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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朝領著洛水去了本門的藏經閣。到了那里,洛水這才知道,原來所謂的“藏經閣”雖說是“閣”,實則為“峰”,且不止一座,坐落在天玄主峰與各峰之間,又以玄法溝通各分閣空間,往來其間只需穿陣,無需再御劍往來。且在術法構筑下,既有重疊的開放區域,亦有各派區分之所。
屬于祭劍的那座以鐵木建成,遠遠看去便是一座沉沉的黑塔,身如玄鐵,檐角鋒銳,望之尖長,好似穿插在灰白山石中的一柄劍一般,卻是比話本子中描述的更為雄奇。
若換作平時,洛水定是要再瞧上幾眼,看看書中各路主角必去的傳奇之所有何特別之處。可如今她心里有事,一路上便裝作個乖巧的徒弟,在心里反反復復地推演溫習剛才公子所授。
公子見她認真,倒也不打攪她,只頗為好笑地想:所幸這聞朝不會讀心之術,若是知道他那一番苦口婆心之后,他這新收的徒兒滿腔心思都用到了如何睡他上,又該作何感想?
聞朝確實以為這徒弟老實了大約是“有所悟”的緣故,也未懷疑她突如其來的安靜。
他正在思考另一件事:為何洛水修煉進度如此之慢?
他曾經翻了洛水的入門記錄,發現她的情況倒也不算太過糟糕,甚至比他先前估計的要好得多。
洛水的記性、悟性都是上乘,唯獨不知為何,在辟谷一檻上止步不前,遲遲難以感應靈氣。
這種情況帶她來此,便是存了幾分多試幾部功法,看可能觸動她的感應。所謂功法“感應”其實是非常少見的一種情況。大多數弟子按部就班地修習本門功法即可感應靈氣、突破境界,但也有極少數的情況,因體質特殊,功法不契合而遲遲難有進境。
聞朝推測,洛水便是這種情況。
二人一路各懷心事,皆沉默不語。洛水本來還沒什么,待得聞朝說“便此處吧”,才猛然回神,習慣性地就要端起乖巧的笑來??纱浇沁€沒翹起來,便僵在了唇邊。
公子方才十分肯定地告訴她,待到了藏經閣后,兩人必有獨處的機會。于是她便以為所謂獨處之地,必然是像先前那般的狹小內室。
現如今他們所處的確實是一間無人的“內室”,不過這內室可一點也不小,比先前拜見聞朝的正殿大廳還要寬闊上數倍,地上紅毯鋪陳,頭頂明珠高懸,若非不見桌椅案幾,明亮堂皇得倒像是個宴客之地。
洛水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客,但她清楚地知道此地是有主的,不僅有,還很多——四壁不見一本她想象中的“典籍”,唯有琳瑯滿目到讓人眼花繚亂的人像:
天玄歷來的天才修仙者們就這樣繪在雪白的墻壁上,栩栩如生、衣袂飄飄,或立或坐,或躺或臥。他們中的人持劍有,拈花有,撫琴亦有——而無論是什么姿勢,如何情態,眉眼含笑還是冷淡,他們都必是望著畫外的訪客的。
——早知道還不如當著師祖牌位的面親熱呢!
洛水一下子就后悔了。?
024|我就看看
此情此景,完全是意料之外。
先前在外面的時候,公子說,聞朝必會問詢,而她只需要直言自身體質特殊,不便辟谷。
——(“然后動動你的小腦瓜,想辦法像上回那般親近他,織個香便可——這次總歸不用我教了吧?”)
他倒是說得輕松,洛水卻知道這個鬼東西每次好心好意的背后,必然是挖了坑等著她跳!
她可不傻,被坑一次兩次還行,多了哪能完全沒有知覺?
這鬼傳授她織顏第一重“生香”,講究的是“由念生香”,再以香“動欲合情”,卻從未提及所有這些還有一個前提——“應景”。
洛水原先自然不曉得,畢竟這公子并未明確教過她。但叩心山道上,公子與她那一場,到底讓她有了點體悟:這鬼東西明明沒有接觸她那兩個師兄,卻又如何做到影響他們的?真的只是修為差距?要知道,這玩意兒還呆在她身體里呢!哪怕要做些什么,如何能完全繞開了她去?
再往前追想一下,她便記起了她和聞朝的第一次,當時這鬼東西怎么教她來著?
——(“……你想象一下,你第一次看到‘季哥哥’的畫卷時,你想在哪個情境里、用什么樣子、怎么上他……”)
他當時就是用言語誘導她的所思所想,讓她好好想象第一次看見季哥哥時候的情形,回憶她當時所處的場景,明了心中所念,再由念生香動欲。
那會兒她很順利便做到了,現在想來,之所以如此順利,不過是做到了“應景、動欲、合情”:
景便是她想出的那外景,欲則由這功法引導,至于情——她對季哥哥自然是有情的,所以那一場算是牛刀小試,織得格外順利。
反過來看公子曾經與她一同的織香,無不是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引她入境,再誘得情境中人進入他羅織的幻境之中?,F在想來,這便是公子一直沒有告訴她的地方:
憑空生香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應景才能生幻,有情方可生香,情景不對,織出來的幻境亦是破綻百出,無法瞞過織羅在境中的人去。
想通這一遭,再看此間情境,洛水不由地在心中又把那該死的鬼一通好罵。他打分魂劍的主意,還能不曉得這祭劍山的情形?她不了解藏經閣的情況,這鬼還能不清楚么?
——不就是知道她臉皮薄,很難在這么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入境么?
明擺著就是要看她的好戲!
“……怎么了?”聞朝注意到洛水不過看了一眼墻上的畫像,立刻就匆匆忙忙低下了頭去,像受驚了的鹿一般,躊躇不敢再看。
聞朝想,這是自然的,畫上都稱得上是頂尖人才,說是天玄七峰的英杰盡數匯聚于此亦不為過。如此氣勢,縱使修仙還未入門的洛水亦是能感受到的。
門派為保留天玄傳承,會在杰出門人進入轉靈之境后,請他們留一縷神念附于藏經閣第七層畫壁上,一是如有萬一,可全了故人瞻仰緬懷的念想,二來便是這些神念中蘊有這些天才對修道的感悟,當然也包括自創的功法,算是為門派留一脈真傳。
祭劍說是戰力最強,折損亦是最巨,這保存的神念之數亦是最多。其間曲折壯烈,可述說的自有許多。然聞朝見她青稚,到底還是歇了借機說教的心思。
他帶洛水來此便是想借助這前人之力,看看她能否生出些感應來,找到合適的功法??此嫔话?,當是感應到了那些蘊在神念中的威勢。
聞朝想,他這徒兒確實并非完全的朽木,相反,算得上是靈覺敏銳。
只是瞧她的模樣,當是十分不適。也是,她連他都害怕,一時間撞見如此之多的神念殘余,如何能夠不害怕?
聞朝反思,自己或還是冒進了——說來好笑,先前他領她來前,還想著不必急于一時。念頭一起,聞朝便聽自己開了口:“若是今日不適,那便算了……”
“不、不行!”卻沒想到話還沒說完,洛水立刻看向了他,顯然被他這話嚇得夠嗆。
洛水確實有些后怕。
她師父進來之后就在絮絮叨叨地說這些壁畫的來歷,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里全在琢磨怎么想辦法當著這幾十雙眼睛對著聞朝硬親下去。
可還沒等她琢磨清楚,便聽他師父說什么“那便算了”。
——這怎么能算了?
她今日最重要的事還沒完成呢!
她像是開小差被抓了個現行的弟子那般,白著臉解釋道:“師父……我,我雖愚鈍,卻也知道修仙之事既講緣分,亦有只爭朝夕之說。今日既然已和師父來此,怎能、怎能……無功而返。”
說完她又飛快看了聞朝一眼,看不出他臉上有何喜怒,便繼續說了下去:“弟子只想早日辟谷,不給師父丟臉。”
聞朝微訝,只以為她真有些毅力勇氣,心下生出些贊賞之意,面上卻只道:
“那你便先說說你……為何辟谷困難吧?!?
——終于來了!
聽到計劃之內的部分,洛水立刻精神一振,當即裝作十分不好意思那般垂下頭去,仿佛一個為自己修煉進度感到十分羞愧的弟子。
“回稟師父,”她說,“弟子確實也想好好修煉——但師父不知,我……我自幼口舌靈敏,我母親總笑我嘴刁,連水的味道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驚蟄的、谷雨的、小雪的……我一嘗便知?!?
她說到她母親的時候,眉眼微微彎起,話語中含著笑音,一派少女溫柔嬌憨的情態。
聞朝望著她的模樣,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只一聽她說到“水”的時候,腦中便像是有什么畫面閃過,尤其是在她咬那“水”字的時候,便仿佛舌軟軟地在牙上撫過,帶了一點含含糊糊的曖昧音色……
稍稍回神,他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后齒輕咬,口中已然隱隱生出了津水。
可還沒等他有更多的反應,少女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師父可有來自那不同時令的‘無根水’?弟子可以嘗一嘗,證明所言非虛?!?
聞朝皺起了眉來,總覺得這“嘗一嘗”似有不妥之處。具體有何不妥他說不上來,只直覺地感到,若真讓她“嘗一嘗”,那不妥便會成了真……
洛水心繃緊了,她能感覺到聞朝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更準確一點,大約是落在了她的唇舌上。一想到他上回生香起念之時,仿佛餓極了那樣地啃她的嘴……
洛水不由暗暗咽了口口水,覺得身子已經有點發軟,耳根也有點發燙。
按照計劃,接下來,她只要想辦法讓聞朝先嘗一杯水,或者嘗一杯茶,然后再當著他的面將那茶水接過,就著他喝過的地方舔一舔,勾起他的欲來,就可以真正生香了……
可她等了又等,也不見聞朝有任何動作。對方眉頭緊皺,仿佛遇見了什么十分為難之事。
(“你可得快一點,”)腦中的鬼若有所感,(“他本就想起了一些——你這般言語誘導他,一個不好,他便……”)說罷他低低一笑,笑得洛水立刻就毛了起來。
她自是想痛罵一通這破鬼。這些臺詞她先前偷偷在心里過了兩遍,自然有說給他聽,讓他幫忙合計合計的意思。結果他倒好,早不說,晚不說,現在才說這些暗示性的話只會引得聞朝想起上一回的事??
可橫豎死到臨頭,自然沒有中途退縮的道理。
洛水心一橫,悄然靠近了一步。
“……師父?”她輕聲喊他,聲音猶疑,只軟軟地催問,“您那兒……可有茶水?”
聞朝仿佛終于回神,轉開了眼去不再看她。
“……無需如此,”他說,“你之情況雖然特殊,但亦非從未有過——天玄弟子入道大多循規蹈矩,但亦有些劍走偏鋒,本門此類情況不在少數?!?
他此前對洛水的情況有所揣測,今天聽她自述更是肯定了先前的猜想:若是口舌過于敏銳,辟谷困難也是自然。
聞朝示意洛水隨他一起來到壁畫前。
洛水磨磨蹭蹭地跟他走到了畫前,卻始終站在他側后,好似在尋求某種安全感。
“……上前一些。”聞朝低聲道。
洛水挪了一步。沒靠近壁畫多少,反倒與他挨得更近了——太近了,近得他已經能感覺到兩人的衣袖已經交疊在一處。
“把手放壁畫上。”他說。
洛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抬起了挨著的那只手。
動作之下,她的的衣袖便不小心滑入了他的掌心,涼幽幽地拂過他的指尖,帶起一片淺淺的香氣與癢意。
他不由五指微收,卻不知自己是想要回避,還是試圖抓住點什么??蛇€沒等他想明白,便見她乖乖抬起了手,深黑的衣袖順著她的皓腕緩緩滑落,顯出一截梅枝掛雪似的白,直讓人想伸出手去攥住揉碎。
偏生她仿佛毫無所覺,動作慢得驚人,尤其是在碰觸壁畫的時候——不知是不是因為墻壁太冷的緣故,她不過一按,五指就蜷縮了起來,指尖瑩白,好似一觸便要含羞的花瓣。
——這不行。
他直接伸出了手去,試圖覆住那一抹讓人心神動搖的白??筛沧×酥笠绾巫?,他卻是完全沒想過。
他只覺得那一捧柔膩似乎在他掌中顫了顫,很快就乖順了下來,仿佛雛鳥一般,讓人想要伸出指尖去輕輕安撫。
而等他回過神來,他那一雙習慣握劍的手,便已張開錯入她的手指之中,輕輕印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引著她完完全全地按了下去。
接著,他聽到自己說著那些領她來前就已想好的、此刻卻完全言不由衷的話:
“現在——你把你方才告訴我的辟谷情形于心中重復一遍,再喚三聲‘求前輩解惑’?!?
“待得他們出現,你隨心選擇一人,隨之進入畫中即可求解——”
洛水含糊應了,完全沒聽清楚聞朝說了些什么。
她只覺得手背與他接觸的地方燙得驚人,微微吹拂在頭頂的氣息亦帶著讓她頭皮發麻的癢。
她知道這大約是生香已經有了效果的緣故,也知道自己應該更從容一點,或者更直接一點,順勢依偎到身后的人懷中,踮腳親他就好。可手上感受著他掌心的灼熱,鼻尖嗅著他身上隱隱清苦的味道,她心跳得就有些厲害,連頭也不敢抬,更不用說偎入他懷中。
聞朝聲音毫無起伏地又重復了一次,她才心神稍斂。
三聲輕呼落下,這壁畫上的修仙者們真的動了起來:衣袂飛揚,簾幕交織,恍如流云翩翩。待得云散幕開,面前便只留下三人,從左到右依次坐于她的面前,仿佛三幅展開的畫卷:
左側的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結仿佛野獸,他盤腿坐在一架丹爐前,笑嘻嘻地拿了一蒲扇不斷扇著;中間的一人則長發似雪,表情冷淡,端坐于塌上,垂眸地撥弄著面前的香爐;而最右邊的一人則面容溫文如玉,倚窗坐在案邊,手中仿佛端著一枚玉盞——
他們專注于各自的事情,得了呼喚,方齊齊轉眸看她,只看的模樣多少有些漫不經心,彷如打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若按照洛水先前的膽量,被這些殺神突然盯住,指不定要嚇一跳。可她現在根本沒心思注意這些。
一瞥之下,她的目光便定在了最右邊的那個身上,動也不動了:
原因無他,這畫中的青年雖然模樣完全不似季諾,但那溫和的模樣,眉眼含笑的情態,卻與季諾足有八分相似。?
025|我可以
——……怎會是這幾人?
聞朝一見三“人”,當即有些怔愣。
他方才沒告訴她,其實這些畫中也不完全是本門的劍仙,還有些是與本門結緣深厚的旁門前輩。誰能想她一選就選中了……
他下意識就朝洛水望去,一眼就望見她又是一副杏眸含水、雙頰生春的熟悉模樣。再順著她目光所向瞧去,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過是見著畫中的陌生人也要尋找季諾的影子罷了。
倒是她一貫的性子沒錯。
可知道歸知道,聞朝心頭那股濃濃的不適之感卻是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覺得自己牙根發癢,指尖也有些癢……
——不應如此。
尚存的理智告訴他,自己此刻情緒不對。他收徒前便有心理準備,何至于她一提起季諾就惹他心緒波動至此?此時此刻,他亦只是以師父的身份帶她來挑選功法而已。
“……這些墻中的與原主并無關涉,亦非真人,不過一縷神念殘留。你無需顧慮太多,進去以后直接問便是?!彼牭阶约豪涞靥嵝阉?
可洛水沒有半點反應,依舊盯著畫中的人猛瞧。
“再如何瞧,畫上的人都不會活過來回答你的疑問。”話一出口,聞朝便覺失言。
“噢……”她對他的失態卻一無所覺,嘴上應著,戀戀不舍地看了又看,“那、那我就自己進去吧?”
他見她神色躊躇,心知方才的教導這人大約是沒聽進去,全副心思都在面前這畫上了。
聞朝暗暗深吸一口氣,道:“……凝神想象畫中場景,神識便可入得畫中去了——進去了之后就莫要再胡言亂語?!?
說完之后還不見她動靜,聞朝終于皺眉去看。
結果就瞧見她亦在看他,只是眼神有些躲閃——他這才發現,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站得著實有些近了:
他依舊抓著她的手,卻因為靠得太近,導致這個姿勢看起來像是從側后鉗制住了她,只要稍一彎腰,就能徹底將她壓在墻上,再湊近一些便能叼上她那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
他下意識地就想松手后撤。
然而不知為何,望見她耳尖的一點紅時,他根本挪不動按著她的那只手,不僅如此,他用了十二萬分的意志才控制住自己,沒有順著心頭的欲念將掌中的那一團柔膩直接揉碎。
連他都覺得自己可怕又陌生,可她像是覺察不到危險那般,依舊乖巧極了,明明被攥疼了,手都在抖,卻還不知道反抗,更不知道趕緊逃開,只顧著軟聲問他,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那,什么叫入畫詢問呀?是只能我一個人進去嗎?”
“……是?!?
“可是……可是……”她微微垂下了眼,十分猶疑那般咬了咬唇,湊近他耳邊,主動將那一截雪白的脖頸送到了他的唇邊,在他耳邊吐出一點輕而濕潤的氣息,“我一個人的話,會害怕的呀,前輩?!?
“你叫我……什么?”他只覺腦中有些眩暈,眼前亦有些模糊。
只聽她在他耳邊笑得不解:“當然是叫‘前輩’呀,我師父教我,見著您了一定要好好叫‘前輩’呢——喏,前輩你瞧——”
聞朝順著她的所指,果然見到“門外”站著師徒兩人。徒弟自然是洛水,只是她現在神魂出竅,臉上依舊保持著進來前一刻的仰頭望向她師父的不安情態,雙目無神,動作亦是進來前的抬手按在“墻上”的姿勢。
而她身旁,自然是按著她手的聞朝。
等等,如果外面的人是“聞朝”,那他是誰?這里又是……?
聞朝恍惚垂眼,見到自己身處一間布置頗為眼熟的內室。不,不僅僅是布置,連他此刻手中拈著的“玉盞”亦是無比眼熟:此間的主人只要找他聊天敘舊,就會取出他最鐘愛的茶具——尤其是這兩枚茶盞,擷昆侖山月色雕琢而成,配以漱玉峰上收集的晨露,專門用以招待貴客。
聞朝自然不是第一次來此做客,只是這次他并非坐在主人對面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主人慣坐的臨窗位置上。
聞朝立刻有了某種不太好的預感。
“前輩?”大約他沉默太久,面前少女露出不安的神情,喚了他一聲。
——這個稱呼不對。
他直覺就想否認,說他并非“靈虛”,然而這個念頭一起,身子就立刻不再受他控制,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垂眸望向手中的玉盞——盞中淺碧色的茶水澄亮如鏡,倒映出了一泓他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眉眼,正是靈虛的模樣。
“前輩……?”還沒等他想清楚,便聽少女猶豫著又喊了他一聲。
“不知弟子可將疑問說清楚了?”她問他。
她的疑問……聞朝自然是知道的。
“……你說的,可是辟谷之事?”他開口,果然聽到的是他那掌門師兄——天玄首席靈虛的聲音。
至此,他終于可以確認一件事:那就是此時此地,他的神念不知為何突然進入了畫中,與他那師兄的神念纏在了一起,變成了他師兄的模樣坐于此處;且不知為何,他似乎并不能完全操控自己的行動……
不,應當是可以的——在此情景中,他便是“掌門師兄靈虛”,只能以“靈虛”的身份行動,和其他畫中的神念一般,可以為弟子答疑解惑,但不能按“聞朝”的想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于是現在的問題是,他該如何出去,不,當務之急,應該是如何用這“靈虛”的殼子為她解惑。畢竟他并非靈虛本人,也不知能否控制利用“靈虛”留下來的神念……
想到這里,聞朝試著扯了扯唇角,端起靈虛慣有的溫和微笑,重新抬眼望向少女:“你的情況,我大約是知曉了。”
對面的人對上他的模樣,先是呆了呆,隨即雙頰浮起一層淡淡的薄紅——她嘟囔了一聲,雖然聲音很輕,但他聽得一清二楚。
她說:“哎,真的好像啊……”
至于像誰,自不必再說。
她一邊說著,一邊大膽看他——當真是大膽,眼神發亮,一點兒也不掩飾,連多少見慣了天玄女修熱情的聞朝也覺得有些不習慣,這種近乎直白的目光實在少見,簡直、簡直就像是……
聞朝只能端起杯子低頭喝茶,感覺不適之余,又覺出了一絲荒謬:他這徒兒曾經在他面前之時,說起季諾還會舉袖遮掩一二羞態,如今進了畫中,為何突然像是變了個模樣?
——難道是覺得面前不過是沒有自我意識的畫中之人?
聞朝念頭剛起,又立刻否認了,因為實在太過荒謬:
天玄弟子但凡入了這藏經閣,面對這些威壓如山似海的殺神神念,無一不是恭恭敬敬,如面真人。他甚至見過直接面對前輩神念被嚇得噗通跪下的弟子,那還有對著生出綺念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