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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到一半又閉口不言了。他雖然是是堅定的太子黨,但是并不會把他做過的所有事都告訴皇后。
人心隔肚皮,血親也一樣。這個世界上,誰是可以真正托付真正相信的呢?
皇后看周圍沒有人,急忙掩住他的嘴:“別說了!謀害龍種,你想下天牢嗎!”
明德退去半步,正色問:“皇后可知道,陛下現在還去貴妃宮里么?”
皇后點頭道:“天天都去的。”
明德便微微的笑了起來:“那就好。”
那笑意里竟然有點溫柔的甜蜜的意思。皇后心里卻知道,就算是乾萬帝每天去貴妃宮里,那也不是次次都臨幸的;那個男人主要的精力還是發泄在了上官明德身上。
皇后正疑惑明德是什么意思,卻看他壓低了聲音,向皇后輕聲道:“次次接駕,卻不得臨幸,貴妃心里慌得很吧?”
皇后勉強道:“這個滋味我心里最清楚了。”
明德點點頭。對外看來帝后只見一片情深,實際上卻冷冰冰爾虞我詐,這個滋味不僅僅是貴妃,皇后也深得其味。話說回來,這個后宮里誰又真正得寵了呢?哪個不是一天天苦熬?只待熬成了皇后,再熬成了太后,就功德圓滿了。
明德站起身,盯著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皇后試試看讓貴妃準備幾個漂亮男孩子接駕吧。”
皇后一驚:“貴妃如何會聽我的話,再說你這又是干什么?”
明德卻不答言,只輕輕的哼了一聲。眉眼之間,容色精致,卻陰霾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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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萬帝晚上照例擺駕貴妃宮里,原因無他,單純跟皇后過不去而已。
這兩天他一股火氣被挑起來又沒處發泄,晚上一進啟泰宮的門,就面無表情的直接往寢殿里去。貴妃身邊近侍嬤嬤們相對而視,都松了一口氣:過了這么多天心驚膽戰的日子,皇帝的恩寵終于是遲遲的落實了。
這恩寵,才是后宮乃至朝堂上無數斗爭勝利的砝碼。
乾萬帝進了寢殿內室冰綃鮫紗織成的門簾,榻上茜紗里隱約一個人影,身姿極其的綽約。乾萬帝懶得多啰嗦,一掀床幃,頓時愣住了。
床上有一個男孩子,以一種最卑微最無助的姿態拜服在他腳下。那孩子不過十來歲大小,骨骼纖弱仿佛女子,眉眼極其的秀麗,肌膚潤澤細膩,完全不像是他那個年齡的正常少年。
乾萬帝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接著幾乎就登時暴怒,霍然返身厲聲道:“誰出的荒唐主意!來人!”
內侍戰戰兢兢的跑過來,跪在床幃之外:“陛、陛下……”
乾萬帝剛要破口大罵,突然覺得自己衣角被輕輕的扯了扯。他回頭一看,那個男孩子幾乎全身都害怕得在發抖,甚至在皇帝這么憤怒的情況下,都能一眼看見他手指發抖的頻率。
外間內侍也一樣害怕,害怕得牙齒都在打顫:“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盡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皇帝又是怎么著突然發這么大的火。
乾萬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生氣。不過是后宮女子爭寵的一點小手段罷了,一時之欲就毀掉了人家清白人家孩子的事,他自己也不是沒做過。
但是就在剛才他看見這孩子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不能容忍,好像心里有什么東西被人染指、甚至玷污了。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上官明德糟蹋了給他看。
他自己知道那其實是很無稽的錯覺。毀掉了明德的,其實就是他自己。
但是那一剎那間的感覺就是,他放在心里藏起來的一個什么寶貴的東西,被人強行的染指了,還是打著向他獻媚、向他討好的旗號。
乾萬帝在原地僵立了一會兒,伸手去拉起那個男孩子,出乎意料的看見那孩子哭了,流的一臉都是眼淚。
皇帝張了張口,低聲問:“……你幾歲了?”
男孩害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說:“回、回陛下,十四……”
“誰家的孩子?”
“我、我家是城南北巷……”
畢竟還小,又害怕,說話一點也不利索,乾萬帝聽了半天才聽清楚,這孩子是州府獻給控鶴府的,被貴妃宮里的姑姑買了來,至于父母,大概在家里哭天搶地呢吧。
那孩子說著說著就開始哭,他知道不能哭,但是忍不住,怕得臉色蒼白,好像自己馬上就要沒命了一樣。乾萬帝莫名的想起了兩年前那個深夜,明德他是不是也曾經這么害怕、這么恐懼過?
……大概吧。
印象其實已經不清楚了,自己當時應該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喜悅和亢奮中。只恍惚記得那孩子當時也在微微的發抖,至于最痛苦的時候他有沒有流淚……實在是記不清楚了。
乾萬帝想讓那孩子停止哭泣,他伸手去試圖擦掉那孩子的眼淚,但是男孩好像害怕得更厲害了。不僅僅是他的手,他全身都在顫抖著,牙齒里好像都發出打戰的聲音。
乾萬帝頹然垂下手,他開了口,聲音木然:“……來人,給這孩子黃金百兩,送他回家去。”
近侍低聲答了一個是字,接著彎腰屈膝的走進來,把那個男孩子扶起來,小心翼翼的走了。
乾萬帝又坐了一會兒,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床幃外邊。貴妃深深的跪倒在地,一個字都不敢說,甚至不敢抬頭看皇帝的臉色,就這么僵直著跪在那里。
乾萬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低聲道:“你就到冷宮替我贖罪去吧。”
貴妃猛地撲過來想哭訴什么,但是乾萬帝猛地推開她,大步走了出去。身后的隨從急匆匆趕來,心腹太監張闊緊緊的跟在后邊,低聲問:“皇上,召明德公子覲見么?”
乾萬帝猛然頓住了腳步。身后的人全都等在那里,一聲不敢吭,大氣也不敢喘出來。
其實已經是深夜了,月光灑在庭院中,仿佛積下了一潭幽清的水。風聲細微的掠過樹梢,樹葉在無邊的夜色里沙沙作響,仿佛情人間呢喃的私語。
乾萬帝深深的吸了口氣:“……叫他來。朕想……想看看他。”
上官明德是在床上接到的密旨,皇帝說,想看看他。
傳旨的容十八很不贊成的坐在床邊上,說:“明德,我覺得吧,后宮里多一個嬪妃并不比暗衛里多一個隊長來得有價值。我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上官明德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說:“那好吧,屬下不去。”
容十八于是滿意的起身,從窗口出了上官家偏院的門。結果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門口探出頭,弱弱的說:“……對了明德,你這樣,好像叫抗旨呀。”
明德拉了拉被子,懶洋洋的說:“是容大人你教屬下抗旨的。”
容十八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別別別!明德!明德小祖宗!你還是去吧!你上司我不敢教唆抗旨!老子我就一個腦袋啊!”
明德于是被生拉硬扯著拖了起來,幾下子裹上棉袍,出門被冷風一激,整個人都打了個寒戰,立刻就清醒了。容十八跳著腳搓手說:“好冷!好冷!明德,你房里怎么連個暖爐都不生?”
明德道:“節省罷了。”
“……”容十八說:“我不記得我拖欠過你薪俸。”
“我不大花錢的。”明德說,“再說大太太有話,撫養子女要長帶三分饑和寒,所以我經常又有點饑又有點寒。”
容十八回過頭去看他,少年清瘦的側臉在月光陰影下,沉默得仿佛巖石。
容十八回過頭去趕路,突而聽明德問:“容大人。”
“什么?”
“你快要轉明了?”
“是啊。”
“那你想干什么?”
容十八想了想:“大概是當緹騎吧,指揮使之類的,……當然也有可能外放,我是比較想外放的啦,當個鎮南將軍之類的,雖然是云南邊疆,但是天高皇帝遠,作威作福得多自在。”
明德點點頭:“哦。”
“你呢?打算干什么?”
明德笑了笑:“我想去守皇陵。”
容十八幾乎沒一跤跌到樹底下去。守皇陵?呆在皇陵里,青燈古佛,食素念齋,一輩子不見天日?
“你你你,你沒問題吧?你發燒了說胡話呢還是我失眠欠覺幻聽啦?”
明德盯著容十八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半晌才慢慢苦笑起來,嘆了口氣說:“……我開玩笑的呢。”
他們腳程極快,一會兒工夫已經從外郭城進入了宮城里邊。正泰宮巍峨的大門已經隱約可見,在夜色中,猙獰的獸角反射出了慘白的月光。
容十八站在宮墻下,說:“我就把你送到這里了,你自己跟陛下應付去吧。”
一般人這時候也不會這么說話,明德知道他個性就是如此,于是點點頭,道:“容大人走好。”
容十八往后走了幾步,再回頭一看時,明德已經推門進去了。
他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什么聲音來,這個人總是輕手輕腳的,好像無時不刻小心謹慎的忌憚著什么。其實按他的地位和蒙寵程度來看,怎么樣囂張跋扈都不會有人說什么;但是他總是那個樣子,好像從來沒有舒展坦然的時候。
厚重的宮門在眼前一扇一扇的打開,上官明德走進長長的青石正道,前邊就是夜色中沉默而威嚴的正泰殿了。
他的腳步微微的頓了頓,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
皇后是怎么跟貴妃說的?貴妃怎么樣了?是否已經得手?效果如何?這些他一概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既然那個男人說想“看看他”,那個意思就是貴妃準備的漂亮男孩子沒派上用場,不然今天晚上那個男人會三更半夜的召見他?那人哪次不折騰一晚上就能罷休呢。
這種爭寵下流不上臺面的事,得手了就得手了,不得手,那可真能算得上是難堪到了家。堂堂一個貴妃,把下三流的齷齪事兒拿來教引皇帝,任何一個有點自尊的帝王都會火冒三丈吧。
明德深深的吸了口氣,唇邊有點一閃即逝的冰涼的笑意。
真愚蠢,這后宮里的任何人都是。稍微一誘導就立刻上鉤,貪婪得一點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欲望。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情緒,剛要走上前去,突而耳邊好像有什么細微的風聲一閃而逝。
上官明德整個人猛地就繃緊了——幾乎是在千萬分之一秒之間,正泰殿上方的夜空中掠去一個黑影,快得幾乎看不清。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上官明德仿佛脫了弦的箭一樣竄了起來,剎那之間一躍而上,凌厲的直撲了過去!
夜色命搏
太子東宮的侍衛好像聽見夜色上空中傳來刀劍碰撞的輕響。然而那聲音實在太容易讓人忽略了,當他張著嘴巴呆呆的望過去的時候,夜空已經恢復了岑寂,好像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是太困了吧……”侍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沒精打采的回到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