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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莫不是……被旁人看到了吧?這不好吧?”說著就要從白微懷中掙脫。
白微紋絲不動,反問道:“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啊!
洛水想要尖叫。
剛剛她就疑惑為何白微不直接用些縮地的法術。結果對方說是要清理留下的痕跡。她這才勉強忍他一路。
不想這剛出了洞府,這人不僅不收斂,反倒得寸進尺。
若說在里面的“怕”是十分,那出來之后的“怕”何止數倍?兩人這般情狀被弟子看到了還是小事,被去而復返的青言看到了,才是當真驚悚。
而這人明明都知道要清理痕跡,在外行止卻根本不加收斂,嘴上也好似半分自覺都無。
他甚至還假作疑惑,追問她:“為何你會覺得不妥?難道你不喜歡被人瞧著嗎?可之前你和聞朝當著我的面……”
“我不是這個意思!”洛水急急打斷,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白微果然不再繼續,只興味盎然地看她。
洛水忍了又忍,還是好聲好氣地勸他:“師伯風華絕代、冰清玉潔,被人瞧見和我一起,怕是有損您的清譽,當真十分不合適。”
白微點頭:“可若是我不怕呢?”
——可我怕啊!
洛水又想尖叫了。
白微像是沒看到她的痛苦般,好生寬慰道:“既然你怕被‘人’看到,那我們還是先去藏經閣吧。那里有好多‘前輩’,他們都不算人,哪怕瞧著我肏你,亦十分合適。”?
135|哪來的歪理邪說
(有少量見血描寫,可能偏G向)
日頭沉落,奉茶自師尊柳樗真人處告退,去門房領新晉弟子的用物。
掌物的師姐將制式的芥子袋交于她后,又遞過來只繡云紋的。
奉茶一看那繡樣隱有靈光浮動,不似普通制物,猶豫接過后便多問了句:“這也是內門弟子皆有的么?”
師姐奇怪瞧她一眼:“自然不是。”說著順手點了點手旁的造冊。
書頁嘩啦翻動,很快便停在其中一頁上。
“是個叫‘洛水’的祭劍峰弟子送來的,可是你親友?”
奉茶微愣,旋即趕緊謝過,攥著袋子走到遠處粗略查看。而這一看之下,當真結結實實愣住了。
里面的東西不過三樣:一小沓新折的紙鶴,三瓶淬體可用的靈髓,皆用玉匣仔細裝好了。此外還有滿滿一袋子火銅,色澤赤紅純凈,一瞧便是南島所產的上品,非本峰仙師或技藝精湛的弟子不能得。
——她曾同阿蘭夸口,待她得了師門青眼,便去討些火銅來,給阿姐好好煉一套銅籠。
奉茶鼻子一酸,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阿蘭去后,她就被送往定鈞聯絡之所,給仔仔細細盤問檢查了七日,身心俱疲之下,根本無法處理后事,只能托信家中幾人幫忙打點。
待得確定身上并無異狀,重獲自由,又到了年后修行再開之時,奉茶只得匆匆趕回山門,甚至來不及去家中看上幾眼,遑論給阿姐再備些生前喜愛之物好一同埋在玉蘭樹下。
——不想洛水還記得。
奉茶一直以為洛水不想再見她,畢竟親手傷她的人便是阿姐。可如今看來,卻是她多慮了。
那人還是同從前一樣,是個不愛記仇的。
或者其實就算記仇也沒事,奉茶想。她現在就想去見見她,同她好好道歉。
奉茶收起東西,尋了個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她想好了,等過幾日開爐,就給洛水先用火銅煉上一套漂亮的香薰球,既能把玩又能取暖,最適合她不過。只要洛水喜歡,沒準兩人便還能再做上朋友。
由是,她心頭的苦悶終于消散大半,回山以來第一次期待起了明日與后日。
奉茶一路慢慢走回弟子居中,腦中思索著該去哪尋些香薰球的圖樣。
然步入檐廊中時,她才覺出似有哪里不太對勁。
——太暗了。
縱使此刻已經入夜、明日便是月晦,整條檐廊依舊太暗了。一道又一道的柱影沉沉地落在朱色的地板上,將整條半開的檐廊遮蔽得好似林中步道般冥晦。她每穿過一道柱影,便覺有什么柔滑輕薄之物迎面拂過,依稀熟悉。
待得穿過三四道影子,奉茶的心已經咚咚跳了起來。
她不斷告訴自己,這里是天玄、是師門,且她的居所已經近在眼前,實在沒有什么可怕的。
可她還是忍不住越走越快,直至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住處就在檐廊盡頭的倒數第三間,不過眨眼功夫就已經近在咫尺。
她一把按上冰涼的銅鎖,飛快地注入神識與靈力,聽得鎖芯輕響,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用力推門進去——
然后她看到了巨大的月亮。
屋中所有擺設皆已消失,放眼望去,只有空蕩蕩的內室、大開的窗戶,以及一輪碩大的、幾乎占滿整個窗框的圓月。
奉茶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
她怔怔地盯著那輪突兀到妖異的滿月。
潔白的月亮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視,倏忽動了下,翻轉出碧綠的眼瞳來,回望向她。瞳中虹膜紋路深深,如蛛網般纖毫畢現。
腳底涼氣直竄頂心,她再也動彈不得。
怎么會?怎么可能?
奉茶想。那個妖怪不是被趕跑了嗎?如何又出現在了天玄?
無論是她也好,洛水鳳鳴兒也好,都有定鈞弟子檢查過了,如何還能讓這個妖怪混了進來?
她實在是太怕了,也太恨了,雖然還是絕望,可比第一次見時到底多出了一些力氣。她死死地盯著那只眼睛,恨不能在上面刺出個窟窿來。
眼前景象如水波紋般晃動。
輕微眩暈過后,奉茶又回到了熟悉的室內,三步開外站著個碧眼的妖怪。
妖怪青鸞依舊穿著最后一次登臺時的青衣,長發披散,遮住了半邊臉,唯一露出的眼中閃過驚訝。
“……果然還是不行么。”他喃喃,“少了一只真的不行啊。”
奉茶明白過來,眼前這妖怪因為被戳瞎了一只眼睛功力大減。
然未及她細品心下的痛快,便覺下巴一疼,卻是這妖怪突至她身前,攥緊了她的臉,強迫她抬頭。
妖異如翠玉的碧色眼瞳死死盯著她的,尖刀也似的指爪死死掐著她的下巴,另一只則對著她眼眶來來去去地比劃,顯是想要她的眼。
奉茶驚駭欲死。
她張口欲呼,然那妖怪卻突然頓住,本已經刺向她眼尾的尖甲亦凝固在分毫之處。
一只陌生的手從青鸞臉側伸了出來,繞到他眼前,袖幅艷紅,腕骨勁瘦,膚色潔白。
除了阿姐,奉茶再沒見過誰的手比眼前這只更完美。
干凈得如雪似玉的手在青鸞的眼尾略略一按,不顧那眼球瘋狂轉動,就這樣干脆地扎了進去,順著眼眶一攪,將之摳了出來。
深碧的血呼地流出,澆了奉茶一臉。
她吭也沒吭,頭一歪,終于昏死了過去。
青鸞疼得將奉茶一把推開,自顧自地在地上打起滾來,無聲哀嚎。
然來者似乎對趁機了結他并無興趣,反坐到圓桌旁,斟了杯茶。
那人也不喝,只捏在手里把玩,待青鸞眼眶中的血流得半干,方才開口。
“還有一只呢?”他問。
青鸞半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喘息,聞言循聲望去,血淋淋的眼眶對上那邊。
“……什么?”他聲音嘶啞,竟是無聲間喊破了原先的好嗓子。
那人對他顯然沒什么耐心,一腳踩在他仰起的臉上,碾開披散的發,露出另一個已經半枯的銅銹色眼眶。
“這個,”他說,“你放哪了?”
“你……”青鸞還想說什么,那人卻抬腳踢了踢他新剜的眼眶,疼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在哪里?”他又問了一遍,“我雖不喜歡強迫,卻更不愛反復說服蠢物。”
青鸞無法,只得張嘴,將另一枚眼珠吐了出來,不情不愿地托在手中。
來人卻沒立刻接過。
青鸞摸不準對方想法,又添了只手,雙手高舉過頭奉上。
那人還是不接,于是青鸞明白了過來。
他老老實實用了凈塵,又忍痛解釋道:“此物駐于我丹田之中,與此體同修,幾乎便是半個本命法寶,而非貯于囊胃之中,并未沾染污穢。”
說完,那枚眼珠子才慢悠悠地離了他的手,朝對面飛去。
那人嗤笑一聲:“沾了你這等妖物便是臟了,和存在何處并無干系。”
——這是哪來的歪理邪說?
青鸞何曾被這般當面羞辱,一時氣得面容扭曲,剛好的傷口又涌出血來,瞧著既恐怖又滑稽。
“真丑吶。”此人尤嫌不夠般又感嘆了一句。
青鸞本極愛美,當即垂臉用手死死捂住傷口。
他緩了口氣,問道:“閣下何人?為何在此?”
那人不答反笑:“我還道能從這對碧瞳中悟出半部‘織顏譜’的當是個聰明的,不想還是個蠢笨的——”
“我且問你,你這一路附在天玄弟子身上、直入山門無人覺察,若非得旁人相助,如何能這般順利?”?
136|你喊它們一聲試試?
青鸞答道:“我還以為是那弟子身懷異寶或是那邊早有布置……等等,他們只讓我照計劃行事,引那個叫‘洛水’的弟子下山,再化形附她身上,之后便不需我操心。莫非那弟子不是關鍵,你才是……”
青鸞還是不敢確定。
若眼前之人真是此地的內應,為何上來就剜了他的眼睛?如此他的實力折損大半,對后續的計劃又有何好處?
青鸞遲疑:“閣下可還有旁的憑證?”
那人道:“你還好端端地坐在這里,便是我‘非敵’的最好證明。不過若你說的是‘那邊’的憑證倒也不是沒有。”說罷取出一物拋在青鸞面前。
青鸞循聲探去,摸到了枚冰涼的銅哨。
他湊近嘴邊,卻不敢直接去吹,猶豫間便聽對面嘲他:“怕什么?此物并非我的。”
青鸞少有被誰如此磋磨,幾番下來也沒了脾氣。
他本就是個擅長折磨人的,如今換成被折磨的那邊,并不想自討苦吃,當下收了身為大妖的傲氣,老老實實地吹了吹,不聞聲響后又用神識探入,果然在里面發現了一枚幾近消亡的神識印記,與當初那邊告知的一致。
——(“待你入得天玄之中,自會有我閣弟子前來接應,或者……得一異人相助,他手中當有一枚我閣弟子的‘霧笛’為憑。”)
眼下情形完全相合,青鸞對其身份再無懷疑,只剩最后一個疑問,或者說是“請求”。
他乖順地伏下身去,聲音柔緩:“原是我有眼不識仙君大能,現下誤會已除,不知仙君如何稱呼?”
那人道:“這‘仙君’聽著還算順耳,只是怕你喚著委屈。”
青鸞道:“仙君何出此言?仙君手眼通天,單這一手送我直入天玄如入無人之境,便是世間僅見。不知仙君有何吩咐?盡可驅使在下。”
“仙君”沉吟片刻:“那邊當給了你些‘定魂香’,明日照計劃送到該送的人手上即可。”
青鸞應了聲“是”,又道:“這些日子我在天玄躲藏已費盡心力,如今又雙目皆失……”
他說著微微抬頭,見這“仙君”沒說話,大著膽子道:“不知仙君可能將那雙招子還我,我才好為仙君鞍前馬后……”
“仙君”冷笑一聲,攤開掌心,任那兩丸碧色眼珠懸于其上提溜打轉,如游魚一般。
他將之遞到青鸞面前,五指微收。
“還給你?”他笑得輕蔑,“你喊它們一聲試試,看它們可會應你?”
青鸞呆了呆,復又難堪垂下頭去。
他勉力柔聲道:“仙君何必拿在下開——”
話音未落,就聽那兩只眼珠“啪”地相撞,發出玉石相擊之聲。
青鸞立刻閉嘴。
“心疼?”仙君聲音輕柔,比青鸞慣用的語調還要讓人毛骨悚然,“心疼就對了。既是行走在天玄,就該收收你這副妖里妖氣的樣子,容易被人瞧出行跡不說,說不好就壞了大事。”
見青鸞不語,他又道:“這兩丸眼珠雖是靈寶,卻已另有主人,你死心罷。”
青鸞確實不甘,亦只能無奈點頭。沮喪間又聽那人道:“不過——若你接下來諸事做得漂亮,我可考慮再將‘織顏譜’的奧妙傳授你些。”
青鸞猛地抬眼,近乎失態地望向那人,再顧不得形狀恐怖。
他心中其實已隱有猜測,卻不敢相信,嘴唇開了又張,最后像是喃喃自語道:“……若您真有這等手段……如何會來此做個內應?”
“仙君”冷笑:“你可問問你自己為何身在此處。”
青鸞又閉上了嘴,心下倒是不再覺得抗拒屈辱。
畢竟若他猜想正確,那面前之人言語實在算不得多么刻薄——不,還是夠刻薄的。
只是若能得“他”幾句指點,天下怕不知有多少的人、妖、魔上趕著求他罵得再狠些,甚至恨不能多生出幾雙眼睛來,只求他挖個痛快。
如此算來,他今日雖獻出一雙眼去,現下也只能說是得了便宜。
青鸞徹底沒了脾氣,恭敬道:“今后要在天玄如何行事,還請仙君明示。實不相瞞,這幾日我雖穿行山中無礙,但因功力大減,掩藏氣息亦實在辛苦,想要不顯形就接近那人的洞府送香確實困難。”
“仙君”不耐:“莫要再做這等無畏的試探。我拿了你的招子,而非你的腦子。你從織顏譜中悟得改容借命之法,自是從前如何行事,現下依舊這般。”
青鸞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畢竟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對“人”來說頗為殘忍,萬一面前這位看不慣,可就不好了。
——不過……這位居然能容忍下來,看來此事還有些旁的隱情……
青鸞嘴上不說,心思幾轉,卻是暗暗記下此中疑點,面上穩穩地磕了個頭表示得令,再起身來,那“仙君”的氣息已然消失無蹤了。
……
奉茶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體并無異樣。
床邊紗帳皆整整齊齊地攏好了,好似她平日休憩時一般。
她頭暈腦脹,習慣伸手撩起,突見一青衫身影坐在床前,雙臂略抬,正垂首挽發。
奉茶驚呼一聲,抄起手邊的瓷枕就要朝那人砸去,不想剛剛抬起手,就被定住不能再動。
“妖孽!”她怒罵,“你、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想做什么?”
青鸞抬起頭,露出一張素凈無害的臉,青色的發帶覆在雙眼的位置,同長發一同垂落胸口,頗有幾分楚楚病容。
他略略歪頭,張開五指,慢慢梳起了胸口的散發,直到奉茶的神色越來越不自在,方輕聲細語地開了口。
他問奉茶:“我有一事需你相助——你能求求我放過你么?就說只要我肯放過你,你什么都愿意做。”
奉茶怒目而視。
他感她氣息變化,悠悠嘆道:“生氣?憤怒?憎恨?可這等仇恨便同你這身體一般,是世間最軟弱無力之物。不信?你喊它一聲試試,看它可會應你?”
奉茶目欲噴火。
覺出她呼吸愈發急促,青鸞才像是心情轉好般柔柔一笑:“我并非玩笑。只要你肯求我,將你這條命盡數供奉于我,我不僅可留你在我身邊,還能請你看出好戲。對——就同王郎君做的那般。”
“你做夢!”聽他提到和阿姐關系密切的那位,奉茶更是恨得不行。
青鸞絲毫也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