒?!?
華佗見蔡吉虛心認錯,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進而取出托枕開始替其診脈。其實華佗也知蔡吉并不是個任性妄為的人,只是特殊的身份令她比尋常孕婦甚至男子更要勞心勞力些。也正因為如此華佗才需要每天都給蔡吉把脈檢查以保證她腹中的胎兒安然降生。
“君上脈象圓滑流利如按滾珠,乃氣血旺盛養胎之現象。然就算如此,君上亦不可掉以輕心,要心平靜氣,切不可憂思過度?!比A佗手捻長須,一邊替蔡吉診脈,一邊循循告誡道。
蔡吉聽聞胎兒無恙,不由自主地將手撫在了微微凸起的小腹上。關于是否生子的問題蔡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誠然在古代生育風險甚高,外界也一直都存有讓她收養子做繼承人的呼聲,但養子在法理上終究比不得親子服人心。何況蔡吉以女身爭天下根基本就弱于其他男性諸侯,再收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做繼承人無疑會削弱她的統治。畢竟除了太史慈、郭嘉、龐統、賈詡、趙云等與她義氣相投的同伴外,絕大多數追隨她這位女諸侯的文武之士所追求也僅是出人頭地、封侯拜相而已。對于這些追隨者而言一個擁有君主血統的合法繼承人是他們未來封妻萌子的保障。
此外站在蔡吉的角度上而言,分封諸侯也好,統一天下也罷都僅是她征途中的一個階段而已。引導大漢帝國避開五胡亂華完成變革才是她的真正志向。這一目標不可能一蹴而就,甚至還可能需要花上幾代人的努力方能達成。正如秦始皇奮六世之余烈,方得以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所以蔡吉需要有一個團體來繼承她的志向并不斷加以調整、展、推進。而在東漢末年最牢固,最密切的聯系莫過于宗族血緣。所以在權衡了一番利弊之后蔡吉最終還是決定放手一搏親自生下繼承人。
好在蔡吉身邊有當世名醫華佗從旁護駕,令她能在兩千年前的漢末安心產子。只是這樣一來華佗就無法再像從前那般手持金箍鈴,四處奔走,為中原地區的百姓施醫贈藥了。要知道秦漢時代的醫療體系還十分簡陋。漢朝的太常及少府之下雖設有太醫令、太醫丞,但屬太常者,為百官治病;屬少府者,為宮廷治病。由此可見漢朝的醫官只為君王和官僚服務,民間醫療則主要是靠世醫、鈴醫和巫醫來完成。這其中子承父業世代行醫的“世醫”醫學素養最高,最受古人推崇。鈴醫是經常游走于廣大農村地區的走方醫,由于他們以串鈴招呼病家因此而得名。鈴醫的醫術大多來自師傅口授,往往會有獨到之處,甚至能以少數藥草和簡便的醫療方法治病。但另一方面鈴醫的醫術又參差不齊,且時會有騙子借行醫之名招搖撞騙,令人防不勝防。巫醫,顧名思義就是用畫符、念咒等巫蠱之術,以驅除鬼神作祟,治療疾病。早前張角的太平道就是通過巫醫來在民間展教眾的。
華佗作為出身譙沛醫學世家的世醫,常年以鈴醫的身份游走鄉里,實乃中原百姓的福祉。如今蔡吉將華佗留在身邊替其安胎,對于地方上缺醫少藥的老百姓而言自然是巨大的損失。
好在作為補償,蔡吉已經在齊國境內自上而下建立起了一整套包含了醫學院、太醫院、醫署、病坊等設施的醫療系統。這其中“醫署”相當于后世的醫院,分州、縣兩級,每個醫署均設有“病坊”用來收治各種病患。醫院的概念并不是蔡吉從后世帶來的。事實上早在春秋時代,管仲便在齊國的國都臨淄設立了殘廢院,用以收留收容殘疾人。到了秦代中國開始出現用以收留麻風病人的專屬機構。近一點來說,在延熹五年,漢度遼將軍皇甫規征隴右時,因為軍隊中生流行病,死亡的占十之三、四,皇甫規便將傳染病患者安置在臨時指定的庵廬中,使之與健康的士卒隔離,并親自巡視,給予醫藥。當然由于古代的醫療形式主要是個體行醫,這些類似醫院的機構與設施僅是一個補充,不僅數量少,規模小,且常不固定,條件差。
蔡吉雖有心效仿后世建立面向大眾的專業醫院,可受這個時代條件的限制,一些地區的縣醫署往往僅有一名醫師坐堂,甚至在某些偏遠地區兩、三個縣只能公用一個醫師。對此蔡吉一方面貼出榜文招納世醫、鈴醫乃至太平道的巫醫出任醫署醫師,另一方面則在講武堂開設醫學院用以培訓醫護人員。至于齊國境內的醫屬則統歸太醫署管轄。
正因為蔡吉做了這些安排,華佗方才沒有像歷史上拒絕曹操那樣拒絕蔡吉?,F如今的他除了呆在蔡吉身邊做蔡吉專屬的保健醫生之外,還負責在講武堂授課以及以太醫令身份管轄整個太醫署。當然以華佗的脾氣與才華是不可能整日呆在官署處理繁瑣的政務。故而在太醫令之下,蔡吉又另設太醫丞一人協助華佗管理行政事務,藥丞一人管理藥劑,方丞一人主管藥方。其中藥丞由華佗的弟子李當之出任,此人著有《李當之本草經》,尤為精工于藥學。出任方丞的醫官亦是華佗的弟子,名喚樊阿。莫看此人其貌不揚,卻是極為擅長針灸,被人尊稱為“神針”。
不過就算醫署缺乏足夠的醫師,蔡吉也并不打算偃苗助長。畢竟事關人命,不可草率行事。所以就算醫學院的部分學生來自醫學世家或者本身就是太平道的巫醫,又有華佗、李當之、樊阿等名醫從旁指導授課,蔡吉還是本著寬進嚴出的原則將醫師的選拔納入科舉考試。也就是說醫學院的生員必須得在學院學滿三年方可參加考試。
此刻想到明年開春龍口將舉行第三屆科考,并且這一屆科舉考試將開設醫科,蔡吉不禁饒有興致地向華佗詢問道,“明年開春,孤將在龍口開科取士,醫科過試者將直接授官。依先生之見,此番過試者能有幾何?”
耳聽蔡吉提起自己的學生,華佗的眼中泛起了一道自豪的光芒。雖說華佗之前數十年來一直致力于救治百姓??伤仓拦饪克粋€人的力量是無法解救天下人的。特別是近些年來中原的疫情愈演愈烈,若非蔡吉早早在各縣設立醫署和病坊,青、徐兩地的疫情早已此起彼伏。所以華佗對培養醫生一事一直都很上心。此外華佗還在王韞等太平道人士的協助下開始著手編纂《青囊書》,以便將他的畢生所學傳授給更多的醫者。
“君上大可放心,醫學院學子皆醫術嫻熟,隨時可派往各地醫署以解燃眉之急。”華佗抬起頭自信地保證道。
華佗的保證讓蔡吉吃了一顆定心丸。漢末是瘟疫的高時代,而在瘟疫面前人是不分貴賤的,下至乞丐上至君王都可能染病而亡。歷史上有不少漢末名人死于瘟疫,其中可能也包括蔡吉的小丈夫曹丕。所以蔡吉花費精力完善醫療體系,不僅僅是造福于民,同樣也是在保護她自己。
由于蔡吉今日身體狀況不錯,華佗把完脈后又仔細叮囑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退出了內苑。不過就在蔡吉打算謹遵醫囑早點歇息之時,鈴蘭卻前來通報說是曹丕在外求見。原來自打蔡吉懷孕之后,她便與曹丕分房而居。曹丕雖身為蔡吉的夫君,但他要見作為君主的妻子,還是得要像臣子一樣通過鈴蘭傳達才行。此刻聽聞曹丕求見,蔡吉自是欣然應允。
不多時曹丕便在鈴蘭引領下步入宮舍。見得蔡吉,他立馬俯身行禮道,“參見君上。”
“子桓今夜求見有何要事?”榻上的蔡吉和顏悅色地問道。
曹丕低頭應答道,“丕明日將前往折沖府報到,故特來向君上請辭。”
蔡吉聽罷曹丕所言,這才想起自家夫君就要去參軍了。就見她一拍腦袋,略帶歉然地說道,“孤公務繁忙,險些忘了此事。折沖府不比齊宮,衣食住行甚為粗陋,汝下派后若有不便之處,大可休書于孤?!?
然而蔡吉的這席話卻沒能安慰到曹丕。事實上自打上次進言之后,曹丕就隱隱覺得他自請從戎的舉動,并不符合蔡吉的期待。但話已出口,又豈能輕易反悔。更何況曹丕還一心想要做出成績來向妻子證明自己呢。所以曹丕前思后想了數日,覺得在參軍之前,必須得先向蔡吉闡明自己的心聲。
此刻且見曹丕深吸了一口氣,畢恭畢敬地朝蔡吉抱拳表態道,“君上,丕不懼沙場兇險,不怯衣食粗陋。只求能替君上分憂解難。
“替孤分憂解難?”蔡吉審視著面前信誓旦旦的曹丕,由不得想起了早前段府婚宴上熱鬧祥和的景象。于是她心念一動,跟著脫口問道,“汝可知何為孤之所欲?”
蔡吉這問題還真把曹丕給問住了。曹丕本打算回答“一統天下”,可轉念一想蔡吉雖與各路諸侯一同逐鹿天下,但從其這些年在封邑推行的諸多新政看來,眼前女子所追究的遠不止“一統天下”這么簡單。總之曹丕相信他的妻子有著極為崇高的理想,就是腦中朦朦朧朧地說不出個所以來。而他即不肯,也不敢當著蔡吉的面胡亂瞎猜。
望著曹丕欲言又止的模樣,蔡吉腦中不禁浮現出了后世的一段名言“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福利而勞動的職業,我們就不會為它的重負所壓倒,因為這是為全人類所作的犧牲;那時我們感到的將不是一點點自私而可憐的歡樂,我們的幸福將屬于千萬人,我們的事業并不顯赫一時,但將永遠存在;而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
說到底蔡吉追求的東西并不像外人想象中的那么顯赫,甚至在不少人看來還有些幼稚,有些偏執。但她偏偏就選擇了這么一條荊棘之路,并著手實踐至今。所以沒有足夠覺悟,足夠智慧,足夠能力的人是無法成為她的伴侶,并陪同她一路走到最后一刻的。一直以來蔡吉對曹丕的種種試探,與其說是忌憚他的出身,在意他在另一個時空的所作所為,不如說是擔心來自各方無形的壓力會將曹丕壓垮,使其成為自己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說到底無論是贅婿的身份,還是蔡吉的事業,都是外界強加給曹丕的命運,而不是他自己主動的選擇結果。
半晌過后,眼見曹丕遲遲沒有給出答案,蔡吉不由地釋然一笑道,“無妨。汝不必在今夜急于作答,待他日有心得后,再回答孤也不遲。”
“喏?!辈茇Ч笆诸I命,同時也將蔡吉的問題深刻在了心底。(。)
第九節
魏宮對策
當曹丕懷揣著蔡吉的提問被下放折沖府之時,他那遠在鄴城的父親曹操亦在密切關注著齊國的一舉一動。話說自打受封魏公之后,曹操便將國都遷到了鄴城,并把許都改名為許昌交由長子曹昂鎮守。曹操之所以會這么做,一來是因為許都離魏、齊、吳三國的邊境太近,戰事一起容易被對手包抄后路兵臨城下。二來嘛,鄴乃上古殷商王朝的都畿地,且在戰國時期鄴城還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魏國國都。故而歷史悠久的鄴城在古人眼里較之新興的許都更具王者之氣。
除了遷都鄴城之外,曹操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里倒也沒再做什么驚世駭俗之舉。相比參照后世三審六部制進行制度改革的齊國,魏國的制度幾乎完全沿襲漢制,僅在一些細節之處稍加調整,以便于曹操加強中央集權。不過這并不代表曹操就是個保守之人。事實上這位當世梟雄一直以來都熱切關注著蔡吉在齊國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由于曹蔡兩家的關系又與當年的袁曹兩家頗有相似之處,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加之齊魏兩國比鄰而居,故而齊地一有新政出臺,曹操往往能在第一時間得到相應的情報,并與麾下的大臣探討優劣,以便從中汲取靈感和經驗。而在蔡吉的諸多新政之中,最讓曹操感興趣,也最讓他上心的莫過于齊國關于軍制的改革。
這一日曹操在鄴城的魏宮內與時任司徒的荀彧閑坐對弈,且見他手捻一子饒有興致地向荀彧問道,“文若可曾聽聞蔡安貞下派講武學子入折沖府練兵一事?”
荀彧捻須頷,“略有耳聞。齊主此舉即是練兵,也是練將?!?
曹操聽罷荀彧所言微微動容道,“此話怎講?”
“宰相起于州郡,猛將于卒武。講武學子雖是年少,多有不足之處,然玉不琢不成器,一番磨礪過后。終會有將才從中脫穎而出?!避鲝谅暦治龅?。
“宰相起于州郡,猛將于卒武?”曹操微微皺眉,繼而落下一子,不置可否地反問道?!笆咳丝吓c卒武共食同寢乎?對手下將士解衣衣之乎?推食食之乎?”
其實也怪不得曹操會出此等譏諷之問。要知道曹軍之前也曾招納過不少學子士人入伍從戎,只可惜其中絕大多數是些自視甚高之輩,仗著讀過幾年書便幻象一入曹營就能受重用進而封侯拜相,既吃不了軍旅之苦,也守不了嚴酷的軍規。結果嘛。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就是犯了軍規被曹操重罰,甚至為此掉腦袋的也大有人在。相比之下許褚、典韋之類的武人則無異要忠厚可靠得多。故而曹操一直以來都是器重武人勝過文人。
荀彧作為曹操的謀主即為其推薦過不少名士能臣,也見識過曹操如何當眾羞辱士子,深知眼前的男子最是瞧不起那些眼高于頂的酸儒狂生。可荀彧始終認為重武輕文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正所謂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新生的魏國要想真正強大起來,還得靠他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士人。為了解除曹操對士人學子的偏見,荀彧便以齊國的“學子練兵”為例子,開始循循善誘著規勸道?!熬洗搜圆钜?。士人之中雖有華而不實之徒,然講武堂乃蔡氏私學,講武學子多為寒門子弟,乃至流民遺孤。此類學子無驕奢之氣,又勤奮好學。加之齊主請徐岳、崔琰等名士鴻儒入講武堂教授孔孟之道,令諸生知三綱,明五常,進而忠于蔡氏。試問此等學子入伍后,又豈會在意與卒武共食同寢?”
荀彧一席話令曹操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實一開始他并沒有把“學子練兵”一事放在心上,提起這事也只是想揶揄一下蔡吉。直到聽罷荀彧對講武堂以及“學子練兵”之策的分析。曹操這才不由地開始反思自己之前對士人學子東偏見是否太過偏執了一些。曹操之所以會產生這等思想變化,并不說他心軟了,而是因為他現在立場變了。早些年前曹操是漢臣,執劍為大漢平定天下。下招賢令替漢家選拔人才。如今他當然也還是漢臣,只是多了一重名為“魏公”的身份。但正是這一層身份令曹操在不知不覺間將保曹家江山擺在了第一位,從而認識到現在的他不僅單單要招納人才,更需要為曹家的江山培養人才。
不過曹操終究還是對執掌儒家名教的世家心存忌憚。哪怕荀彧以講武學子為例,證明寒門出身的學子沒有世家子弟的諸多缺點。但在曹操看來學子求學會受到授課鴻儒的影響,而授課鴻儒又多出自世家名門。故而士人學子終究還是比不得譙沛的宗族子弟來得可靠。另一方面蔡吉設講武堂養士以及派學子練兵的做法也確實給了曹操相當大的啟。
于是下一刻就見曹操一面示意荀彧繼續下棋,一面傲然放言道,“文若言之有理,設官學養士一事勢在必行。至于學子練兵一事,蔡安貞一介孤女,下派學子練兵,乃不得已而為之。孤有譙沛子弟襄助,何須勞煩士子從戎?!?
眼見曹操依舊將兵權視作譙沛一系的禁臠,荀彧心知相關問題今日只能就此點到為止,再糾纏下去只會引起曹操的不快與猜忌。因此他當即便順著曹操的話頭連聲附和道,“君上所言極是。譙沛人杰地靈,武有子孝、元讓將軍為國柱,文有丁司空為頂梁?!?
耳聽荀彧提起司空丁沖,曹操的面色在不經意間微微一沉。曹操信任譙沛武人,不代表他就能容忍譙沛武人一派獨大甚至染指他的繼承人。丁沖作為譙沛一系中少有的文膽,在曹操受困當陽期間唆使曹昂接受蔡吉“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十六字倡議,實際上已然犯了曹操的大忌??墒嵌_在明面上享有從龍之功,不僅被譙沛一系公認為功臣,還深得曹操長子曹昂的信任。曹操當初礙于魏國草創,未免內部生亂,方才按捺下心中殺意,沒有拿丁沖開刀。反而是為其封官進爵,讓丁沖出任魏國三公之一的司空。
對于曹操而言丁沖是個需要除掉的刺頭,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曹操當即便將話題又扯回棋盤道。“卿等皆為孤之股肱,國之棟梁。來,來,來,手談。手談?!?
荀彧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面前勝負已定的棋局,旋即語氣淡然地拱手回敬道,“君上心不在棋盤上,今日還是到此為止罷。”
曹操被荀彧如此一提醒,這才現自己剛才心思全然不在棋盤上,以至于整盤棋局已然雜亂無章。見此情形曹操自然也無心再對弈下去。就見他隨手將棋子一丟,悵然一嘆道,“據悉齊國折沖府已募得卒武不下七萬余人。蔡安貞急于派遣講武學子入折沖府練兵,必是想令此七萬青壯早日成軍。卻不知文若有何應對之策?”
曹操的問題看似是在向荀彧問計,實質上卻是在探荀彧背后世家大族的口風。須知曹操乃是漢末頭一個推行屯田制的諸侯。早在昔年征討黃巾賊的起家階段。曹操便以一系列優惠政策吸引散戶、流民到他所掌控的地區開荒耕種。屯田制讓曹操獲得了穩定的糧倉,讓他得以從漢末諸多軍閥諸侯中脫穎而出,成為稱霸一方的霸主。但是曹操的屯田制與蔡吉在齊地推行的均田制和府兵制相比較可就小巫見大巫了。照蔡吉目前對外公布的設定齊國上下共有七十三座折沖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也就是說一旦蔡吉招滿七十三座折沖府兵員,齊國就能一下子多出七萬多兵馬。更不用說這些府兵還都自備馱馬、武器等各項軍資。
對于曹操而言對付這七萬兵馬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效仿蔡吉也在魏國實施府兵制。但是經過多年的觀察曹操深知實施府兵制的基礎是均田制。遙想曹操為推行屯田制已然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族。若是再進一步將屯田制升級為均田制,則勢必會進一步加深他與世家大族間的矛盾。所以曹操需要先試探一下世家方面的底線,才好制定下一步的對策。
荀彧當然清楚曹操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且見他沉思了片刻,斟酌著回答道,“臣以為府兵制雖妙。然其阻力卻有三。”
曹操見狀趕緊虛心求教道,“愿聞其詳?!?
“其一為世家?!避鲝Q起一根手指道,“眾所周知齊國募良民為府兵。而為使百姓送子參軍,齊主特設均田法。均田給民。然均田給民須清查戶口,丈量土地,必會得罪世家大族。故此為其一?!?
荀彧所說的第一條阻力早在曹操意料之中,所以他僅是點了點頭,便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何為其二?”
“其二為百姓?!避鲝鸬?。
“百姓?”曹操眉頭一皺脫口而出道。顯然荀彧所說的第二條出乎了他的意料。
荀彧卻是不急不躁地頷解釋道?!罢前傩?。百姓雖受益于均田法,一戶可獲授良田百畝,然參軍入伍,終有風險。若天下太平,府兵平時務農,農隙服役,倒也無妨。若戰事一起,齊軍征調府兵出戰,則百姓為躲兵役,少不得棄田而逃,甚至轉投世家大族門下充當蔭戶?!?
對于荀彧預估的現象,曹操可謂是感同身受。因為曹軍屯所之中軍戶棄田而逃的事件時有生。為此曹操不得不祭出極其嚴酷的刑罰來懲處出逃的軍戶以儆效尤,甚至嚴懲各類收留軍戶的世家大族。但就算是如此依舊還是會有人選擇鋌而走險。這一來是因為一部分軍戶如荀彧所言害怕打仗不肯上戰場。二來也與軍戶糟糕的生存環境有關。說到底所謂的“軍戶”其實就是曹軍的農奴,他們沒有自由,沒有地位,不僅要承擔繁重的勞役,還要在戰時充當炮灰,如此細算起來可能還真不如世家莊子里的蔭戶過得好。
當然齊國的府兵都是自耕農,有屬于自己的土地與資產,有遷徙的權利,甚至還可以送自家子弟入官署的學堂念書。與曹軍的軍戶可謂有著天壤之別。不過就像荀彧所言,一旦打起仗來,常年面對尸山血海,面對不斷戰死的親人,尋常百姓可不見得會為田地持續替君主賣命。這也是同為屯田曹操對軍屯管制相較民屯尤為嚴苛的一大主因。
“文若言之有理。”曹操深以為然地點起了頭,又跟著問道,“何為其三?”
“其三為軍閥。”荀彧豎起第三根手指道。
“軍閥?太史慈業已轉任刺史,齊國何來軍閥?”曹操低頭自語了片刻,旋即仰道,“文若莫是指張郃乎?”
荀彧與曹操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頭分析道,“張郃早年為袁紹部將,因與袁譚不和,方才叛袁投蔡。其即非太史慈、張青那等蔡氏親信近臣,又非張遼、高順、高覽那等降將。此外張郃盤踞徐州多年,且帳下將士皆是其親信部曲,非尋常齊將可比擬。故其與齊主名為君臣,實為盟友。而今齊主為收兵權,設府兵制衡軍閥,劃軍鎮剝離軍政。此番齊主整軍雖未觸及張郃根本,然長此以往兩人必生間隙!”
曹操聽罷“必生間隙”四字,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對手的煩惱就是自己的機會。只見他壓低了嗓門朝荀彧追問道,“可否借機攏絡張郃?”
面對曹操的提議,荀彧手捻長須,不咸不淡道,“據臣所知,御史高藩乃是張郃同鄉,頗有舊交。舊友敘舊無傷大雅,便是讓齊主知曉又能如何。”
高藩乃是袁紹的舊臣,出身河間的他細算起來最多也就是張郃的同鄉而已。但空穴來風的事只要有道縫隙就足夠了眼見荀彧擺明了要使離間之計,曹操立馬露出會心一笑道,“善,就依卿之計行事?!?
荀彧趕緊拱手稱諾??墒沁€未等他話音落下,曹操又突然將話鋒一轉道,“文若列舉諸多阻礙,字字珠璣。然則孤若有心效仿蔡氏均田與民,開設軍府,卿又有何化解之策?”(。)
第十節
蜀郡張松
迎著那雙熟悉而又熱切的雙眸,荀彧知道今日他要不給出個說法,曹操是不會滿意的。其實荀彧剛才所列舉的三項阻力并非蔡齊獨有,曹魏方面也有相似的問題,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還比蔡齊更為嚴重一些。所以荀彧本人并不贊同魏國像齊國那般大張旗鼓地推行新政??稍跄尾懿俸筒碳纪瞥绶业纳觏n之術,雙雙以打擊、抑制地方豪強為己任。此外與蔡吉相比,曹操對那些危害其統治的士族名士從不手軟,哪怕對方是已然追隨他多年的荀彧也是一樣。
好在對于如何應付曹操,荀彧心中早有腹稿。且見他胸有成竹地拱手進言道,“君上明鑒,臣以為均田與民,開設軍府之事,宜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哦?如何循序漸進?”曹操不動聲色地緊盯著荀彧追問。
“度田地,擴軍屯。”荀彧不假思索道。作為汝潁世家的代表人物,荀彧提出加強屯田,毫無疑問是在向曹操表忠心。那他此舉會否遭到世家大族的敵視呢?答案是:不會。因為荀彧提議的是加強“軍屯”。軍屯乃是以軍隊且耕且守,以戰養農。軍屯的軍戶本來就是魏軍直接控制的人口,加強軍屯自然不會損害到世家的根本利益。故而荀彧此舉既滿足了曹操強軍的需求,又大大地降低了曹操與世家大族之間的矛盾。
此刻聽罷荀彧所言的曹操卻是低頭不語,讓人一時間瞧不出喜怒來。直到半晌過后,他方才開口問道,“擴軍屯?擴往何處?”
“三輔之地?!避鲝V定地答道。三輔指的是長安周邊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以及弘農郡西部,這一地區本為西漢的京畿要地。誠然光武帝將都城由長安遷到了洛陽,但長安依舊是東漢數一數二的大城,絲綢之路的起點。然而自打董卓裹挾漢帝重回長安,對京畿各地那是橫征暴斂,濫殺無辜。待到董卓伏誅,賈詡又唆使其殘部圍攻長安。致使三輔之地戰亂四起。餓殍遍野,昔日的膏腴之地轉眼間便成了人間煉獄。在天災與兵禍的雙重威脅下,聚居在三輔的宗室、勛貴、富豪紛紛與天子一起出逃他鄉,從而留下大片無主之地可以任由官府收歸國有重新分配。
果然曹操聽罷“三輔”二字。頓時就來了興致。只見他起身走到掛有巨幅地圖的墻面前,伸手撫摸著地圖上長安的位置,不禁感慨萬千地吟誦道,“漢之西都,在于雍州。寔曰長安。左據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華終南之山右界褒斜隴之險,帶以洪河涇渭之川。眾流之隈,汧涌其西。華實之毛,則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則天地之隩區焉。是故橫被,三成帝畿。周以龍興,秦以虎視。及至大漢受命而都之也,仰悟東井之精,俯協河圖之靈……”
曹操此刻所頌乃是班固的《西都賦》。此文描繪了西都長安的壯麗與宏大。特別是當曹操詠誦到,“九市開場,貨別隧分。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旁流百廛。紅塵四合,煙云相連。于是既庶且富,娛樂無疆。都人士女,殊異乎五方。游士擬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鄉曲豪舉,游俠之雄。節慕原嘗。名亞春陵。連交合眾,騁騖乎其中。若乃觀其四郊,浮游近縣,則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對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紱冕所興。冠蓋如云,七相五公。與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貨殖。三選七遷,充奉陵邑。蓋以強干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也。”荀彧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昔年大漢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
剎時一種維護大統一,重現華夏帝國的使命感在荀彧的心中油然而生。于是下一刻就見他豁然起身,信步走到曹操的身旁指點江山道,“留侯曾言,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君上若兵屯三輔,不出三年,便可重現千里金城,得雄兵十萬。屆時大魏雄師劍指漢中,張魯必望風而降。漢中一下,則西蜀門戶洞開,劉璋乃豚犬之輩,君上取蜀亦是易如反掌!”
荀彧這番話可算是撓到了曹操心底的癢處。須知曹魏的東面是實力雄厚的蔡齊,南面則有長江天險橫臥在曹魏與東吳之間。故而以曹操目前的實力最為可取的出路便是向西攻取人口眾多、資源豐富的漢中與西蜀地區。
然則看似魚腩的漢中、西蜀兩地也不是說吞就能吞的。因為在其北方還有盤踞著涼州眾軍閥與胡羌諸部。尤其是人稱“錦馬”的馬素來野心勃勃,當年還曾趁著曹操受困當陽之際以叩關求封為由出兵圍攻涼州州治冀城。反觀曹操這邊歷經一年多的休養生息,目前雖已穩住了魏國境內的局勢,但在對外軍事上卻依舊只能處于守勢。而照荀彧的預計三輔地區的軍屯至少得在兩三年后才能形成可以出擊的戰斗力。這兩三年間如何確保以馬為的涼州軍閥不再侵擾關中,甚至先他一步染指漢中,便成了曹操急需考慮的問題。
想到這里,曹操不由將右手輕叩著地圖上涼州的位置向荀彧詢問道,“馬小兒狼子野心,若其從中作梗,又怎生是好?”
荀彧早料到曹操會有此一問,當即拱手應答道,“君上勿憂,馬殘暴少謀,涼州百姓皆視其為賊。鐘校尉與韋使君已聯絡涼隴豪強胡部共抗此獠?!?
曹操聽罷荀彧所言,臉上露出了欣慰而又滿意的笑容。要知道曹操眼下在軍事上還未完全恢復元氣,在政治上又丟了漢天子這桿大旗,致使他無法再像前幾年那樣動輒興兵數萬討伐“逆賊”。不過曹操占據著華夏文明的精華腹地,這令曹魏得以在文化、思想上對周邊地區形成形成一種無形的吸引力。雖說這些地區的文人士大夫以及宗族勢力乃是受中原文化的感召方才愛屋及烏地親近曹魏政權。卻足以令曹操在道統上相對馬、韓遂、張魯等地方割據勢力形成優勢,從而使得荀彧、鐘繇等人能借助后世所謂的“軟實力”和“巧實力”來制衡對手。正因為如此荀彧一直以來都小心謹慎地維系著曹操與儒林之間的關系。畢竟在硬實力尚未恢復的情況下,曹操若再與儒林交惡,那曹魏可就連僅剩軟實力也喪失殆盡了。
然而就在荀彧建議曹操在三輔地區擴充軍屯的檔口,被曹操視作魚腩的張魯、劉璋二人卻正在為爭奪東川打生打死。而這場戰爭的原由還得從十年前說起。興平元年,時任益州牧的劉焉因背瘡而死,其子劉璋被推選為益州牧。在后世的記述中劉璋多以懦弱、無能乃至婦人之仁的面目示人。可實際上這位二世主卻在繼任益州牧后不久便殺了他老父的情婦。而這位能使鬼道,有少容的情婦正是張魯的母親。關于劉璋為何殺張母,各種說法不一而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劉璋和張魯就此成為死敵。劉璋想要從張魯手中奪回父親委任給張氏的漢中與川東。張魯則是一心想要入侵川西,成為蜀地之王。雙方就這么你來我往打了十年。
值得一提的是張魯和劉璋都沒有參與一年多前在襄陽舉行的分封大典。以五斗米教起家的張魯自然是沒把劉協放在眼里。話說。曾經有人在漢中地下挖到了玉印,于是便有部眾要尊張魯為漢寧王。唯有功曹閻圃向張魯勸諫說,“漢川的百姓,戶口過十萬,財富很多而且土地肥沃。四面地勢險固;上可以匡扶天子,那就成為齊桓公、晉文公之流,最差也是竇融之類的人,可以不失富貴。現在承制設置官署,勢力足以決斷事務,不用稱王。希望您暫且不稱王,不要先招來禍患?!睆堲敧q豫了片刻之后,聽從了閻圃的意見,但他同時也真把自己當做了漢中的土皇帝,不再理會漢天子。
劉璋說是身處成都因消息閉塞錯過了分封大典。但實際上他也是存了自立之心,不愿意搭理偏安一隅的劉協。只不過隨著川東戰事吃緊,漸漸覺得支撐不下去的劉璋遂在延康二年年初派遣別駕張松出使襄陽向漢天子納貢稱臣,意圖借助漢室之力來對付宿敵張魯。
張松,字子喬,蜀郡成都人。時任益州別駕的他才情不凡,見識通達??上в捎谕獗砥涿膊粨P,身形又為人短小,張松常常會受人歧視,從而致使他性格乖張。行為放蕩而不治節操。不過此番上京納貢,張松倒是沒有像以往那樣因身高和外貌的缺陷而受到輕視。相反負責接待的孔融倒是對他禮遇有加。這令張松頗為感動,沒幾天兩人便結成了莫逆之交。
這一日,孔融又在府中設宴款待張松。菜過五味。酒過三巡后,孔融端起酒盞向張松敬道,“恭喜子喬,天子即將頒旨冊封劉使君為蜀公?!?
聽聞劉璋即將成為繼曹操、蔡吉、劉備、孫策之后第五位獲得分封的諸侯,張松的臉上并沒有顯露出完成使命的喜悅之情。說到底論才智,論氣度劉璋皆非張魯之敵。要不是仗著其父劉焉遺留下的偌大基業。劉璋怕是早已敗于張魯之手。另一方面張魯現在士氣正旺,又豈會因漢天子的一道圣旨就輕言撤軍。想到這兒,張松不禁晃動著手中的酒盞,悵然一嘆道,“可惜僅憑蜀公之名,恐難擋張魯兵鋒。”
誠然張松一語道破了劉協政令不出王畿的尷尬,頗不給襄陽小朝廷面子,孔融卻是沒有跳起來指責對方的大不敬之語。相反他還順著張松的話頭附和道,“漢室傾頹,天子蒙塵,子喬欲解東川之困,還須另請高明?!?
張松聽出孔融話里帶話,連忙擱下手中酒盞,恭恭敬敬地拱手求教道,“還請少府指點迷津?!?
孔融等的就是張松這句話,只見他故作謙遜地擺了擺手道,“指點不敢當。依老夫之見,貴主與荊公同為漢宗親,子喬何不求助于荊公?”
“荊公?”張松聽罷孔融所言,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低頭陷入了沉思之中。在張松看來劉備雖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但與曹操、蔡吉、孫策相比僅有半州之地的劉備還是弱了一點。反倒是魏公曹操不僅實力雄厚,還能通過攻打漢中來實現圍魏救趙以解東川之困。于是下一刻就聽張松脫口反問道,“為何不是魏公?”
孔融當然不會替曹操說話,這不單單是因為他在骨子里瞧不上靠閹宦起家的曹氏一門,更為重要的是一旦劉璋向曹操求援讓曹軍師出有名拿下漢中,無疑會對剛剛在襄陽站穩腳跟的漢室形成巨大的壓力。無論是孔融,還是劉協都不希望看到曹操再次壯大。至于張松向劉備求援后會否引狼入室,那可就不是孔融需要考慮的問題了。甚至在孔融看來,劉備的實力越強越能替漢室牽制北方的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