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人要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最有意思的部分,莫過于觀察我們住的廉價公屋。這里以前是墳場,有些人忌諱不愿搬來,但我這一世的母子二人,卻輪候八年,方申請到此處公屋。家里地方很小,我的房間,放下一床,便連轉身都頗為困難,全屋面積,還無我在林宅一間洗手間大。但廉價公屋卻比高樓廣廈,別墅洋房來得感性得多。無論是長長走廊內隨處可見的鄰里,還是隔音效果奇差的門板外傳來的別家嬉笑爭吵;無論是街市內撲面而來的討價還價,還是樓下茶餐廳師奶們的八卦議論,均有濃烈到化不開的生活氣息籠罩而來。從奇妙的熟知你昨晚吃什么逛街買了什么的鄰家阿婆,到能準確喊出你小學學校班級,出麻疹年紀的面生阿叔;從無中生有的菜地果園,到挖空心思將一家五口塞入三十平米的房子,這個地方的創造力令我每每贊嘆不已。
每日的生活看似沒有任何堪稱變化的東西,甚至這里的人,我懷疑都能十幾年如一日地穿同款外衣,在每個周日的同一時間進同一家茶樓飲早茶。然而變化卻又是不自覺的,比如紅顏慢慢爬上生活壓迫的痕跡,比如青絲悄悄換上些許銀絲,但那變化,卻不是驟然來臨,而是一天一天,緩慢積攢著,就如主婦抽屜里攢著的超市印花,等著攢夠了,能一次性換回某個實惠的好處。青春容顏,慢慢地便換成一些實用的感悟:比如廣廈千間,臥榻不過七尺;比如有人肯給你教訓,等于放錢入你口袋;再比如,永遠不要以貌取人,你看街市上拎著塑料袋買處理水果的阿嬸阿伯,沒準就是千萬富翁。
我上一世,孤獨早已化成習慣,化成吃飯喝茶那般再自然不過的東西,也沒覺著有什么不好,可這一世活了幾年,方明白原來母與子之間的交流,可以通過嚷嚷、謾罵、嘮叨、甚至動用武力來完成;原來鄰里之間的八卦,可以上至你的私人生活,下至你買哪個牌子的洗衣粉,哪只牌子的牛奶;原來鄰居師奶跑過來對你說來我家吃飯,是真的邀請你去他家吃飯;原來我在這個地方,可以不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林公子,而只做一個平平常常,安安樂樂的后生仔簡逸。
翌日,當我克服了早期眩暈,掙扎著醒過來時,簡師奶早已清早起身,到街市開檔賣菜。這種小檔口做的都是街坊生意,利潤不高,但勝在離家近,且時間易掌握。我常常哄簡師奶,待我掙錢,一定為她開家小超市,讓她過足老板娘的癮,然簡師奶嗤之以鼻,笑道:“有命掙錢未必有福使錢,做人還是安安穩穩就好。”我心下有些發酸,曾經買件禮物哄未婚妻開心,十數萬的支票等閑簽出,一家小小超市,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我也知道,便是我將名貴腕表,高級晚裝,珠寶玉器等物送與簡師奶,在她眼中,恐怕也比不上兒子親手煲的一碗柴魚花生粥。
我笑了起來,洗漱完畢進廚房,果見花生已經泡上,柴魚已洗凈放好,連姜也切細放在一旁。我笑意更深,這個簡師奶,做到這一步,何妨將粥煮了便是,卻定要等我來弄,想來,她享受的,是吃兒子煲的粥這等樂事吧。我輕輕搖頭,帶笑著拿來砂鍋,放入洗凈的花生米,放水,猛火煮開后,改小火軟后,再放入洗凈的冬北大米(根據人數定份量),待粥開后,放入洗凈并切成塊狀的柴魚、姜、油,繼續煲熟。在等粥熟的過程中,又切好蔥花,再一想,雪柜中尚有牛奶未飲,若被簡師奶發覺,怕又好一陣嘮叨。我忙開了雪柜,熱了牛奶喝完,順帶看點書,等了好一會,粥煲好了,我調好味道,放入蔥花,聞了一下,清香撲鼻。
我將壁櫥中的保溫桶拿出洗凈,將熱粥盛入,換了衣裳,去為簡師奶送早餐。簡李淑英女士那點小心思我了然于心,無非是想借此機會,跟街市中的街坊們炫耀自家兒子多孝順乖巧。我笑了起來,便是到了八十歲,女人心中,也有幼稚可愛的好勝心理。我疼惜她愛護她,為她做這點小事,又有何妨?我拿上鑰匙,換好鞋,提了保溫桶,一拉開門,又是一個春光明媚,陽光璀璨的早晨。
日日好天氣,宛若日日好光景,雖說天文臺報過幾日便有雨云,然此時此刻,多貪得一刻春光,也是好的。我心情大好,腳步輕盈,靈魂深處,屬于林世東發霉發臭的那部分,宛若同被陽光撫慰,接受原諒與遺忘。我面帶微笑,很有興致地與鄰家王師奶聊了一陣,夸耀了她新上身春裝嬌俏;又與樓下飲茶歸來的老人打過招呼,笑著承受了他們對我“孝順仔”的夸獎;穿過街心花園時,順手扶起一個撲倒的小朋友,小家伙沖我一笑,正中儼然掉落兩顆門牙,模樣可愛精靈……
這是一個美好的上午,我正這么想著,如果沒有那把難聽的聲音響起的話。只可惜,就在我滿心愉快之時,忽然聽見一群男生在我背后嘀嘀咕咕,笑得不懷好意,接著一個男聲帶著輕蔑和嘲諷,滿不在乎地喊:“乸型仔(娘娘腔),怎么樣啊?聽說你出了院,害我一從英國回來就跑來看你,怎么看起來,你一點事也沒有,真夠命大啊,看來連天都不喜歡收你這種不男不女的怪胎啵。”
第 8 章
那人聲音一落,邊上一群少年一同哄笑,另兼有吹口哨之流,極其聒噪。我最厭惡這等缺乏教養的行為,眉頭一皺,也不打算多做回應,腳步只稍稍一頓,便仍舊拎了粥桶,繼續前行。
“別走啊,乸型仔,大家這么久沒見,聊聊敘下舊啊,”我身后一陣風過,一個男生搶上幾步,擋住我,他一上前,后面的男孩笑得更加厲害,起哄道:“對啊,大家好好地聯絡下感情嘛。”
那些人口氣中的輕浮和鄙夷令我一陣嫌惡,我不耐地注意到前面那人一身黑色緊身T恤襯著深藍色休閑牛仔褲,腰帶上一條搶眼的金屬腰帶,與腳上一對搶眼的Lavin金屬色波鞋相互呼應。身材高大健壯,起碼比我高出大半個頭,倒是一副營養充足的好模樣,襯著一張囂張的國字臉,前額處垂下幾縷挑染成金黃的頭發,因為年輕,這孩子臉上盡是戾氣和不懂掩飾的張揚,他見我打量,嘴角上勾,邪邪一笑,這等笑容,在他看來或許代表了某種臆想中的酷或有型有款,然而落在我眼底,卻無異于對港產黑幫片中人物的劣質模仿。若說前面那幾句話令我不悅,則這縷邪笑卻令我忍俊不禁,宛若看到一個渴望認同,竭力長大的孩子,撒開腳丫子,義無反顧地奔往成人世界,卻渾然不知,成年人遠遠要比青少年階段煩惱得多。
我好笑卻略帶悲憫地與之對視,平靜地說:“這位先生,請問您是誰?”
那男孩明顯一愣,隨即暴怒,伸手推搡了我一把罵道:“你搞什么?扮失憶啊?這一招很老土知不知道,敢玩我?不知道死字怎么寫是不是?”
我被推得差點摔倒,忙緊緊護住手中的粥桶,心里真的有些怒了,站直了對那男孩道:“您哪一位啊?既然知道我出了車禍住院,那就該有車禍可能帶來失憶后遺癥的常識。這一點你隨便問詢這里的街坊,就知道我又沒撒謊。”我實在看這張仗著年輕不知收斂的臉不慣,加重了語氣道:“想要別人記得你,至少該有點自知之明。我連自己的媽都不太記得,如何會記得您?而且,咱們就算以前認識,想來也沒多少愉快的回憶,大家還是當不認識的好。”
他一臉驚詫地看著我,我搖頭暗嘆,提著粥桶,自他身側走過,忽然間胳膊一痛,猛然被他狠狠一拽,撞到他身上,我的粥桶差點打翻,忙喝道:“你干嘛?放手!”
“幾年不見,你變得好大膽啊乸型仔,竟敢這么跟我說話,”他狠狠揪住我的衣襟,一手點我的腦門,咬牙切齒道:“看來那車將你撞到弱智是不是?啊?還是你真的不怕我對付你?以前的那些教訓都忘了,啊?”
我一驚,繼而大怒,前世雖為落魄,可當面誰會如此無禮?今世三年,簡師奶呵護良多,何嘗試過被人這么羞辱?我一把攥住那男孩的手,冷冷地甩開,說:“這位先生,你禮貌教養若沒學好,建議找專業人士重新輔導,你這樣用手指別人的頭,只會顯得你本人粗魯沒涵養,或者家庭教育嚴重欠缺!我不管以前發生什么事,現在我出過車禍,說不記得你,便是不記得,你與我何干?做人不要太自戀,不要以為所有人都要當你是太陽圍著你轉!還是說,”我忽而冷笑了一下,說:“你實在沒有什么人生追求,非要當街欺負一個體重比你輕,個頭比你矮的人,才能找到目標價值?真厲害找比你強壯的人欺負去,推我這樣的傷殘人士,算什么本事!”
那男孩大概拽慣了,從未被人如此兜口兜面痛斥過,一聽之下,臉色漲紅,揪住我的衣襟,掄起拳頭便要揍過來,輸人不輸陣,我若是被這等小破孩子嚇住,以前三十幾年都白活了。我盯著他的眼睛,冷笑道:“怎么,說中你了?果然,你有什么好本事?恐怕長這么大,連一個仙(一分錢)都不是自己掙的吧?打啊,最好把我再打入醫院,反正這么多人看著,大家都明白,你多醒目多了不起,打人都裝挑不懂還手的,鬧到學校,最好再鬧到報館,讓全港人都來瞻仰你的風采,看看你如何英雄了得,動手吧!”
這個年齡的男孩,多半有些朦朧的英雄主義情結,我罵他這些,怕是句句點到他的死穴。這男孩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拳揮了過來,重重揮在我下巴上。我砰的一下被打翻在地,手中的粥桶打翻,辛苦熬就的柴魚花生粥灑了一地,我顧不上臉上的劇痛,忙撲過去,卻哪里能夠挽救得來?一剎那,我腦袋有些空白,一絲悲哀慢慢在心底升騰而上,宛若我所愜意的生活,我沉溺其中的平凡的幸福,皆脆弱得宛若這碗打翻在地的粥一般,終有一天覆水難收。我畢竟不是簡逸啊,我呆呆看著那個保溫桶,那藍色的圓桶霎那間無端陌生,與我顯得格格不入起來。突然之間,有誰飛起一腳,將那保溫桶遠遠踢開,咕嚕咕嚕滾動甚遠,周圍男孩們尖利的哄笑聲中,我只注視著只孤零零的保溫桶,就在剛剛,還滿載一種雀躍和期待,卻能在下一秒鐘,傾覆而亡。
“乸型仔,”那領頭的男孩囂張大笑,一把從地上揪起我,從牙縫里擠出聲說:“小心點,再敢惹毛我,我就告訴你老母,她的仔,是個鍾意男人的基佬,看她怎么辦!”
我抬起頭,漸漸有些明白,舊日的簡逸,與這些男孩如何結怨,如何被孤立,被欺侮,男生女相,或許真有些娘娘腔,長得又瘦小,家境又貧寒,真是不欺負他,還欺負誰?那就難怪那個孩子如此暴躁易怒,沉默封閉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惡意的年輕人,他還如此年輕,年輕到憎恨一個人不需要太深入的原因,可以僅僅因為那個人與他性取向不同;年輕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為別人帶了怎樣的滅頂之災。我閉上眼,又睜開,啞聲道:“你老實說,三年前我出車禍之前,是不是你來欺負過我?”
他眼中有些訝然,說:“你真的什么也不記得?”
“告訴我,是不是?”我直盯著他的眼睛。
他畢竟還是孩子,在我目光之下有些犯怵,色厲內荏地吼道:“是又怎樣啊?我們就是看你不順眼,又怎樣啊?”
“不怎樣,”我淡淡地撥開他的手,說:“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傷痕?”
“你癡線啊(神經病),我干嘛要……”
“不夠膽么?”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挽起褲腳,露出小腿至膝蓋處一道狹長丑陋的傷痕,點了點膝蓋說:“這條腿差點廢了,骨頭里面還裝了鋼釘,這里,”我解開上衣紐扣,露出胸膛,那上面有手術遺留的疤痕若干,“曾經接受了三四次大手術,這里,”我點著我的頭,淡淡地說:“至今還有淤血未消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那男孩睜大眼,不只是他,一群圍觀的男生,全部鴉雀無聲,我冷冷掃了他們全體一圈,說:“這意味著,我三年前出的那場車禍,差點要了我的命,為此我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半,康復用了一年,我這條腿再也不能跑跑跳跳,刮風下雨一定會骨痛不已,我的身體再不會如你們那樣長高長壯,而且終了一生,都沒法健健康康。我至今會時不時暈倒,而且誰知道,腦里的血塊,有一天會不會壓迫到什么神經,也許哪天一覺醒來,我就失明或失去嗅覺。”我頓了頓,皺眉注視那個領頭的男生,說:“三年前你們不過十四五歲,卻已經為了欺負別人,差點害死一條人命,我可以說你們那時候小,不懂事,那么三年后呢?你們還想怎樣?乸型又如何?基佬又如何?我不欠各位的。”
那男孩死死盯著我腿上的疤痕,一言不發,我微微瞇了眼,說:“你想告訴簡師奶什么,我阻不了你,但我麻煩你用下腦想想,經過了生離死別,我媽還會在乎我是不是基佬嗎?”我冷冷一笑,說:“更何況,你們這些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只會花錢打架,于父母是負擔,于社會是累贅,有什么資格罵別人是不是乸型,是不是基佬?笑話,我簡逸今日把話扔這,這是最后一次,若你們再敢來打擾我,不要怪我把事情做絕,尤其是你,”我冷笑著指向那個領頭男孩,說:“港島有NGO機構,有很多保護弱勢群體的組織,你說,我若是找上他們,再約上八卦記者,搞上一堆事,題目就叫某有錢仔校園暴力始作俑者,欺凌弱小同志同學,嘖嘖,又是暴力,又是歧視同志群體,又是倚強凌弱,真是有夠豐富。我看,你這輩子若安分守己做個二世祖,那這件事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樣。可但凡你有一丁半點向上的野心,就非得被這件事處處牽絆,此后一生,這就會成為你擺脫不了的丑聞,你信不信?”
我眼力還在,早看出這年輕人一身服飾,不顯山露水,卻件件頂級名牌,足見家境甚好,且他神色驕傲,跟班甚多,足見素來自視甚高,二十歲上下,定然也開始有自己的抱負打算。這一番話說下去,那孩子果然滿臉鐵青,一言不發。我嘆了口氣,覺得疲憊不堪,腦袋里陣陣轟鳴,果然,我還是不適合這等劍拔弩張。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這世上很多事,不是力氣大的就是強者,怎么你在英國的老師,一點都沒教你嗎?”
說完,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走過去,撿起那只弄臟了的保溫桶,正待走開,那男孩忽然說:“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