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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殿中萬籟俱寂，仿佛都能讓人聽見呼吸的聲音。然而在這情況下，在座之人中還能正常呼吸的都屈指可數(shù)，這寂靜便顯得越發(fā)詭譎，讓人一刻站不住腳。

也不知過了多久，寧帝才悠悠開口：段相，你怎么看。

第 19 章 審問（下）

段德業(yè)就屬于那為數(shù)不多敢正常呼吸的幾人之一，他走出官列，朝寧帝中規(guī)中矩地行了個禮。

陛下，此事涉及北軍，涉及到段大人，老臣身為段大人的至親，本不該在此時開口亂言。段德業(yè)道，不過既然陛下問了，老臣便斗膽說一句。

寧帝道：但說無妨。

段德業(yè)側(cè)過視線，越過站在中央的岑遠(yuǎn)與晏暄二人，落在另一邊的段蒙身上。

此次北軍軍中亂紀(jì)，無論真相如何，段大人身為北軍統(tǒng)領(lǐng)，必定難辭其咎。還請陛下莫要看在老臣的份上施予同情，必須嚴(yán)懲不貸。

好一個不徇私情，大義滅親。寧帝不惱，反倒哼的一聲笑了，段相自先帝時起就為大寧效力，至今三十余年，實(shí)乃良臣。段相大可放心，若此事最后查出與段蒙沒有關(guān)系，朕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看在你的份上，小懲為戒就是了。

段德業(yè)跪拜：謝陛下。

他行完禮后起身，退回官列，有意無意地掃過身旁的岑遠(yuǎn)。后者與他猝然四目相對，面不改色地朝他頷了下首，便轉(zhuǎn)回視線。

老二，晏卿，你們先退去一旁吧。寧帝目光回到殿中，向后靠在了椅榻背上，吐出三個字來：鄂鮮族？

被壓在殿中的一眾歹人中，最前面那人似是鄂鮮族的首領(lǐng)，始終仰頭挺胸，用眼神凌遲著座上的帝王。

他啐了一聲：狗皇帝，你不配

話還未盡，他就被一旁將士猛然按頭磕到地上，口中頓時噴出鮮血。

寧帝靜靜垂眼看著：讓他起來，貼著地說話，聽都聽不清了。

將士聞言立刻松手，將那人一把拽了起來。后者目光如炬地盯著寧帝，突然把口中含的往前方全部噴了出去。血色中，一樣不明物體猛然向前飛了一段距離，落在階梯前不遠(yuǎn)的地方。

將士立刻拔劍抵到他脖頸上：放肆！

而那落在地上的物體，赫然是一顆脫落的牙齒。

寧帝始終不動如山，定定看著下方，不緊不慢地道：當(dāng)年朕分明下令，誅殺所有鄂鮮族人，不留活口。

那鄂鮮族人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四年前，你不分青紅皂白誅我全族、屠我家園，當(dāng)時我們幾人正好外出，得以逃過一劫。可能就是天注定，讓我們鄂鮮族沒有絕后，賜我們機(jī)會得以報仇雪恨！

寧帝道：既然今日你能站在這里說沒有絕后，那即是說，你還有妻兒。

那人顯然是極少經(jīng)歷這般威脅，頓時臉色一變，梗著聲喊：沒有！

兩個字在殿中回蕩了半晌，最終還是輕飄飄地落了下去太無力了。寧帝先下一令：等會兒趁那幾張臉還長成原來的樣子，做成畫像，給朕去找。

那人當(dāng)即反應(yīng)過來這是為何，瞪圓了眼：狗皇帝！你敢！

把他們的妻兒全都找出來，寧帝置若罔聞，一個都別放過。

狗皇帝！

那人猛然掙扎起來，不管不顧抵在自己喉嚨處的劍，脖子上頓時多出好幾條傷口，流出汩汩熱血。剎那間，就連將士都無法將他按住，他掙脫桎梏，奪去將士的劍，就要往高位沖去。而剩下十余人見狀也紛紛試圖掙脫控制，一時間殿內(nèi)哄然，猶如一盆涼水被潑入油鍋。

護(hù)駕！護(hù)駕！！

岑遠(yuǎn)身形剛動，但還未等他上前，就另有一人快步從他身邊掠了過去。

只見晏暄都沒有拔劍，身形一晃躲過那刺客揮下的劍，動作快到幾乎無法用眼捕捉。下一秒，他腳步一旋，一手扣住那人執(zhí)劍的手腕，同時在穴位上連點(diǎn)數(shù)下。那人四肢當(dāng)即一軟，就好像是提線木偶忽然被剪斷了控制的線，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匍匐到了地上。

兩旁將士魚貫上前，連許鵬也親自動手，與兩三人一道將刺客踩在腳下。晏暄功成身退，也不越俎代庖，很快回到岑遠(yuǎn)身側(cè)，抬手抹去了手心沾上的血跡。

自始至終，寧帝靜坐高位，連一分一厘都沒動過。他道：負(fù)隅頑抗，愚蠢至極。

刺客掙扎不停：放開！我要?dú)⒘诉@個狗皇帝！

別急著找死，朕還有一個問題。寧帝鎮(zhèn)定自若，為何要?dú)⒗隙?

殺便殺了，有何為何！

既然特地清走守衛(wèi)，那就是意圖為之。說罷，寧帝卻猝然起身吼道，說！是否有人指使！

眾臣紛紛跪趴在地：陛下息怒

那刺客一邊臉頰被碾在靴底，連笑都扯不出來。他扯著嗓子喊：何人指使？無人指使！四年前你屠我族數(shù)百人，今日我等便坐足罪名，取你兒性命！

寧帝許久沒有言語，面沉如水，只有掩不住起伏的胸膛體現(xiàn)出平靜背后的波濤洶涌。他沉聲道：拖下去。

段蒙旋即朝殿門外一揮手：快，拖下去。

那邊寧帝不知是發(fā)怔還是氣急，又喊一聲：都給朕拖下去！

霎時，那些刺客們明白過來，事已至此，已無任何轉(zhuǎn)圜余地。為首那人雙瞳緊縮：你騙我們！

扣住他的人正是許鵬：大膽狂徒，還在這胡言亂語！

你就是許鵬！那人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又掙脫一只手，猛地抓住許鵬的手臂，就是你給我們留的信！是你說會我們刺殺那個狗皇帝，原來都是放屁！

垂死掙扎沒有任何意義。許鵬只當(dāng)他為拖別人下水無中生有，轉(zhuǎn)向旁邊下屬，別磨蹭，帶下去。

岑遠(yuǎn)全程都在一旁安靜地聽，就連方才說到取他性命時都不為所動，這時卻忽然朝那刺客投去一瞥，心中生出一股悲憫。

有的時候，明明身陷棋局，被人當(dāng)作棋子，卻渾然未覺，才是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

荊軻刺秦，為勇為義。然而此情此景，最多不過只能稱得上是一場單方面利用的鬧劇罷了。他不知背后指使之人真如鄂鮮族人所說是許鵬，還是由他人嫁禍，但他大概能猜測得到背后之人與這些鄂鮮族人進(jìn)行了一場什么樣的交易。

可一旦被抓，哪怕是北軍中人，又怎么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得到接近皇帝的機(jī)會呢。

岑遠(yuǎn)低頭無聲嘆了口氣，卻感覺到身后有人接近，他微微側(cè)首，就看到了暗青輕袍的一角。

趁四周眾人目光不是緊盯地面，就是隨著那些可憐人們逐漸遠(yuǎn)去的時候，晏暄借自己身形的遮擋，驀地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岑遠(yuǎn)五指條件反射地一蜷，在對方收回手前，鬼使神差地攥緊了一瞬。

不消片刻，喊聲掙扎聲都漸行漸遠(yuǎn)，徹底聽不見了，余音卻仿佛還停留在原處，轟隆作響。

然而這時，有人一聲驚呼：陛下！

第 20 章 平靜

陛下最近身體本就欠佳，方才又氣急攻心，才會在大殿上暈厥過去。太醫(yī)道，總體來說并無大礙。只不過行宮雖也備著藥，環(huán)境總歸不比宮內(nèi)，還是讓陛下盡快回宮休息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