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Hush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至此鈸停鼓歇,一片寂靜之中,云破月出,那光與風一同落了,盡數化作清涼的甘霖,淅淅瀝瀝地落滿了天地之間。
她恍然抬頭,但見明月高懸,雨落如珠,一時竟有些分不出是夢中景中。
恍惚間,不知是誰先高喊了聲“謝司羿大義!”。接著又有許多人跟著喊了,一時之間,身遭刷拉拉地跪倒了一片,“謝司羿大義”之聲此起彼伏,如新雷隱隱。
洛水這才恍然回神,下意識環顧四周,卻見到鳳鳴兒亦在看她,眼神中有些驚疑。再稍一環顧,便發覺除了她二人之外,亦還有幾人還站著,瞧雙目神情,亦是修仙者無疑,只是他們的神情看起來卻是欣喜更多。
洛水還來不及細看,就覺手上一緊,竟是鳳鳴兒扯著她直接蹲了下去。
她心下還迷惘著,也不知師姐這般舉止為何。只是她向來乖覺,也不抬頭,只偷偷瞧了邊上兩眼,亦跟著喊了兩聲“謝司羿”之類的,引得鳳鳴兒又多看了她兩眼,倒是沒再說什么。
所幸沒等太久,便聽得有人帶頭喝起彩來。于是身遭的人紛紛站起來,亦跟著鼓掌,由是方才有些神秘的氛圍一掃而空,便恢復成了凡俗的普通戲場。
洛水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特別的,便湊近低聲問鳳鳴兒:“師姐可是覺得有什么不妥?”
鳳鳴兒反問她:“你覺得這戲如何?”
洛水猶豫了一瞬,但還是道:“我覺著——這司羿下手實在有些狠。”?
097|臺下人
鳳鳴兒聽了便是一愣,顯然沒料到她居然關注這個。
洛水想起方才看到的二人爭執那段,又想到最后的那一箭,只稍稍代入“姮娥”,便覺辛酸難言,不由嘆道:“她不過是想同相愛之人長長久久罷了。”
便如她一般。
她想到自己本對當這修仙之人無甚興趣,不過是因為季哥哥入了仙門方才起了念頭。她做不到同他白首相知,既不想被他拋下,那便只能努努力,求個一世同歡鬢無衰。
洛水這一聲嘆得情真意切,鳳鳴兒聽了亦頗為觸動。她入得天玄久了,本覺得這大義同私情之間,實在無甚可糾結,可稍稍一想,卻也明白過來:一邊是朝夕相處、可共長生的愛人,另一邊卻是無甚關系的凡人百姓——何以司羿做得那般決絕?
然這般動搖不過片刻。鳳鳴兒眼見洛水眼露迷惘,想了想,道:“其實司羿這抉擇,倒也不能說是完全舍了私情——那些凡人到底是在他二人治下的地界求生,未必同二人毫無聯系。”
洛水一聽就明白:且不說這道侶二人是否有血脈后人于地界之中繁衍,修道之人并非整日閉關。哪怕是大能,亦可能同她們一般,得閑時分亦會在人間中游歷一二,既是散心,亦是求緣,如此與凡俗之人有了聯系,再是自然不過。
洛水思索間,又聽鳳鳴兒道:“單論修道,凡人百姓對我等求仙之人亦非是可有可無——你可還記得忘機峰道桓師叔提及修仙所需的那四個字?”
“法侶財地?”
“沒錯。”鳳鳴兒點頭,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道桓師叔課上所言。”那會兒兩人還不熟,然洛水在那課上實在頗受矚目。
洛水哼笑道:“畢竟是師叔第一次來講習。”自然還來不及睡著。
因此她還記得,老頭子搖頭晃腦拖著長音,說什么修仙最要緊的就是“法”——指道法,此物最看傳承,單憑一己之力想要成仙,除非機緣逆天、天縱之才,不然斷無可能獨自得悟,是以人人都搶著要進那大門大派。
至于“地”,同這門派也關系,畢竟這大門大派占據了鐘靈毓秀之地,又有陣法庇護,可免妖魔侵害之虞,如此方可專心修煉,強過一人餐風宿露不知幾何。
而剩下這“財”、“侶”,通常的理解便是門派給的份例法寶、志同道合的修道之人,可若換個角度,這兩樣也可算是同凡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畢竟這仙家靈田靈植總需看護,靈石靈寶流通亦需人力操作。天資不凡之人不好浪費時間于此,便由修為資質欠佳者去負責,由此同樣可獲得門派庇護。
且那修仙之人雖亦有結道侶繁衍一說,然到底情緣淡薄,不易有孕,這源源不絕的修道弟子也好、做事的雜役也罷,到底還是要從“凡人”而來。
這便是她那“道法”的第一課,說得不多么深,因此洛水自認是大致聽明白了:從延續的角度來看,這凡人與修仙人也算是相互需要。只要這修仙之人一日不飛升,便有庇護凡人的職責。
洛水還記得,那一日她腦子一抽,又多問了一句:“所以凡人們到底是希望仙人飛升還是不希望啊?這要是人都飛走了,可就沒人保護他們了吧?若是我,巴不得那仙人一輩子呆在身邊呢。”
問題一出,周圍就笑倒了一片,道桓老頭直接青了臉。偏她還不知趣,類似古怪的問題總是有一又有二三四五,氣得道桓直罵她“性刁鉆,不可雕”。
洛水倒是半點也不把那些斥責放在心上,只覺得道桓不行,連帶著對這課也失了興趣。課聽不懂沒事,反正她也不打算真的成仙——若非季哥哥,她實在想不明白還有什么值得她勞心勞力地修煉。她只覺得遺憾,那么多好問題,卻沒人能回答她。
如此,洛水對姮娥的同情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甚至可算是發自本心。
思索間,耳邊還聽得鳳鳴兒細細開導她:“……若是司羿不下手,凡人又該如何自保?物傷其類,如何能瞧著凡人那般遭罪?如我等這般,百年之內,誰還沒個親朋呢?”
鳳鳴兒這最后一問極輕,倒更像是一聲感嘆。洛水卻立刻明白過來,她在說阿蘭的事。她們幾人不過相處數日,已是一見如故,親近非常。可阿蘭身子不好,明眼人便能瞧出來——這究竟能做多久朋友,確實看得見有限,如何能讓人不傷感?更不用說阿蘭同奉茶多年姐妹感情。
洛水心下不由悵然,對那司羿的選擇亦是明了許多。
她這廂有些奇怪的慶幸,腦中卻又不禁起了另一個奇怪的念頭:
她除了季哥哥之外了無牽掛,鳳鳴兒亦是塵緣斷絕,這原本看著凄冷的身世,卻頗為諷刺地適合修行?還有,天玄之內,包括她那師父、大師兄什么的,從不提前塵往事,瞧著都是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樣……所以若要成那天縱之才,難道還非得是個“天煞孤星”不成?
這念頭實在是既危險又好笑,不過在腦子里轉了一轉,就被她拋諸腦后。
她想,大過年的,實不該想這些不吉利的。
洛水收斂心神,點頭笑道:“師姐說得在理。說起來,明月樓不還有個‘成珠落玉’的儀式嗎?先前得了好多靈石,正好給阿蘭姐姐,后日便可同我們一起去……”
話音未落便聽身邊一聲嗤笑。洛水轉頭望去卻不見人,眼珠向下一轉,才發現是個身高不及她半腰的男童,托著個銀盤,衣色簇新,劉海齊整,眼珠烏亮,看著倒有幾分神氣,好似仙家童子一般。
洛水瞧他可愛,倒也不生氣,只問他:“你笑什么?”
那小孩撇撇嘴:“既然你們都要去明月樓那處了,還來這兒蹭什么?”
洛水奇道:“這戲臺架在這里,占著四方往來的通道,如此敞著難道不是給人看的?”
小孩道:“戲自然是隨意看的,可最后那出‘司羿射侶’卻是青鸞娘娘給普通凡人的恩典——爾等既已修仙,再來受這恩典,豈非太貪了些?且說不得還嫌棄這甘露靈氣稀薄……”
這話換個人來說,便是尖刻難聽了。可落到這男童身上,一副學著大人說話的模樣,洛水便只想逗他一逗。
洛水笑問:“哦,可那幾個人怎么說?”
她說著瞟向不遠處,方才一同觀戲的三個散修尚在,還在出神地瞧著臺上。
她問:“他們亦是有修仙之人,你怎么不嫌棄他們?”
男童頭也不回:“他們是他們,你們是你們——瞧你們這模樣,當是有門派的吧?別急著否認,不是穿著——是樣子,你們這樣子的我可見得多了。”
洛水好奇:“什么樣子?是說我們看戲的神情便同看猴一般么?”
“你!”男童一下就漲紅了臉,“你!你這人怎么還罵人!占了便宜還罵!好生不要臉!”
他說著朝戲臺上看了一眼。恰巧新戲又開,那臺上的青衣妙目流轉間,正巧朝她們方向往了過來。也不知是否洛水錯覺,她總覺得那人似乎微微沖他們笑了一笑——雖只遠遠一眼,卻好似真的望見了那碧色的眼眸中異光流彩,晃得她心神一顫,只想牢牢盯著,再看一眼。
可還未等她確認,臺上人水袖揮招,又掩面而去了。
洛水回神,掩唇輕咳,有種當面說人壞話的淡淡尷尬。低頭,瞧見那孩子還氣鼓鼓地看著她,她有心彌補一二,便問他:“那你說說,如何才算不占便宜?”
男童將手中空落落的銀盤朝她面前一遞,理直氣壯道:“謝過仙師。”
洛水啞然失笑,方才還是“爾等”,轉眼就是“仙師”了?原來費這半天口舌,是嫌她們光看戲不打賞呢。
鳳鳴兒下意識抬手要攔,洛水趕緊一扯她袖子,低頭問那孩子:“什么都可以嗎?”
男童哼了一聲:“全看仙師心意——靈石靈藥為上。”
洛水有心逗他,便從袖子中先摸出了一塊靈石,在男童亮起的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然后換作了前日刻的桃花心木簪子,笑瞇瞇道:“不巧,我今日出來匆忙,身上只帶了這個——不過此物乃我親手雕刻,也算是送給青鸞娘娘的一片拳拳心意吧。”
男童大約從未見過這般小氣又難纏之人,當下臉和脖子又紅了起來。只是這次還沒等他說話,便見一只修長枯瘦的手接過了他手中的盤子,受了洛水的禮。
“班……班主……”男童一見來人便似變成了鵪鶉一般,露出一點委屈的神色。
洛水抬眼,便見一彩衣繪面、身形微有佝僂的老者將男童護在身后,恭恭敬敬道:“我這孩兒言行無狀,得罪了兩位仙子,還請仙子們見諒。”
洛水自然說無妨。
老者又道:“這位仙子年紀輕輕,卻是心靈手巧——小老兒我雖不才,年輕時卻是走過些地方,瞧仙子這手刻簪的技藝,哪怕比之明月樓天工坊的巧匠亦不遑多讓。”
洛水雖然對自己的手藝向來頗為自得,但這般受人直白的夸贊卻是頭一遭——連阿蘭都只是夸她心靈手巧。她又覺得此人不愧是戲班出身,咬字念詞自帶韻律,語調抑揚,這夸贊的話從他嘴里出來,便如唱戲一般,聽得她渾身舒暢,十分受用。
“班主實在過獎了,”知音難尋,洛水一斂方才伶牙俐齒分毫不讓的模樣,只輕聲矜持道,“我這粗糙的手藝不過同人初學,實在不值得夸贊。說起來,班主這戲社才是真的一絕——”
瞧那班主灼灼望她,洛水抿唇一笑:“我自詡對戲曲有些琢磨,今日一見方知坐井觀天。”
她說著將方才收回去的靈石又取了出來,在鳳鳴兒有些微妙的注視中,將之放到了托盤上。
對面瞧見靈石,笑得面容上彩繪與皺紋一起皴成朵花兒,直言“謝仙子”。大約是因為洛水提了喜愛看戲的緣故,他又熱情道:“不知仙子是否知道,我這處亦別稱‘十日社’?”
洛水好奇:“是何原因?”
那班主笑道:“我這戲社當家的折子便是‘司羿射侶’,凡到一處,會連演九日,是為“小臺”,待得第十日,便要尋一處搭那‘大臺’,好好謝過司羿仙君,場面亦是要熱鬧生動許多——且若仙子喜歡,或還有機會去后臺一觀,同我們那青鸞娘娘說上話……”
洛水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見一道纖瘦的身影突然閃了過來,攔在兩人之間,正是有一陣未曾照面的奉茶。
圓臉的少女繃著臉,看也未看那老者一眼,只對洛水兩人道:“阿姐說你大早就出去了,許久也沒回去,便讓我出來尋你。”
洛水“啊”了一聲,覺出氣氛不對,原本還想說的話不由咽了回去,只能抱歉道:“我還有些事要同我這朋友一道——卻是對不住班主一番好意了。”
奉茶冷笑一聲:“走罷,洛師姐,再不走不好說就要被人摁到狐貍精面前了。”說罷也顧不上長幼有序,抓著洛水和鳳鳴兒的手就走。?
098|相邀
奉茶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洛水下意識便看了那班頭一眼,然對方臉上油彩極重,倒是瞧不出有甚特殊之處。
奉茶看她還在猶豫,心下有氣,一時也顧不上許多,轉向那人道:“王班頭,我家姐還等著我們回家吃飯呢。她近來身子不好,做事也有些糊涂,若還有什么話,自會由我這個做妹妹的轉達。”
王班頭賠笑道:“小茶姑娘言重了。阿蘭姑娘平日對我等亦多有照拂,若她想看什么折子,可直接告訴我,我去安排。其實今日的戲……”
“夠了。”奉茶冷眉冷眼,“提阿姐作甚?我阿姐同你們能有甚關系?——讓你們那狐貍精收收味兒,莫要來臟了我朋友!旁的賬我回頭再同你們來算仔細!”
說罷奉茶再懶得理他,拽著手邊兩人就走。
洛水不料自己不過多看了一眼又差點生出事端來,饒是感覺到遠處似有視線灼灼,還是忍著沒再回頭。
三人出了那熱鬧地界,奉茶似也冷靜下來,訕訕地放開了兩人的手。
洛水同奉茶處得久,知道這人最是嘴硬心軟,便主動賣了個乖,道:“是我不對——一時戲癮上來了,便多說了幾句。你放心,我對那什么青鸞娘娘并無念想。”
洛水嘴上這般說著,腦中不知怎么又閃過那雙流光溢彩的碧瞳,只覺心下微癢。然念頭剛起,她立刻生出了幾分警覺來——不過是遠遠瞧了一眼而已,如何就這般惦念了?
奉茶恨恨道:“這般游方散修的手段本來也就是騙騙凡人而已——這些人最是可惡,自己求不得機緣上不得仙山,就總愛將主意打到普通人頭上去!我觀那戲子雌雄莫辨,眉眼間一股子勾引人的妖氣!誰知道走的是什么不正經的修煉路數!”
洛水眉頭不由一跳,卻是生出了點心虛。
她這臉色幾變,奉茶因心神不寧未曾注意,鳳鳴兒卻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她以為洛水同她一樣心下有些疑惑不定,開口寬慰二人:“我瞧那青鸞娘娘的手段大約走的是方術一流,倒是同我早年在家那邊見過的把戲相似,不過演得確實漂亮,確是仙家地界也不常見。至于那班主,身上并無修為。”
奉茶聽了面色稍好,語氣亦輕松了些:“幾日不見,師姐倒是更活潑了些——師姐不必擔心,此處雖是凡人聚集,但亦離明月樓想去不遠,諒那妖魔鬼怪也不敢來作亂。”
她說到這里又皺起了眉來:“要我說,這明月樓的地界雖是繁盛,卻不比天玄清凈,什么末流的散修騙子都敢來混吃混喝!——晚上那個什么戲,你可別去。不過是個騙財的幌子。我這幾日打聽過了,單這兩年,因為要給那青鸞娘娘投那纏頭,鄰近幾村就有好幾戶鬧得家財虧空、夫妻不合的——當真是不要臉!”
奉茶說著慢慢停下了腳步。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再抬頭望向洛水鳳鳴兒兩人時,露出了幾分懇求的神色:“也不怕師姐笑話,我方才便是要找那戲班子算賬——我……唉,我阿姐也喜歡聽他們的戲。這會兒趁他們還在,我還是得回去同他們好好分說分說。”
洛水與鳳鳴兒對視一眼,再聯系方才在屋外偷聽到的,哪還有不明白的?只怕是奉茶要殺回去找那戲班子討回她送給阿蘭的丹藥。
只她們到底是偷聽的,也不好說得太明白。
洛水打趣道:“你若是要去吵架,一個人如何能成?不若我們同你一起。”
奉茶急急打斷:“不用不用,也不是同人去打架,要那么多人作甚?雖然……我確有一事相求。”
她又問:“不知師姐們今夜是否有事要出門?”
洛水與鳳鳴兒均搖了搖頭。
奉茶松了口氣,神情懇切:“那戲班子明日便該走了。之后我阿姐——我會想辦法給她在天玄地界尋個安身之地。只今晚我怕她又要出去……方才我實在氣不過,用了些手段將她困在家中,還求師姐們回去后同她好好說說話,也無需提這茬,只要明日,明日我就想辦法帶她走。”
奉茶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洛水。后者點點頭,也不提掃興的事,只笑道:“我今日給阿蘭姐姐跑腿,她還沒給我報酬呢。一會兒便同她討去,哪怕她想睡覺也不依。”
奉茶聞言,只覺心頭微熱。從前同洛水相處,只覺這人油滑懶憊,巧言令色。可如今成了朋友,方覺出從前的千般不好其實是哪里都好——說是懶,不過是懶得理會無關緊要的人物;至于油滑,其實是一片玲瓏心思,至于旁人如何看待,不過仁者見仁罷了。
鳳鳴兒想了想,對奉茶道:“我還是同你一起吧。”
奉茶還想說什么,卻見洛水沖她眨眨眼,便收回了到了嘴邊的拒絕,沖兩人感激地點點頭。
……
洛水回去的時候,知道阿蘭行動不便,就直接落在了前院中。
進屋前,她還在尋思,若阿蘭被那“畫地為牢”的術法拘在屋內,非要求她將自己放出去可如何回答是好。她修為高過奉茶,解除倒是沒有太大問題。
不想她還在前廳躊躇,就聽得內屋阿蘭出聲:“……小茶?”隨即傳來下榻的動靜,顯然是有些激動。
洛水定了定神,揚聲道:“阿蘭姐姐,是我。”
內屋之人果然停下了動作。
洛水心下暗嘆,只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樣,笑瞇瞇地走進屋,打趣道:“我這在外頭跑了一天,卻不知阿蘭姐姐一點也不想見我,當真是讓我好生傷心。”
阿蘭正坐在榻邊,與她一照面,立即擠出個笑來:“又拿我開玩笑,如何就不想你了?”
洛水一眼就瞧出她眼皮浮腫,眼角泛紅,顯然是先前剛剛哭過。她卻只能當做不知,順手將方才閑逛買的吃食從袖中一一取出,鋪滿桌上小幾:“阿蘭姐姐可是睡了許久?吃過東西了?”說著就往阿蘭手里塞了個半熱的烤餅。
阿蘭本來還想說些什么,然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似受不住般垂下眼去,赧然一笑:“妹妹有心了。”
洛水也不同她客氣,直接脫了繡鞋上榻,道:“我今日可是做成了一樁好生意,等著阿蘭姐姐夸我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理出案幾一角,將一袋子靈石并一匣子養氣丹堆在了上面。因為阿蘭是凡人的緣故,她并沒有用納物袋,所有靈石均用個布囊裝了。普通靈石一塊不過半個嬰兒拳頭大小,這四十塊靈石裝作一袋,鼓鼓囊囊的看著十分驚人。
阿蘭看到亦是一驚:“如何這般多?”
洛水得意,當即把下午發生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通,尤其是說到甩了那個到處亂認姐姐的傻子時,又不由笑了起來:“倒是該好好謝謝他,幫了這許多忙——”
阿蘭初還聽得仔細,然不知怎么,聽到她說道“亂認姐姐的傻子”時,臉色就有些不好。
洛水一直盯著阿蘭,自然發覺她情緒不對,還以為她擔心自己戲耍了別人惹來麻煩,立刻寬慰道:“我還特地留了門派,若他當真乖覺點將那幾千靈石的東西都抗來天玄,說不好我鳳師姐便認下了他這個弟弟。”
她這番話說得俏皮,阿蘭聽了亦是笑了,不見方才不安的神色,只道:“你我不過初識,雖說你是小茶的朋友,但這份心思恩情,實在叫我……”她說著就要下榻同洛水行禮,唬得后者趕忙拉住她,直道“舉手之勞”。
然阿蘭固執,還是鄭重拜過。拜完,她并未直接上榻,轉而收了案幾上的東西,撥亮了屋內的油燈,將半斜的紅燭均換上了新的,又去面盆凈手,末了從枕下取出青色布囊,展開,露出一色十樣、長短不一的玄鐵刻刀,在幾面上排開。
她秀白的指尖在黝黑的刀身上拂過,對比之下,指尖似有瑩瑩的白光,洛水這才像第一次注意到般:阿蘭其實有雙極美的手,并非是豐腴無骨的那種,相反,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皮肉瘦削,幾乎是貼著骨生,然因為膚色極白,兼之骨形極美,反倒有種干凈有力的美感。
阿蘭輕輕咳了兩聲,似因洛水盯著她的手出神有些不好意思。她取了最長的一把,約莫五寸,頭部尖尖,看著倒更像是一枚針,剩下的則推到洛水面前。
洛水雖未曾見過這全套,卻認出了阿蘭平日給她的那把,方扁頭,比阿蘭手上的那把稍短,便挑了出來。她大約猜出阿蘭要同她說什么,心下有些激動,望著對方的眼神也格外認真。
阿蘭平日最喜她好學,瞧見她的模樣,眼中神色又柔和許多,道:“今日勞你費心,我自不好再將那‘點睛’之術同你藏著掖著——其實那法子我也是從旁人那里得到,并不多么復雜,所謂訣竅,大約只有兩句。”
洛水愈發好奇,只等她說下去。
阿蘭取了只未完成的青鸞玉簪,捻在手中,指尖在眼睛的部位慢慢碾磨。
“第一句,便是‘用心去看’——此訣本是用于修煉‘心眼’,即是仙家那觀靈竅、察靈脈的法子,尋那材料紋理靈力細致之處,但我無法修煉,因此只能尋些取巧的法子。”
“我觀木石,便由我心而定,我若覺得它是活的,便見此物活竅;我若視其為死物,便見其死穴——欲生欲死,皆在我心念之間。”
“而這第二句,便是‘十指連心’。”她說,“雖是指下功夫,實則卻是練心——手未至,心先到,如此才能落刀準確。”
“此二句訣竅,一為觀,二為落,如今我示之于你,你可看仔細了。”
話音剛落,便見她指尖一頓,同時刀起尖落,只在那玉石左右兩側輕輕一點一旋,轉瞬簪成。
洛水因伐髓之故,目力已大有長進,看清阿蘭的動作卻是不難,然今日得她提點,再看這“點睛”的過程卻又有了些旁的領悟:
往日只覺得阿蘭動作極快,近乎神技;此刻看來,便覺出阿蘭手中那工具,與其說是刻刀,倒不如說更像是畫筆。尤其是在“刻”的那一瞬,她甚至隱隱覺察阿蘭之“下筆”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若非要形容,便如對鏡描眉畫眼一般,自由一股難言的柔和旖旎之感。
這念頭一出,洛水就有些臉紅,直怨自己話本子看多了,竟是看著阿蘭這般雕刻,也能聯想到風月情事上。
所幸阿蘭并未覺察出她的不對,簪成之后,便讓她試試。
然所有技藝的初習得大約皆是這般——心頭想著學會了,手卻總是不聽使喚,更別說心眼合一。洛水因為手巧,尋常雕刻倒是不費功夫,只是這最后的點睛看似簡單至極,卻總是不成,一連廢了好幾塊石材。
她心有不甘,阿蘭自然也看出來了,只笑著安慰她:“這關鍵還是在‘用心’,我也是悟了許久——若你三兩下就學會了,倒顯得我當真愚笨了。”
洛水只抿唇笑,手下不停。她確實喜歡這手,還想學會了給所有關系好的親朋都做上一支:鳳鳴兒、奉茶、阿蘭自不必說,師父、紅珊、李荃他們自然也是有的,大神獸——這段時間也算受他指點,應當也有。至于大師兄,直接把做廢的給他就可以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季哥哥,自然要趁他快出關前給他做上最好的一支——她都已經想好了,她的季哥哥最是高潔,自然只有瑞獸麒麟才配得上。
她心中有期盼,自然學得勤懇。
阿蘭重新給她演示了兩回。只是第三次點睛時,阿蘭不知如何落刀突然一歪,卻是結結實實落在了手上,所幸她指尖靈活,只割了個口子,唬得洛水趕緊給她清洗上藥。
阿蘭只笑著搖頭:“這法子到底是從修仙的路數而來,于我還是有些耗費心神。”
洛水自然勸她好好休息。
阿蘭大約因為白日與奉茶大吵一架的緣故,眉頭郁色始終不散,倒也不推辭,只說閉目養神片刻,倚著軟枕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洛水本就不要休息,難得有了上心之事,便拿著一塊雞髓石,刻上五六個飛禽走獸的頭顱,反復練習。
只是練著練著,漸漸覺出,這點睛之法當真同阿蘭所說一般,實在耗費目力心神,她不過刻了一會兒,就覺得頭暈目眩,連眉骨亦有些脹痛,饒是她運氣凝神的心法,亦覺神氣渙散。
洛水不得不學著阿蘭閉上眼去,想著歇息片刻。卻不想屋內昏暖,香氣隱隱,不一會兒竟是真睡著了。
她這廂呼吸逐漸悠長,睡在腳邊的阿蘭卻是慢慢睜開了眼,神色清明,面上竟是半分睡意也無。
阿蘭又等了一會兒,方才輕手輕腳地爬下榻去,也不取披風,直接朝外間走去。推門,屋內昏昧的光流瀉而出,在門外那人的腳下曳出長長的、不成形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