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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回答，奉茶的面容便突然枯槁了下去，同吸盡了水分的干柴一般。

她就這樣“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

……

洛水到了經(jīng)講堂外時，忽得春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再瞧見同門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歡談，恍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剛剛過去的數(shù)十日，她情緒大起大落，已然心力憔悴。

出門前，公子告訴她只要好好聽話，勤加修煉，總歸會沒事的，可她還是覺得不踏實，想不明白自己就算聽話修煉，又該如何去面對伍子昭青言等人。

可待她真入得竹院，瞧見眼前這平和熱鬧的修行一角，原本波瀾起伏的心情卻莫名安靜了下來。

出神間，肩膀被人輕輕一拍，轉(zhuǎn)頭卻瞧見谷好好、李荃還有旁的同門弟子結(jié)伴而來。

“課還未開，如何又發(fā)起呆來？”谷好好笑道，“莫不是過年回去躲懶太過，睡得傻了？”

洛水奇道：“你不是說要回本峰去了，如何還賴著不走？”

谷好好道：“劍法是不用學(xué)了，可道法還是得來此陪你一同受苦。”

說著臉皺成一團(tuán)，直引得洛水笑了起來。

玩笑間，洛水短暫地忘去了那無數(shù)煩憂，甚至第一次在聽道玄講經(jīng)時沒有睡著。

雖還是似懂非懂，但到底認(rèn)真許多，直引得那白眉老道多看了她兩眼，臉色也好上不少。

洛水有種身在夢中的錯覺，亦是頭一遭期待起這課莫要結(jié)束，生出漫無邊際的妄念來：

若是可以，她愿意從此好好修行，哪怕為了這般可安靜自在的日子。?

170｜信了你的鬼（上）（2000收加更）

大約是老天聽到了洛水的心聲，就在她還擔(dān)憂如何處理伍子昭那事時，對方給她傳來訊息，道是今日要上聞天練劍，讓她好好聽講。若是得空，可去山下等她。

洛水掃了眼便回了個“好”，自動忽略了后面那句，心下松了口氣。

由是這般安適了三天。雖是哪個麻煩的都沒見著，她反倒惴惴不安起來。

這日，洛水在悟劍臺上修習(xí)劍術(shù)，負(fù)責(zé)教導(dǎo)他們的是煉霓峰的平師姐。這師姐同伍子昭有些像，雖是一張好笑面，然下手又黑說話又狠，洛水不敢隨意分神。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她立刻尋了個最偏的角落，找了個背樹的位置，取出玉簡偷瞧。

按照公子說的，那日聞天峰上，她在伍子昭懷里失態(tài)，應(yīng)當(dāng)是被白微瞧見了。

若想撇清關(guān)系，這兩人突然疏遠(yuǎn)，自然更惹人注意，可若說要繼續(xù)一處，卻也需費些思量。

她只能傳訊隱晦地提醒伍子昭，讓他在聞天好好練劍，又說她一切都好，無需記掛。

伍子昭回說聞天峰那邊練劍進(jìn)步不小，這幾日應(yīng)當(dāng)會多呆些時候，只字不提同他練劍那兩人的情況，亦未再提說要見她。

不管伍子昭是怕她觸景傷情也好，聽懂了她的意思也罷，總歸兩人大致達(dá)成了默契。

洛水看得明白。

然心下明白歸明白，手上卻放不下。

洛水捏著玉簡，對這寥寥數(shù)語反復(fù)咀嚼。

公子問她，可知這師兄是哪來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當(dāng)時被問得懵住，現(xiàn)在想來卻是懊惱——

她并非毫無線索，只是得過且過，從不深究，故而突然被問住。

首先便是關(guān)于伍子昭的身份。

他那妖形既是“鮫妖”之屬，十有八九便自南島來。南島那邊族群極為復(fù)雜，光數(shù)得上名號的地處就有六島七十二嶼，生活的妖獸、精怪之屬更是繁如沙礫。

雖她老罵他是“妖怪”，可還是知道他同那濁氣所化、至邪至惡的“淵鬼”“邪魔”不是一路。

真要論起來，此世的“妖”更近于精怪一屬，亦是天地清氣所化，只是性情同靈獸、人族有極大的不同。故過去人、妖兩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關(guān)系算不得多么和諧。

后來濁氣彌漫、侵蝕世間，原先清氣所化的各族多有墮魔、邪化，冥淵中的邪魔傾巢而出，就有了那一場妖魔大戰(zhàn)。

由此以妖族為首的海派與以人族為首的山派訂立了盟約，共通抗擊邪魔，自此，兩邊的關(guān)系才好上許多。

如今那妖魔之戰(zhàn)已然過了許久，借著那一場合作的情分，通了人情的妖物不在少數(shù)，與人族通婚亦算是頻繁。

當(dāng)然，也有妖族始終不喜人族，時有紛爭。是以這百二十年來，與人族的關(guān)系難以“好”“壞”一言辟之。

而伍子昭所屬的那族，大約屬于同人類的關(guān)系不太好的那撥。

然這樣還是不好確定他到底是哪來的——鮫妖乃是南島第一大族，其下還有無數(shù)分支。

洛水倒是有心去藏經(jīng)閣一查。

可這般豈非又同那夢境十分相似？夢里她便是貿(mào)然要去查藥，結(jié)果一舉一動皆落在了白微眼中。

洛水一想到那家伙就渾身發(fā)毛，脫離了夢境之后更是恨不能根本不認(rèn)識此人。

由是比較穩(wěn)妥的法子，大約還是問問伍子昭本尊。

也不知他還愿意說多少，不過就算他不肯說，洛水至少也已明白，大約是南島那邊的某支鮫妖對天玄有些想法。

可具體他們要做什么，或者說要讓伍子昭做些什么，卻又是不知道了。

洛水想到這里，撿了根樹枝，在手邊一小塊泥地上勾了幾條水波線條，把它圈出來后又在邊上打了個問號，意為“動機存疑”。

她盯著那個問號托腮，思索起另一問題，那便是伍子昭在天玄的“任務(wù)”為何。

最早時候，她撞到伍子昭手里，便是因為天玄的內(nèi)鬼對兩只神獸動手。

天玄神獸鎮(zhèn)守后山邪魔，內(nèi)鬼對神獸下手，九成九便是沖著邪魔去的。

這類情節(jié)她讀過不少：有人下封印，就有人想解封印，豈非再正常不過？

那內(nèi)鬼想要將這邪魔放出來，只是不知為何活兒做的那般粗糙。

且那內(nèi)鬼有哨子，伍子昭也有哨子，后者也沒有遮掩他們是一伙的意思，如此，這伍子昭在天玄潛伏許久，應(yīng)當(dāng)也是與這邪魔有關(guān)——就是不知后來他到底有沒有成功把那邪魔放出來……

思及此，洛水原本還在圈圈畫畫的手頓了頓，手心沁出了冷汗來。

她只恨自己夢里活得短，問得少，不知后面發(fā)生了什么。

她想起公子對伍子昭的隱隱敵意，心知這鬼必然是不會告訴她后續(xù)的，只能繼續(xù)咬著唇使勁想：

后山邪魔本由青言鎮(zhèn)守。如今青言活了，放出邪魔來的難度自然大上不少，這最受影響的，自然是伍子昭的行動——按照公子說的，他甚至可能會成為救了青言的那個代價。

如此，那“代價”一說好像也能對上了：她這般救了青言，反而可能害伍子昭喪命……？

那她怎么辦？勸他放棄？可他那日潮褪發(fā)作后又無事，當(dāng)是又同那邊聯(lián)系上了吧，如此掣肘，豈能輕易抽身？

洛水越想越害怕，險些抓不住樹枝。

大約是近日受驚嚇的次數(shù)實在是太多了，又或者白微那場夢中的“教導(dǎo)”太過成功，就在她慌得差點心神失守的剎那，身體竟是不由自主地運起了那個“神魂兩分”的法決。

神魂離體的瞬間，洛水倏然冷靜下來。神識看著神魂控體慌亂不已的模樣，很自然便想起自己夢中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撞、最后撞得頭破血流的情形。

——而她給那鬼做了那般多的事，終于知道了自己命定的死因，豈非便是要避免這般情形？?

171｜信了你的鬼（下）

神思清明間，洛水復(fù)又重新審視方才所想，發(fā)現(xiàn)關(guān)于青言伍子昭那部分很是有些問題，或者說那鬼很是有誤導(dǎo)她的嫌疑：

猶記得當(dāng)初契約之時，是公子告訴她那大神獸樣貌極佳，于她修行有益，勸她收留。

后來他還篤定地告訴她，說是既然她救了青言一命，那神獸便是她的了——即是說，她救了神獸的善行已經(jīng)得了回報，而這個回報便是“青言”。

且去救那大神獸當(dāng)日，她差點被伍子昭揭穿身份。若不是她手上捏著織顏譜、這家伙后來又當(dāng)真動了心，她如何還有命在？

真要論起來，她是賭了自己的命去換的青言——總歸一行得一報，如何又再生出了“代價”？

就算按照“一命換一命”來算，伍子昭真能算是她的么？

他雖與她確認(rèn)了心意，亦還是大致按照“天命”的軌跡行事，瞧這樣子，劍還是要爭的，臥底也是要做的，從未說過要把命交到她手里。

既然都不是她的，又談何“代價”？還是說，這代價最終要由她來付？

可她同公子交易至今，所求不過兩樣：保命，以及同季哥哥在一起。

她答應(yīng)幫那鬼做事，幾乎不問因果是非，只為給自己掙一條生路，尋一知心人雙宿雙飛。

如今她隱有退意，只等自己想明白了再同季諾確認(rèn)一次，確認(rèn)好了，那這知心人不要也罷。

她只求留得一條命來——她已為他做了那許多，甚至幫他入得后山禁地，難道還不值這一條命？難道還要將這條命再償?shù)角嘌允种腥ィ幻鼉捎茫?

——無論如何也說不通。

再想起兩人最后對話，洛水忽然意識到，那日她自顧自地認(rèn)為“代價”便是“伍子昭”時，公子確實沒有否認(rèn)。

——可沒否認(rèn)，難道就等于“肯定”嗎？

他當(dāng)時還說了句“天道命數(shù)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實現(xiàn)平衡”，更是加深了這種誤解。

——真要論起來，這種“平衡”便等于她以為的那種“得失”嗎？

他說得那般含混其詞、似是而非，她當(dāng)場就被擾得心神大亂，也就未能好好想想，他到底為什么要這么說？

或者說，若她真的在他的誤導(dǎo)之下，把“伍子昭”當(dāng)作救“青言”的代價，又會發(fā)生什么？

洛水恍惚了一陣，隨即恍然：豈非就是現(xiàn)在的情形？

她會擔(dān)心因為青言的出現(xiàn)，導(dǎo)致伍子昭后續(xù)計劃不順，甚至喪命。

她想不出如何做到兩全其美，便只能再去問公子，又得他一句“你只要聽話便好”。

由是她又只能聽話了：

只有他說的，她才敢做；而他不說的，她便束手不前。

她根本就不敢再去見伍子昭，亦沒想好要不要再去見青言，結(jié)果便是她兩個都不見了。

若洛水神魂聯(lián)系還在，能想到這一步，大約已心神恍惚。

可她如今只有神識飛轉(zhuǎn)，思緒冰冷，雖已隱隱覺出力竭，但到了這一步，硬是逼著自己繼續(xù)下去。

洛水想，她當(dāng)真什么都做不了嗎？又或者說，還有什么是她忽略的呢？

她害怕因為自己救了青言，會影響到伍子昭的后續(xù)計劃，甚至導(dǎo)致他因此喪命——這大約便是公子希望她關(guān)注、甚至誤會的。

可如今細(xì)想那夢中情形一段：白微尋到她時，提及伍子昭失蹤之事，差不多便是在奪劍之后。

她那師尊夢里瞧著還有心思親自來見她、同她掰扯，說是伍子昭“行跡暴露后便失蹤了”，可見至少那會兒，伍子昭的計劃應(yīng)當(dāng)是沒成功的。

既然夢里都沒成功，現(xiàn)如今又多了青言，只怕是更難……

等等，真的更難了嗎？

且不說夢里伍子昭最后到底有沒有再回來、是否成功放出后山邪魔，倒是眼下，她在公子的指示下已經(jīng)切切實實地混進(jìn)了后山，借著青言碰觸到了那邪魔。

無論是青言，還是她，最后豈非都是他計劃中的一環(huán)？

說什么“青言是她的”？分明就還是為了讓她以青言為伐，突入后山，掀起妖魔異動，攪渾天玄之水，伺機拿劍——至于拿了之后要做什么，他只說要從她身上出去，可出去后再要如何，卻是一字未提。

他甚至已經(jīng)不介意她知道自己的死因，可見此事與拿不拿劍大約無甚關(guān)系，至少，沒什么直接關(guān)系。

如此這般，還說什么“代價”？憑什么是她去付那個“代價”？

她真是信了他個鬼！

一念至此，思緒紛亂無數(shù)，洛水驚覺體中最后丁點靈力飛速消失，卻根本無法制止。

隱隱慌亂間，忽覺眉心一涼，仿佛被人用指尖點了下，神魂即刻歸位。

洛水半軟在地，胸口發(fā)悶，眼前一陣又一陣地發(fā)黑。

她渾身冰涼，喘得急促，竟是半點靈氣也沒有了，勉強調(diào)息半刻，聚了點靈，又聽得遠(yuǎn)處鐘鳴，已是休息結(jié)束，復(fù)要修煉了。

她雖難受得要命，還是給李荃送了條信去，道是讓他與平師姐說一聲，言是自己不舒服先走了。

可訊發(fā)出去才想起，這般靈氣枯竭，卻是連紙鶴也馭不了了，又如何能回去歇息？

噢，靈氣沒有，力氣還剩些許。

那當(dāng)真只能是爬下去了。

若是往日遇此情況，她大約立刻就要喚那鬼，至少也會喊個同伴。

可先不說那鬼根本就不在身邊，洛水心知自己這突然靈力盡耗的情況實在難以解釋，而她下意識地不想同那鬼解釋，也不能解釋。

方才她亂七八糟想了那許多，最后有一點卻莫名清楚：

此刻，她不能立刻回去，需得再去一趟后山，再去見見青言前輩。

至于去了那里，要做什么她還沒想好——不，也不是。

她現(xiàn)在因為修煉靈力耗得厲害，這般去找前輩一道用織顏譜修行，自是再正當(dāng)不過。

這個念頭雖讓洛水生出幾分羞赧之意，可在心中反復(fù)了三五遍之后，倒也理直氣壯起來：

既然青言是她的了，那借點靈力好快些恢復(fù)又如何？

而且那鬼面上說得大方，實際盤算著不讓她去見青言，那她偏要去——至于這個是不是在他意料之中，那又能怎么樣呢？

洛水恨不能立刻奔到青言那處。

然而真到了洞府之外，望見那悠然矗立的身形時，她又恨不能立刻轉(zhuǎn)身就跑。?

172｜我沒說我不來（上）

跑當(dāng)然是跑不了的，也是不敢跑的。

如白微這般修為，耳目聰明勝她何止數(shù)倍？既然她能瞧見對方，那對方必是早就望見她了，且說不好就是故意在那兒等著她。

洛水心下一陣痛苦，本就疲乏不堪的雙腿更是沉重不已。

她這般慢吞吞的，對方既不催她，也不就她。由是原本不過百來步的距離，洛水硬是挪了一盞茶才到對方面前。

白微今日身覆天青鶴麾，發(fā)束白玉蓮冠，照面微微一笑，眸光清淺，不知他底細(xì)的直可嘆一聲“世間青蓮色”。

可洛水懂得不能再懂，一見他笑就渾身警鈴大作，白了臉色。

不想白微笑吟吟看她一眼，問道：“此刻當(dāng)是經(jīng)講時間，師侄何故來此？”

雖知他多半不過隨口一問，洛水還是生出種躲懶被抓的錯覺，面色復(fù)又轉(zhuǎn)紅。

她當(dāng)然不是躲懶，只是背后的理由實在不好盡數(shù)解釋。

洛水本想隨口說自己修行時遇了些問題，想出來尋個清凈之處慢慢思量。

可就怕眼前這人順桿子爬，不若直接回答——總歸他知道她同青言那點事，由此還能消他疑心。

于是她半真半假道：“我……我就是想來看看青言前輩。”

白微“唔”了一聲，并不說話，神色并無異樣。

洛水松了口氣，問他：“敢問師伯來此亦是要見前輩嗎？”

白微點頭：“是啊，我覺得前輩這兒最是清凈，很是方便躲些麻煩。既然師侄來了，不若一同進(jìn)去？”

“這如何可以？”洛水脫口而出。

白微奇怪：“為何不可以？”

瞧他面色絲毫不見異樣，洛水又疑心自己多想，只能勉強解釋道：“師伯日理萬機，既然來此，必有要事，弟子跟著實在不合適。師伯不若先進(jìn)去議事，我在外面等著就好。”

白微又笑了：“難為師侄這般為我著想。”

洛水道：“本應(yīng)如此。”

白微嘆了口氣：“可惜已經(jīng)見過了。方我見著前輩，就想起師侄，沒想到這般巧，出來便見到了。”

洛水直覺這個話題趨于危險，不待他繼續(xù)胡言亂語，立刻接上：“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還請師伯見諒。”

說罷行了個禮，提起一點力氣就直奔青言洞府去了。

雖然洛水心知方才那番對話必已落在青言眼中，白微大約也知道，因而不會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可她還是怕得厲害，一路頭也不回地奔入青言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