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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昭儀記不得那天晚上她是怎么過去的了,到凌晨的時候連斷斷續續的呻吟和抽泣都完全嘶啞到消失了,她好像跪在地上睡了一會兒,直到被張闊尖細的聲音吵醒。
天色已經蒙蒙亮,張闊跪在地上重重的拍門:“皇上!皇上!皇后頭頂祖訓跪在正泰殿門外請求皇上早朝!”
皇后?
那個懦弱無能、被欺負了都只能忍著的、差不多已經被打入冷宮的皇后?
張闊拍門拍不起來,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皇上!萬一早朝的大臣看見皇后此舉,那就是國將不國??!”
丁昭儀僵硬在原地,看著張闊又尖聲急道:“皇上不怕留言非議,至少為小貴人留下生路啊!”
乾萬帝其實根本不怕群臣會怎么說他。當年他上位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了朝中一幫守舊迂腐的老學究們。但是就算他自己不怕,他也不得不為明德考慮一下。萬一這件事傳出去了,這個少年就是禍國殃民、狐媚惑上的妖孽。
前朝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先皇寵愛東陽王之母王貴妃,甚至一連半個月未曾早朝。那才真是常得佳人笑如花從此君王罷早朝,直到朝中大臣聯名上折子請求“清君側”,先皇登時大怒,立刻封了王貴妃為后作為威懾。那場風波是過去了,但是東陽王也受到了很大影響,原本被冊立封太子的事也只好暫緩。這么一緩,就生生錯過了皇位。
里邊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丁昭儀以為皇上根本就沒有醒過來的時候,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張闊一個頭磕下去,丁昭儀已經呆住了,僵硬的抬眼往上看。
昏暗的光線中,乾萬帝披著一件黑金色的袍子大步走出來,手里摟著已經完全人事不省了的明德,用雪白的絲綢凌亂一裹,只看見那少年的側臉被按在乾萬帝懷里,雪一樣蒼白的顏色。
丁昭儀愣愣的看著乾萬帝大步的走過去,一瞥只見看到明德落下來的半截胳膊,細瘦的指尖無力的低垂著,一點血色都沒有,細弱得讓人心悸。就好像攥在掌心里,稍微一捏就斷了碎了一樣。
張闊急忙站起身來跟上去,乾萬帝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的問:“皇后在干什么?”
“回皇上的話,皇后在議事大殿外頭頂祖訓跪著,說不見到小貴人就不起來?!?
“什么祖訓?”
“為君者以繁衍龍嗣為任而不貪美色為患?!?
乾萬帝冷笑一聲:“好一個賢后!”
張闊急急的低聲道:“皇上想想,早朝的大臣已經在路上了,春闈……春闈雞鳴三聲開考……”
乾萬帝猛地頓住,回頭問:“他還去春闈?”
張闊跪倒在地:“皇上,考了沒考上,總比考都考不了來得讓人死心吧?!?
乾萬帝低頭去看懷里的明德。這孩子臉色在磁一樣的白中又透出淡淡的青,眼睫微微的顫動著,但是睜不開。他好像還在做噩夢,神色間顯出怕到了極點的驚懼,好像被追殺著,無處可逃。
乾萬帝的心驀然柔軟下來。他低頭親了親明德的額角,汗津津的,溫度很涼,沒什么人氣的樣子。
怕什么呢,他想。永遠都是小心翼翼又無比警惕的觀察著我,就好像一頭幼獸害怕的觀察著眼前的龐然大物,而且還不時的伸出爪子來企圖撓一下、撩撥一下,其實根本無關痛癢,然而好像這樣就給他出了一口惡氣似的。
但是每當我稍微作出反應的時候,這人就立刻炸了毛一樣沒命的到處逃竄,甚至慌不擇路的把自己狠狠撞傷。
其實換了任何其他人要是這么得寵,都早就飛揚跋扈到天上去了。只有這個小東西,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的緊縮在小小的拐角里,恨不得你永遠都不理他、不去注意他才好。
乾萬帝抱得手重了一些,明德皺起眉,無意識的掙扎了一下,然后凍著了一樣緊緊縮了起來。乾萬帝感覺到他有點發燒,直覺上他絕對不應該再去春闈了。
但是如果不讓他去,他醒來以后會怎么樣?
會哭,會鬧,這都不要緊。就怕他腦子轉不過來,以前是炸了毛撞墻上了就暈乎的倒下了,這次會一下一下活活把自己撞死。
凌晨的天光從高高的窗欞間迤邐而來,淡薄的鋪在春滿宮厚厚的暗色的地毯上。初春料峭時寒涼的空氣夾雜著水汽,從遠處淡藍色的宮殿重重的陰影中彌漫開來,仿佛要把人整個都凍起來一樣。
乾萬帝站在宮殿大門外走廊的明昧陰影里,慢慢的跪下來,把懷里的人放到軟轎厚厚的銀鼠墊子上。
張闊低聲問:“皇上……?”
“把他送到皇后那里去,”乾萬帝說,“皇后知道怎么照顧他,她會想辦法偷偷把他送到考場上去的。”
“可是皇上——”
“皇后問起來,就說朕不知道?!?
乾萬帝一直看著軟轎緩緩的離開,前邊已經有人飛速的去稟報,請求皇后起來了。
頭頂祖訓、長跪不起……
乾萬帝冰冷的微笑起來。
已經當了惡人,又裝什么無辜呢?
春闈策問
太子在東宮里坐臥不安,一會兒長吁短嘆,一會兒急匆匆來回轉圈子。大尚宮看到他那樣子,忍不住勸道:“太子再不休息,恐怕會被皇上拿出來作話柄啊?!?
太子愁眉苦臉的道:“我怎么睡得著?父皇白天還說我沒有一點本事,這個太子不如不要當了。阿醉,你說我為什么是太子?要是我只是個富貴閑人的話,帶著母后和弟弟去鄉下買一間大房子、幾畝地過日子,那該多好……”
阿醉捂住他的嘴:“太子快別說了!”
太子嘆了口氣,垂頭喪氣的坐下來,過一會兒突而站起身:“阿醉,你幫我去母后宮里打探打探情況吧!父皇昨天去了母后的靜安堂,不知道會不會和母后說起我的事?”
大尚宮嘆了口氣,披上雪青溜鉆大氅,匆匆的去了。
這個太子是個好人,只可惜生錯了帝王家。他忠厚、善良、愛讀書、孝順長輩,換在任何一個普通人家里,都是很討長輩喜歡的兒子。
可惜生在了帝王家,又生做了乾萬帝的兒子。乾萬帝當年爭奪東宮之位的時候,親自征殺疆場手刃羌族,戰火之中搶來了東宮的太子之位。如今一比,更顯得這個軟弱的太子太過無能。
大尚宮匆匆趕到皇后的靜安堂,進門就發覺宮女躡手躡腳的來去,太醫低著頭匆匆的經過,內室里房門大開,一股藥味撲鼻而來。
大尚宮一驚不小,立刻拉住皇后宮里的司筵:“大人可知道是皇后娘娘病了么?”
司筵噓了一聲,低聲道:“皇后娘娘照顧人呢?!?
大尚宮隱約猜到是誰,只一瞥只見,看見簾后一個人被扶到軟榻上,接著來了幾個宮人,小心翼翼的把軟榻抬了出去。皇后俯在那人身上,不斷的用手拭淚。
大尚宮道了一聲“娘娘”,接著掀簾走了進去?;屎笞诓鑾缀?,怔怔的流淚,見她進來了才茫然的問:“你來啦?”
大尚宮連忙跪下:“奴婢替太子請安來了。剛才那人……可是……可是……”
皇后突而一摔茶杯,砰的一聲脆響。
大尚宮一個字不敢說,皇后臉色都變了,憤怒的咬著牙道:“李驥那個畜生!”
大尚宮慌忙起身去一把拉上了碧紗櫥。
皇后毫不覺察一般,厲聲道:“送來的時候就要沒氣了!他什么都不說,就傳了一句話,你道是什么?”
大尚宮搖頭道:“奴婢不知道。”
“他說:交給皇后照顧!”
皇后幾乎嗓音都完全尖利得變了調:“——那個畜生!簡直不是人!天下漂亮的男孩子這么多,他非要活活整死明德一個才算數嗎?”
大尚宮跪了下去:“娘娘現在最主要的還是讓明德大人上考場啊。明德大人文采斐然,只要上了考場,就不是沒有機會的啊?!?
皇后盡力平緩了一下呼吸,慢慢的撫摩著大尚宮的后背,道:“好孩子,你果然處處都和我想得一樣?!?
大尚宮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子那個樣子,身邊若是沒有你照顧著,叫我怎么……”
大尚宮抬眼看去,皇后娘娘妝容精致的臉上驀然留下一滴淚來:“已經賠上了這么多,我圖個什么呢?不就是圖他即位嗎?他要是不即位,他怎么對得起我,怎么對得起他弟弟!他怎么對得起我們這么多年,忍氣吞聲的活著……”
明德其實意識并不清楚,一會兒是在軟轎中顛簸,一會兒好像來到了皇后的鳳仙宮,一會兒剛要睡過去,就被一根銀針扎在后頸上,活活的刺醒了。
然后就是一座軟榻把他抬去了考場,在雞鳴三聲前趕到了宮城里舉辦考試的太學殿。
他覺得頭腦里很不清楚,一會兒很熱,一會兒很冷,連自己怎么坐到座位上的都不大清楚。一會兒考生陸續的來了,大殿里鴉雀無聲,每一分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痛苦的煎熬。
他渴,發著高熱,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人打斷了又重新接起來,幾乎連坐都坐不穩。筆在手里拿不穩,手抖得厲害,幾乎寫不了字。
監考的太學官踱過這個座位,看到這個考生有異樣,于是多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明德幾乎要栽倒,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微微的搖了搖頭。
三年苦讀,很多考生都對這場考試給予了重望,就算一時身體不舒服,強撐著也是要到考場的。太學官理解的嘆了口氣,也不說什么,搖搖頭走開了。
明德俯在桌面上喘息了一會兒,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題目。策問是考為臣之道的,明義問子欲孝當何為,每一字每一句都影射了當今的皇上和太子。
真不錯,堂堂的春闈策問,多么重要的考題,上萬的考生入考……那題目竟然是定給了我一人看的。
明德唇角拉扯了一下,好像要笑起來,但是隨即就因為疼痛而猛地捂住了唇。
那個男人簡直要把人都整個吃下去一樣,口腔細嫩的皮膚都沒有放過,每一寸每一厘,都一點一點的噬咬過去,留下一地狼藉才罷。
明德提起了筆。父子之道,別于君臣之道……為父者年老昏聵,為子則當竭力彌補安慰;為君者昏庸、荒淫、拙政、違悖人倫,為臣則當力諫甚至逼諫,豈能以忠孝混為一談?
——李驥,明德冷冷的想著:既然你定了考題給我一人看,那我這個答案也好好的給你說說罷了。
考完已是中午,主考官一錘定音,古鐘打響,整個長安城都聽得到那裊裊不絕的回音。卷子被依次收上去,主考官又將君子端方為臣之道的話教訓了一遍,就揮手讓他們離開了。
太學殿里漸漸人聲喧鬧起來,明德迷迷糊糊的知道要走了,他手指都顫抖得拿不起東西,最終只好把所有文具都丟棄在了桌面上,自己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往外走。
有個考生以為他忘了筆墨紙硯,于是上前去一拍他:“這位兄臺……”
就是這么一拍,明德一聲沒吭,整個人就這么頹然倒下了。
那考生嚇了一跳:“兄臺!兄臺!你怎么了?怎么了?”
周圍恍惚有什么人的喧嘩和驚呼,然而那些都離他越來越遠了。明德眼前一黑,直直的摔倒在了太學殿臺階前的月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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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在考試結束后暈倒了,這其實不是件大事。
主考官丁恍也沒有多加注意,只是當著人面,總要體現自己為官一方、愛民如子的情懷。于是他吩咐人:“太學官大人們把那考生扶去內室,請郎中來看一看罷。”
說罷一回頭,看到皇上身邊的紅人張公公候立在一邊,忙滿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張公公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