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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還想攆我去千佛寺住呢。”
“你個記仇的二丫頭。昨夜你讓我吃了個閉門羹,我可是從未責罰于你,你還說不好?!?
崔冬梅嘿嘿一笑,“陛下說了,要將我當個姑娘養著,我那是照章辦事,未有任何不妥?!?
再次聽到自己的話,那句“當姑娘養著”的話,楊恭手上的動作一頓,“話雖如此,可昨夜并非尋常,你該當注意些?!?
崔冬梅驚訝,“那,那是為新婚夫妻準備的,我們不算?!?
楊恭:……
關于“當姑娘養著”這句話,到底是個枷鎖,還是個束縛,還是等往后再來評說。
瞎說許久,楊恭方才想起來自己來尋她,為了什么。狀若尋常問道:“今日在寧安殿,你……”
崔冬梅話還未聽完,“哼,陛下這是來尋我的不是了?!”
小娘子說話間,眉眼上挑,很是神氣,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陛下若是覺得我錯了,之前就該說話,現在說來,是個什么意思。”
討了個沒趣,楊恭有些訕訕,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人前教子背后教妻”,可這話要如何說出口。相對而坐的皇后,全然是個小娘子模樣,哪里有半分妻子模樣。
他動動嘴,沒說話,吃了口粳米粥。
咽下這口氣之后,又覺得不妥,自己是個帝王,在一個小娘子跟前,為何這般束手束腳。
“今日是太子對你不敬在前,你不滿是尋常。我不過是想說,他而今一十有八,比你還長上兩歲,許是一時沒法適應,你身為母后,體諒一二即可。”
這話,聽起來像是替楊琮開脫,可末尾的轉彎說道即可,又有一點怪異。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若是太子往后再有如此行徑,我可以收拾他了?”
“你!”楊恭一口粳米粥噎在嗓子眼兒,“這話?”
崔冬梅聽不得,“這話如何了?陛下是覺得我年歲小,即便是身為母后,也要受人不待見了!”
“我哪里是這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是什么意思!我看在你今日替我說兩句話的份上,一個多余的字也沒有,如此不是讓你來說我的不是的。你若是覺得我不好,明兒一早,我去請罪。再有,往后見著太子和太子妃,我躲著就是了,反正都是我惹不起的人?!?
說罷,小娘子一把甩開碗碟,不吃了。氣呼呼側身坐著,像是個生氣的小豹子。
楊恭自知說錯了話,惹人不開心了,想說個什么找補,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從前他身為大將軍,不服就殺,如今他作為陛下,朝臣心悅誠服,哪里遇見過這等境況。
一時沒轍,楊恭多吃了兩口糙米羹。以前在楊家當萬年不受人待見的楊二公子的時候,糙米羹吃得不少,如今再來,卻覺得有些不同。
不少細細碎碎的粗糲,在口腔蔓延,繼而磋磨喉嚨,伴著一肚子的氣沒入肺腑。
沉吟良久,“你這脾氣得改改,成了皇后要有個樣子,要學會聽人說話。我方才之言并非是讓你躲著,而是說,皇家顏面,前朝安定最為重要。其次,皇后的顏面也重要。琮兒是我兒子,劉氏是兒媳,他們二人對你不敬,便是對我不敬??捎柍猓韶焸洹H绱艘材?,你初來皇城,比不得他們二人,加之你們從小相識,徒然身份轉變,要有個適應的時日。你若由著性子來,莽莽撞撞沖上去,頭一個受傷的不定是誰。你要是有個不好,我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楊恭帶著些怒氣的話,緩緩而來,仿若一股清泉,裹挾幽香,夾帶溫暖,徐徐流入崔冬梅心中。
她生在清河崔氏,多少人羨慕不來,還未長成,又遇阿爹和楊家奮戰開國,一躍成了在文臣和武將當中,都遙遙領先的地位。自小養成了驕縱任性的性子,哪里聽得進旁人說她不好。
這種話,以前父母說過,大哥和大姐也說過。她從來都是過耳不聞,從未上心。
而今徒然從楊恭口中說來,多了一絲旁的味道。
這個世上,除了父母親長,還有別人不計較地對她好。
雙眼酸澀,熱淚盈眶,“你這話,還是說我要忍忍了?”
饒是她誤會他了,小娘子傲氣的姿態,如何也不肯彎腰下來。
“胡攪蠻纏?!睏罟Р恍?,崔信教導的姑娘,聽不懂這話。
“我就胡攪蠻纏了,陛下要如何?”崔冬梅來了勁兒。
晚膳鬧過一場,后頭寂靜許多。夜來,崔冬梅散了別扭勁兒,有些開心,允了楊恭在東側間沐浴。
哪知,楊恭沐浴到一半,香香、脆脆兩個小丫頭子,不知做什么去了,正陽宮女官親來稟告崔冬梅,說是陛下在東側間叫人,讓人送件中衣過去。
崔冬梅不知為何雜碎事務,也能落到皇后身上,當即將女官好一通責罵,罵得她低頭不言語,面如彤云。
覺得差不多之后,在女官那句“陛下不喜宮婢伺候”的解釋當中,崔冬梅接過女官遞過來的中衣,朝東側間走去。
目下的東側間,很是奇怪,她已然快到屏風前,半個鬼影子也沒瞧見。想要使人搭把手也是不能。念著楊恭此前的話,句句是為她考慮,不忍使人多等。
他身為陛下,若是等急了,誰知會不會一個詔令,讓她不好過。
及至山水屏風之后,但見霧氣氤氳,裊裊青煙。山水屏風四角,不斷散出熱氣,恍若仙境。
崔冬梅走到屏風后站定,輕聲喊道,“陛下,中衣送來了,放在何處?”
寂靜無聲,許久的寂靜無聲。
靜得可怕,崔冬梅想著,這恐不僅僅是不喜宮婢伺候,是不喜姑娘伺候!所有的姑娘都不行!
一時之間,手中的中衣,好似燙手的山芋,丟也不是,握也不是。
“陛下,放在何處?”
崔冬梅屏氣凝神聽著,不肯錯過一丁點響動。只聽屏風后傳來水聲,斷斷續續,時而低沉,時而洶涌,末了,匯聚成響亮的淅淅瀝瀝,像是有人起身,像是有人轉身,又像是有人將自己藏于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