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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面向她,停了一瞬。
明明隔著蒙眼的紗,可洛水還是覺得,對方正在仔細端詳,“目光”在她嘴角處停得尤其久。
洛水立刻抿住了唇,隱隱有些不安。
她以為自己是心虛——她當真是高興過了,這陣子滿心都是伍子昭和聞朝的事,哪里還記得眼前這個?
對面莞爾。
“碰到了什么好事,這般開心,不若同我好好說說?”他聲音像是淋了雨的桃瓣,尾音帶著點靡麗的艷與啞。
洛水沒吭聲。
其實真要論起來,面前這人同她處的時間最長,對她的根底一清二楚。
包括最初,也是他讓自己去找聞朝的。
可莫名的,隔著五步遠的距離,洛水就是不敢說這幾日發生之事。
她直覺曉得,在公子看來,這些事情,同從前那些混亂的情事完全不同。
“怎么了?”公子對她的窘迫恍然未覺,
“難道不是開心事?”
“……開心的。”
公子點頭:“既然如此,便同我說說吧——若是累了不想說,便來我這里。”
洛水剛要點頭,忽然記起這個鬼在她腦子里住得久了,總愛胡謅什么“心意相通”——通不通她不曉得,反正她不知道他想什么,可他確是從來都一清二楚她的想法。而得了身軀離開后,只要貼得近了,也是一樣。
洛水僵住,那一下硬是點不下去。
她不動,公子也不催促,只嘆了口氣:“女大十八變,開始有秘密了,倒也正常——罷了,不想說就算了。”
洛水心下一松,這才覺出方才竟是額上冒出了汗來。
公子雖不說,但她還是知曉,他多半不太高興。
洛水生出一點愧疚來,主動接話:“沒什么大事。我厘清了再同你好好說。”
公子不置可否。
洛水硬著頭皮又道:“我這兒其實沒什么稀奇事,倒是你,不是說我血光之災已過,那你的呢?”
公子又笑了:“你瞧我像是有事的樣子么?”
洛水聽明白了,這是還沒過劫。
她愧疚愈盛,問他:“那你這陣子可都布置好了?不用同我說,我最近被定鈞那邊盯得太緊,你、你自己保重便好——你不就是想借分魂一用么?凡事留一線,未必沒有轉機……而且你也說了鳳師姐身上有天命,何必和她硬碰硬?用了便是渡過劫了吧?”
洛水想起天玄上碰到的人與事,又生出另一種慚愧,雖然暗唾自己沒良心,可還是在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小心。
公子安安靜靜地聽著,雖然面色半分變化也沒有,可洛水能清楚覺出,他的心情到底還是好了些。
待得說完,她眼巴巴地看著他,大著膽子說出最后一句。
她說:“不過,上回你已經和我說好了,這爭劍的事確實已經與我沒關系了吧?”
公子聽得又笑了起來,瞧著不大像是生氣,更像是無奈。
他說:“說什么保重不保重的?聽著倒想是想同我斷干凈一般。”
洛水趕緊說不會的,怎么可能。
“什么斷不斷的,”她說,“我只是怕你得了自由,無人管束,又到處使壞。”
公子沒說話。
許久,他方才輕聲道:“如此便好”
洛水見他面色緩和,似乎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意思,終于徹底放下心來。
她走到公子面前,伸手去拉他:“好了,在外面說了這么久,你又不心疼你那點靈力消耗了?”
公子不動,只任由她拽了兩下。
洛水奇怪:“哎,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可是外頭遇見什么事了?為何不在屋里等我?還是屋里有什么……”
她說著立刻抬頭去看,一時驚疑不定。
“其實沒什么,”他說,“不過是青言害羞,總覺得還沒過門,不好進你屋子。”
洛水倏然頓住。
刺骨的涼意自腦后炸開,她從指尖到腳底都冰透了。
公子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你散心太久,青言很是擔心——過幾日我大約極忙,未必顧得上你。”
“外頭壞東西太多,只會騙你。所以你乖乖的,先與他一處,等我回來再一同成親。”
說著,他略略偏了偏頭,“目光”落在了她身后。
……?
279|坦誠相見(上)(3000珠加更)
聽說她要上山,青先生比她還高興,連面上的笑都比往常多了幾分。
他說此世動亂不易,她有機緣獲一技傍身,自是再好不過。至于婚約之事,他讓她萬勿擔心,道是只要上山前能于她成婚,便已心滿意足。
青先生甚至引她提前去看了新房,里面全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尤其是那張婚床,大極了,也軟極了,紅紗層層,望之即可想見帳中銷魂情形。
“可還喜歡?”
青先生問她的時候,沒有看床,只專注看她,眉眼明凈溫柔,比之房中任何一件珍寶都要奪目。
洛水瞧得癡了,輕而易舉就被勾入帳中。兩人纏在一處,昏天暗地如同相互催生的藤蔓。
他是最柔順的情人,凡她有任何要求,無所不從。她快活得腦子里什么念頭顧慮都沒有了,只想與他抵死纏綿塌上。
這般在溫柔鄉里不知顛倒許久,她當真是要樂不思蜀了。
縱使偶爾回家,也像是被落了餌食鉤子的魚般,一到夜晚便要去尋他。
由是某日翻墻,突然就被捉住了。
幸好捉著她的是另一個不要臉的——她認得此人,仗著自己同她未婚夫有幾分像,堅持不懈地爬墻偷她,神出鬼沒,一旦來了,黏糖似的怎么趕都趕不走。
這回也是一樣。
洛水不耐和他糾纏,只想去找青先生。
于是他說,在下其實同青先生是舊相識。
她不信,他便坦然領她走正門去見青先生。
哪知青先生見到他們一道前來,當真半分驚訝神色也沒有。
那人肆無忌憚地說了些渾話,她罵了兩句就像是昏了頭般應下,連何時跌入帳中也不曉得。及至情熱之時,她才恍然——這兩人何止是認識,分明早就熟識,默契得如親兄弟一般。
而這只是第一日。
后頭兩日,這不要臉的鬼主意實在太多,拉著洛水到處胡混——而青先生居然從不反對。
接連三日,洛水差點快活得死了過去。
所幸這時候她那進京趕考的未婚夫季哥哥終于回來了。
她這未婚夫的父母早兩年已經仙逝。兩家交好,怕他獨自傷心,便接他入府。
洛水自幼便喜歡他,從記事起更是非他不娶。
聽聞他回來,洛水終于清醒了過來,高高興興就辭了青先生和那臭不要臉的,一大早就在門口等他。
第一眼,她就瞧出他這些日子大約當真過得不好,縱使風姿依舊,可眉宇間不掩疲色。
洛水心疼得要命,當夜就溜進了他的房間,想要抱抱他,同他好好說說話。
話是說了,抱也抱了,可抱著抱著這氣氛就有些黏著。
她有心順水推舟,可他卻不掩躊躇,一會兒說還未正式婚娶,這般恐怕實在不合適,一會兒又說她若不開心,他可以教她些旁的辦法靜心,道是縱欲對身子不好。
洛水著惱,也不知這人哪來這么多的大道理?
這該做的不該做的都早做完了,而且他離開這么久,又是哪來的“縱欲”?
可想歸想,她對著他卻總是愿意嘴甜一些的。
她說:“季哥哥,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我只想同你一處。”
說罷親了口他唇角,見他沒有再抵抗,又甜甜地引他來親。
她的季哥哥總歸是不忍心讓她唱獨角戲的,很快還是從了她,同她銷魂云雨處,自是一番小別勝新婚不說。
第二日,季哥哥醒轉得極早,告訴她衙門那里有些急事。
洛水雖是不舍,卻也實在沒有辦法。她這未婚夫其實之前在衙門里確實有個職務,給他那個當縣太爺的師兄做師爺。
他告訴洛水,最近城里出了好幾樁人命官司,死者皆被吸干了血,還有被啃得血肉模糊的,連魂魄都殘缺不全,瞧著像是鬧了妖魔。這事甚至驚動了上頭的皇帝,派了當差的錦衣使來督查,師兄那處壓力很大。
于是洛水情緒低落之余,又很是憂心。
這危險聽著著實不小,她只盼望身邊人都平平安安的——
念頭剛起,腦子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待要細究,卻唯有空落落的掛記。
而很快,她也沒有了細究的心思。
青先生的身體突然越來越差。
一日她做了花糕,想給他個驚喜,便翻墻去偷偷尋他,誰想還沒到門口,就聽得劇烈的咳嗽聲。
她倉促推門進去,就看到他咯出一口黑血——警覺望來間,目光中唯有雪一樣的非人漠然,凍得她一個哆嗦,想說什么都忘了。
見來人是她,他匆匆擦去血跡,垂眸稍定,方才重新沖她露出柔和笑意。
洛水回過神來,眼淚就下來了。
青先生見狀安慰她說:“沒事的,我還要等到你娶我,再同你朝朝暮暮、長命百歲呢。”
洛水回過神來,立刻收淚,不愿將晦氣過給他。
她笑著將糕點給他擺好,又同他閑聊起來,慢慢就說到了這城中之事。
青先生聽完不見多么慌張,只是說她擔心的是,然后囑咐她:
“這兩日確不太平,你待在府里方是安全。”
他頓了頓,又道:“俊兒總在外頭,我一會兒就將他帶回來。”?
280|坦誠相見(下)(3000收加更)
她翻遍了自己的箱篋,最后發現除了幾匹不錯的紗料,唯有一只紙鶴壓在箱底。
她總覺得自己的東西好似少了許多,可再翻一遍,又好似什么都沒少。
小茶姑娘見她為難,故意問她:“你這紙鶴是什么寶貝,壓著箱底不給人看?”
洛水告訴她,這紙鶴是她未婚夫季哥哥在趕考前折給她的。
“季哥哥說,只要睡前放到枕頭邊上,它就會帶著我去夢里找到他。”
“這么貴重的東西,是要給我么?”
洛水哼笑:“什么貴重?他折的算什么?”
小茶姑娘聽了直笑,說她季哥哥聽了怕是要傷心。
洛水說不會的。
不過她還是抽了張竹紋淺青信箋,當場折了只紙鶴,然后放到唇邊吹了口氣。
“喏,這是洛水姑娘專門給你折的——從此天涯海角,你想找誰就找誰。”
她說得煞有其事,本不過是玩笑話逗逗小茶姑娘。
可對方聽了卻驀然紅了眼圈,轉瞬淚落紛紛。
洛水一下就慌了手腳:“我也不知道那些東西哪去了,一會兒我去問問爹娘,回頭再給你送過去。這箱篋的東西你想要什么便拿什么,真不是我小氣……”
小茶姑娘只不斷搖頭。
洛水不再說話,摟了她輕輕拍撫。
過了會兒,她故意嘆了口氣:“看來你當真是想我了,大約是日思夜想,所以連我這愛哭的功夫也偷學了去,瞧著還青出于藍。”
小茶姑娘頓時破涕為笑,埋怨似地推開了她,輕輕錘了下她的肩。
她很快收拾好情緒,道:“其實也沒什么,我這趟來是同你告辭的。”
洛水驚訝。
小茶姑娘又道:“我確實要去找我姐姐了……她在一處苦寒之地受難,我最近終于有了她消息,得接她回來。”
洛水記得她確實有個母親似的長姐失蹤許久,兩人以前還曾有過一面之緣。
她說:“那你路上小心,等你回來,帶著姐姐一起來尋我玩。”
小茶姑娘說“好”,然后又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銅蓮子,塞到她手中。
“這個給你,等我回來我們再一道去采蓮玩。”
洛水開心接過。
她眼尖,一眼看出其中兩個似乎有些不同——似乎是真的蓮子涂了銅色。
她正想問什么,卻見小茶姑娘飛快捏碎其中一個,又小聲吐了個字,旋即周圍一靜。
接著,小茶姑娘的嘴唇極快動了起來,雖然不發一聲,但還是將意思傳給了她。
她說,我來時見著了月姑娘,她也有樣東西要給你,是你之前送她胭脂的還禮。她很喜歡。
——月姑娘?
哦對,月姑娘是她的新朋友。
前陣子,她路過瑯嬛閣正好看到那邊大辦少東家月姑娘的生辰,為了討個彩頭就送了些禮過去。不想得了眼緣,被月姑娘邀去喝酒,與她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可惜那位少東家和青先生一樣,也身子不好。
好人身子都不怎么好。洛水想。
她想問月姑娘近來可好,結果就見小茶姑娘飛快指了指嘴巴,示意讓她先說完。
小茶姑娘又說,月姑娘這禮物極貴重,里面存的乃是一句“吉言”。
坊間傳言,這位瑯嬛閣的少東家頗有幾分金口玉言的異能,生意上的事,但凡她點頭,必定能成;若她不點頭,此事不說定然不可行,卻也懸了。若新年、生辰能得她一句好話,這一年大約都是平安順遂。
這般言吉斷兇之力,當真聞所未聞。以至于后來越傳越邪乎,說月姑娘之言能令江河倒流,死者復生,堪比上古大能。
雖然洛水見過月姑娘后,知曉這傳聞多少言過其實,但也多少覺察,那位少東家說話卻有幾分玄異之處。
無論如何,月姑娘還能記得自己,這番心意就很讓她開心。
不過,洛水確實好奇,這“吉言”到底如何使用。
小茶姑娘只說月姑娘囑咐,說心誠所致,金石為開,這言語之力到底是心力所凝,若要用時,亦要講求緣法——總之,時候到了,總會知道該如何用。
這一大長串說完,小茶姑娘緊繃的面色總算緩了下來。
周遭那種極靜之感倏然褪去,她喘了口氣。
洛水小心將銅蓮子收好,又謝過小茶姑娘。
小茶姑娘只擺手說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