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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要如何,洛水其實沒有想清楚。
她只知這下兩人算是重新認識了。此刻,她的新朋友大約非常高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興奮。
月瀾珊主動替洛水張羅起了要送人的禮物——當然,還特地同后者強調了“若覺不適便直說”。
由是兩人并肩而行,有商有量地逛了起來。數里長的集市上,但凡月瀾珊在哪個鋪位前多駐足片刻,便有山精小妖熱情迎出,恨不能將整個鋪子里最寶貝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只為討她歡心。
然而這位閱遍珍寶的少樓主只每次都扭頭去瞧洛水,單看后者哪樣瞧的時間久了些便直接拿下。
洛水到底是臉皮薄,拿了兩樣后便覺受不住,改口說想去選些原材,好自己雕些物件贈人。
她雖沒明說送誰,月瀾珊卻是了然。
“白微哥哥最近確實落了只簪子——不過你為何偏要那塊赤翡,這塊昆侖玉豈非更好?同他喜歡的那只杯子正相配。”
“若你選了簪子討好他,就莫要再給你那師兄也送簪,傻子也能看出你心不誠——”
“烏金?此物至剛,鍛冶最是麻煩,何況是要做成扳指那樣的小物?不若還是換作這塊玄冰,或者這片沉淵鱗。”
“我?你隨便送些什么我都是喜歡的——只需題個信印上去便好。”
說是挑選,然而所有經少樓主點評又得洛水多瞧了兩眼的,皆被收入了囊中。若非洛水堅持說走不動了,月瀾珊大有拉著她走遍七層數市集所有鋪面的架勢。
最后洛水苦得連連擺手,轉向兩位侍童道:“快勸勸你們小姐,再這般塞下去,明日你們樓主發現坊市全空了可如何是好?”
金寶元寶一聽就神色古怪,月瀾珊更是沉吟著點了點頭:“若是要盡數搬走也不是不可。”
洛水趕緊說自己是開完笑的。
月瀾珊揚了揚下巴:“放心吧,這些都是我爹送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不過,你真的不再帶些么?”
洛水自然搖頭。
月瀾珊又道:“不單是寶物,活物亦是可以的。”
她說著瞥向旁邊三兩追著尾巴直繞的貓耳小童。方才洛水瞧著可愛,抱了一只撫玩,顯是愛不釋手。
洛水婉拒:“這如何使得?若我將它們帶走,那父母便該著急了。”
月瀾珊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血親關系最是難舍,與其這般生分,不若留下一道。”
洛水隱約覺出她似乎話中有話,只是還沒想明白,月瀾珊又扯了她的衣袖要去看下一家。
元寶輕咳一聲:“小姐,時辰差不多了,貴客大約也要到了。”
月瀾珊面露懊惱,抱怨道:“什么貴客?爹爹不愛理這些俗務,偏還要我去相迎……”
話雖如此,她還是沖洛水抱歉笑笑:“這時候不好,下次我們再好好逛逛——你莫要生氣。”
洛水當然搖頭。
兩位侍童得月瀾珊默許,主動上前領路。
半刻過后,那熱熱鬧鬧的萬金集已然隱在了樹墻之后,好似初來之時一般,遠遠地瞧不分明,也聽不分明。
幾人在一處桂枝下停駐,金寶元寶掐訣攬云召鶴。
月瀾珊攝過一片云來,又遞給洛水一片。
洛水謝過爬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怎么了?”月瀾珊問她
洛水躊躇片刻,問:“那些小人兒……是一直呆在這里嗎?”
月瀾珊掐了個法決,停了已經飄起的云,漫不經心道:“它們是我爹送給我的禮物,自然只能呆在這里。”
洛水怔了怔,還想說些什么,然見得金寶元寶齊齊望來,面色隱有不豫,到底還是將疑慮咽了回去。
月瀾珊爬上云朵,轉而望向洛水,道:“你莫要怪他倆多事,此地本就牽涉機密,今日帶你前來,已算是違背了爹爹的意思——莫要擔心,回頭我同他說說,自然無妨。”
“至于這里的東西,其實算不得多么珍貴,你若喜歡,帶走便是——我不是同你客氣,若你舍不得,現在還能反悔,想帶多少出去都是可以的。可旁的問題卻是不好回答,爹爹不讓的。”
洛水點點頭,不再說什么。
兩人不約而同地起了云。沉默許久,月瀾珊忽又開口道:“——其實你瞧那些山精,像是不開心的樣子嗎?”
洛水仔細想了想,好似還真不是:里面那些精怪雖只生活在方圓不過百里的集市中,可姿態閑適,生活熱鬧,確實不像是被囚禁的樣子。
洛水暗道自己多心。她想,這精怪小妖之流,自出生起便多居山中一隅,住在此處同住在旁處,又有什么區別?
月瀾珊讓她帶走些,大約只是覺得這些精怪同萬金集一般,不過是“禮物”而已。
想通這一節,她面色微赧:“是我想錯了。不過,今日拿的已經夠多了,旁的怎好意思再要?那無數珍奇當真世所罕見,皆是你爹爹一片心意,我實在不好奪愛。”
月瀾珊聞言,神色復又松快起來,洛水亦然。
后半程,兩人隨意聊了幾句生辰備禮之事,說說笑笑間出了那樓中洞天。
這一日之游可謂賓主盡歡,所見所聞皆可稱奇。洛水自覺興致已憩,然待得重新來到外頭,還是小小驚訝了一番:
他們入時,進的乃是摘星閣頂的金門,走出來時卻已是最底的瑪瑙一層,風光與先前黃金耀目的景象又是不同:
若說頂層瞧著是座三間帶廊的樓閣,這底層單一邊就約有百丈之長。除卻中間設殿部分,其外八角基座又重疊三層。若非早已遠遠瞧過寶閣全貌,身處其間實難想見這恍如宮殿廣場般開闊的處所,不過是其中一層。
且這處磚石也好、梁柱也罷,皆由大塊的火髓瑪瑙砌成,壘砌之下色澤與深檀無異。
洛水憑欄之時摸了摸,只覺觸手微溫,倒不似尋常玉石沁涼。
她收回手來,下意識朝月瀾珊那處瞧了眼。
對方依舊踩在云上,脊背筆直,神色沉肅,已然同兩人初見時無二。
洛水目光輕輕一落,卻見身前下一層已經站齊了九列人馬,足有百余人,皆是華服高冠,垂首而立,瞧著模樣大約都是明月樓中身份貴重之人。
更下一層,身服綺羅的仆從婢女趨近如云,手捧香花、銅爐、壺榼并琉璃酒具,細瞧之下皆是仙姿玉貌。
洛水心下不由稱奇。
方才初到之時,還不見有人等候在此,轉眼間卻已悄無聲息聚起了這許多,且行止有度,好似已經排演過百千十遍般。?
221|長風吹月渡海來(補3)
下方黑壓壓的一片,無人仰首直視。洛水本能地覺出怯畏來,正欲后退,忽袖口微微一緊。
她驚訝瞧去,見月瀾珊并未看她,可腦袋幾不可覺地晃了晃。
洛水心領,略略后挪半步,不再亂動,學著身旁的人般朝遠處眺去。
時值明月高懸,白玉城樓中煙火繁盛,綿延盤踞如龍,更遠處,明月湖上碧波粼粼,依稀可見舟形燈影,熒光點點。雖他們身處在這天上白玉京中,不可能聽得下頭喧囂歡鬧,可哪怕就這般瞧著,都能覺出那熱騰騰的人世火氣撲面而來。
洛水目光茫然逡巡,試圖找出那貴客的影子來,可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個端倪來。
她想,那貴客到底是何模樣,會乘大船前來么?還是從天而降,頂著萬千目光翩然而至?想著想著,又有點后悔方才好說話時沒多問幾句,這不,眼下看了半天也不出個滋味……
胡思亂想間,忽聞一句“來了”。
還不待她反應,就覺身遭驟然一靜。
這是種非常玄妙的感覺,好似一瞬之間,眼前原本還隱隱可觸的人間之境忽就凝成了錦繡畫卷中的景,再無半分聲息。
明明腳下光華依舊,可那樣煌然的景象卻再也抓不住人半分眼球,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人望向了遠方的明月湖。
不知何時,那黑魆魆的水域盡處泛起了淡淡的霧氣,初還只是稀薄的一層,緊貼著水面,但很快諸人就發現那并非“霧”,而是浪頭。
潔白的一線直接分出了遠處水與天的界限,待得看清之時,已然可見其后隱有黑影巍巍。
然所有人都清楚,那哪里是山,分明便是云,是浪。
云煙滾滾,碧濤高聳,壁仞千尺,屹如群山。
幾乎是眨眼間,那巍巍形影已然清晰可辨,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迫近了明月湖上諸多舟船。
湖上諸人覺察不對,倉惶竄動起來,好似被燭火驚擾的蛾蟲,又像是被巨網所驅趕的魚群。
也就是這一刻,長風浩蕩,自天地盡頭來,浪潮般狠狠拍上玉白城樓,卷得滿城燈火猛地晃了晃,轉瞬熄了大半。
洛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被那風砸得忍不住閉眼,幾乎要抬手捂耳,好擋住那隨風而來的隆隆水聲。
“定。”
熟悉的童音忽然響起,不算高,卻仿佛瞬時在這擾人心神的狂瀾亂流中落下了一枚定海橈尺。
月瀾珊朝旁伸出一只手去,金寶立刻舉起一只凈瓶,朝她手心倒了一倒。
三滴玉白的水珠飄落,輕盈如飛絮一般。
月瀾珊托掌在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分。”她說。
水珠倏然脹開,化作梭樣的光舟,眨眼便躍入湖中消失不見。
少傾,但見明月湖水自中掀起一道黑線,恍如裂開的錦緞,而那一線縫隙很快便越來越大,如一支破空而去的利箭,就這般直直刺入那洶涌而來的浪峰,將之狠狠撕開。
風消云止,湖濤中分。
海山矗立間,徐徐飄出一光彩耀目的隊伍,白蛟為首,碧波作駕,乍看之下約有數百乘。
待行得近了,方見每駕旁皆有十余身姿雄健、鱗肉光裸的魚尾武士,身量倍于普通人類,并重甲蝦蟹的護衛無數,驅使著兇若妖獸的鮫鯊、大鰲護衛其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而各行輦皆極盡華美,輕紗羅帳并斗大的明珠、水晶飄搖不歇,響音清越如鈴,同其中彩衣美人的笑語合在一處,引得人心旌動搖,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更有調皮的直接掀了流蘇,顯出異于人類的修長肢體,大方地露出成片的胸乳背臀,或皎白如月、或黧黑似鍛,甚至還有那海水般瑩藍的色,與身后成堆的珠玉靈寶之光交相輝映。
洛水何曾見過這話本中龍君出行般的架勢,亦是忍不住便伸出了頭去,結果袖子就被狠狠一拽。待對上月瀾珊不悅的一瞥時,還有些恍惚。
“那些有什么好瞧的?”月瀾珊哼道,“這都看不夠,那一會兒見著了正主你又該如何?”
洛水這才回過了些神來,稍一環顧,才發現這前方數十輦駕都只是在他們眼前遙遙一晃,依稀只是致意。之后便安靜落在了下兩層的臺子上,由早已等候的仆從、管事引走。
只是那輦駕實在太多,從上面搬下的寶物亦是太晃眼,洛水忍不住由被吸引過去。不過這回她還算自恃,看了一會兒,小聲嘆道:“瞧這模樣大約還要搬上半炷香的功夫?”
“我自然無妨,還是說你已經等不住了?”
不知是否已經順利接上客人,月瀾珊雖還是脊背直挺,可神情較之先前已然松弛不少,亦有心情接話調侃洛水。
洛水也笑了起來:“我亦是無妨,只是想你說的那正主可等得住?”
月瀾珊聞言露出一點微妙的笑來:“那位么……脾氣確實不算太好,一會兒你若見著了,看上一眼就知道了,當然,只瞧一眼,千萬不要多看。”
洛水被她說得愈發好奇,還要問什么,就聽得頭頂一陣響動。
最前的數十車輦終于安置完畢,如今穩穩停在他們面前的這駕大約便是那位“貴客”。
旁的輦座多為白、青、彩色的硨磲,皆設羅帳,唯獨這架是三丈長的珊瑚,色如沉焰,澤如赤玉,不見多余的綴飾,其上云霧團團,不見其后之人真容。
不過洛水很快就知道為何這駕車輦裝飾為何格外樸素、而這主人又為何瞧著格外神秘。
但因那水霧消散之時,她徹底失神了:
其后之人艷妝華服,宮髻高聳,容顏之盛,可謂殺盡百花,筆墨難描。
然無論是那面上的妝容也好,發間的明珠也罷,皆難奪去她一雙眼中的熠熠華彩——其間靡艷綺麗,竟好似占盡這世間的霞緋之色、流火之輝。
洛水不是不曾見過美人,但從未見過這般一眼就讓人心神俱失的美人。
待得她回過神來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無怪乎月瀾珊從頭到尾都沒有介紹的意思,這般艷絕塵寰的容貌,自然只屬于那海閣之主、四君之首——流霞海閣設定和迎客部分描寫參考《搜神記·弦超與神女》(東晉·干寶)和《羅剎海市》(清·蒲松齡)中相關內容(太長了就不摘了)。?
222|今朝贈卿白玉京(補4)
這般人物縱使斜倚在珊瑚床上,對著那親迎的東道主不過略略點頭,也絲毫不讓人覺著失禮。
至少站在月瀾珊身旁的洛水未覺有任何不妥,或者說,沒有任何想法。
此刻,她腦中空茫,目光只能落在面前之人身上,便如被火光吸引的小蛾一般,半分也掙脫不開。
而那雙眸子倏然轉來時,洛水才猛地驚醒過來,急急忙忙低下頭去。
——她這是怎么了?
——方才必然瞧了不止一眼。
——也不知這般失禮是否得罪了來人?
她心下懊悔不已,既有些畏懼來人,又怕給月瀾珊招了麻煩。
然等了一會兒,只聽上首之人淡道:“候樓主倒是繁忙。”
月瀾珊不卑不亢道:“父親尚在準備明日典儀,有失遠迎,還請貴客見諒。”
流霞君并不接話,月瀾珊也恍然未覺般,又道:“時候不早,貴客今日盡可自便。明日酉時摘星閣上恭候大駕。”
這番話說得隱有些不太客氣,然流霞君聽了也不惱怒,只笑了聲:“倒是個有氣性的。”
這回輪到月瀾珊不接話了。
洛水隱約覺得氣氛不對,然不稍片刻,聽得珠玉之音又起。
她忍不住飛快瞧了一眼,卻見那珊瑚床上水霧漸起,居然是那流霞君當真自去了。后頭的輦駕再無停留,隨著主君一同駛離。
洛水不由側目。
“別瞧了,方才我同你怎么說的?算你運氣好,那位今日心情不錯。”月瀾珊提醒。
洛水驚訝,原來早前那下馬威似的排場還有剛剛的態度,竟算是心情好?
月瀾珊點頭:“都說流霞君的脾氣同她的樣貌一般,令人見之難忘——說起來,你已瞧清她的長相了罷?”
洛水心下發虛。
其實在流霞君離去后,除了那頗為奇特的瞳色,心魂俱失的驚艷之感,旁的已是半分細節也記不起來。
她只道是自己心志不堅的緣故,羞慚之下,只能含糊“唔”了聲。
誰想月瀾珊繼續追問道:“那你說說,我同她,哪個比較好看?”
洛水啞然,隨即有些苦笑不得。
雖這一路下來,月瀾珊言行舉止頗為老成,洛水早已沒有將之視作“幼童”的想法,可任誰被個樣貌稚氣尚存的女童這般提問,答案皆是不言而喻。
不過既然對方這般問了,洛水還是委婉道:“你與那流霞君在同輩之中,自是各擅桃李。”
月瀾珊不滿地哼了聲:“我是說同流霞君比。”
對這莫名的好勝心,洛水哭笑不得:“那我說實話你可別生氣——再過個十年,不,只要六七年即可,你長開了一定比她好看許多。”
話音剛落,也不知是否她錯覺,那已然百丈開外的隊列好似頓了一頓。
月瀾珊卻沒注意那邊,聽到洛水的回答,直接彎了眉眼:“這話我愛聽,有什么可生氣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猶豫道:“不過……你真這么覺得么?”
洛水莞爾,雖不明為何有此一問,還是點了點頭:“這是自然,你生得這般好,任誰瞧見了都要贊一聲‘乃是絕色美人的胚子’。”
月瀾珊聞言怔了怔,抿唇道:“沒有旁人說過,只有你……”
她說著瞥了眼身邊。
平日頗為活潑的金寶元寶卻是一直垂首盯著腳尖,此外,原先靜候一旁的侍女不知何時早已退下,偌大的上層檐廊上只有他們四人,下方人群忙忙碌碌,無一抬頭看他們或試圖接近。
月瀾珊神色稍緩,她飛快地捏了下洛水手,傳音給她:(“這話你以后只私下同我說就好——旁人面前……不,只要別在我爹面前提就好。”)
(“至于旁的,我會同爹爹說的——他其實人很好,你不要怕,離我站得近些也沒事的。”)
洛水被她說得迷糊,但還是點頭應了。
月瀾珊得她允諾,終于徹底放心。
她沒再同洛水說話,只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垂眼想了一會兒,但瞧著眼神微閃,唇角翹起的模樣,顯是心情不錯。
洛水這日下來,見到的皆是常人一世難見的奇景,如今終于安靜下來,心中既是感慨,又隱有不真實的恍惚。
兩人并立著各自想了會兒心事,終還是洛水被那泠泠的夜風一吹,先清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發涼的臉頰,想提醒月瀾珊時候不早——倒不是急著歇息,只是想到明日慶典,總歸還是需要做些準備。
雖她少有徹夜打坐修行的習慣,總疑心少眠于容貌有損,但想到這新交的朋友,還有那些遠在山門的幾個,忽又覺得這修行之后酣憩時間見短也非全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