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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住她眼睛。”
許風擾顫了下,分明已經躲到一墻之外,分明已經看不見,可大腦卻在根據聲音填補畫面,以至于生出同樣的疼痛。
她抓住自己的大腿,指尖掐進肉中,片刻就壓出月牙形的凹坑,就這樣已經很痛,更何況被玻璃片扎入相同地方的柳聽頌。
呼吸困難,胸膛不斷起伏,許風擾眼眶發紅卻哭不出來。
里頭冒出壓抑的忍痛哼聲,不知有多疼,才會讓一個失聲的人連連發出含糊嗚聲,明明柳聽頌最會忍疼,偶爾被菜刀切到手指,都能若無其事地沖洗、包扎。
指尖越發掐往里,繃緊的手臂、腿腳愈合困難,血一滴滴往下落,在瓷磚上積出一攤淺淺水洼。
心臟完全被提起,隨著里頭人的忍痛聲,一下又一下地揪住。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為了推開她……
其實情況并不嚴重,明明已經足夠幸運,比起被撞,此刻的情況已算很好,可許風擾還是無法原諒自己,遲遲重新涌上來的酒精,沒有再將大腦變得遲鈍,反倒將幻想加深,不存在的疼痛加劇。
“按住她、按住她,就差一點了,千萬不要動。”
就連楚澄都聽得站起,莫名跺了跺腳。
許風擾蒙住眼睛。
里頭的忍痛聲不斷響起,直到最后一聲,一群人發出松了口氣的聲音,楚澄差點沒腿軟,而許風擾一下子癱進鐵椅里。
過道外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緊接著有高跟鞋的踏踏聲響起。
許風擾沒有理會,手仍然蒙著眼,大弧度起伏的胸膛久久不能停下。
直到一道影子將她蓋住。
她睜開眼。
站在面前的許南燭衣著略微凌亂,氣息稍急,想來是收到消息后就匆匆趕來,低聲道:“我們談談?”
許風擾眼眸泛寒,冷冷瞧著她。
第77章
她跪在她面前,像一只露出柔軟肚皮的大狗
“……不管你信不信,
這件事和我沒有關系,他們這段時間都在公司樓下鬧,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讓人查了,
他們之前被柳聽頌逼離S市后回到老家,
找工作接連受挫,一個都沒能長期做下去,
存款也被花光,山窮水盡下又回到S市。”
站在窗邊的許南燭停頓了下,捏著細煙的手一彈,
將煙灰丟進紙盒中。
她繼續道:“可能是徹底走投無路了,
在極端情緒操縱下,
兩個人想到了報復你。”
“幸好你沒事。”
對面的人站在陰影中,只能瞧見一道凌厲的輪廓,
還有同樣夾在指間的煙,
火星隨著吹入的風,
忽明忽暗。
許南燭深吸了一口煙,
又道:“外面那些事情我會幫你處理好。”
“你外公他挺擔心你的……剛剛給我打了電話,
李家那小孩也是,
要是你有時間、給他們報個平安,
”她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好一會才徹底說完。
許風擾沒有回應,從開始到現在就一直沉默著。
直到手中的煙燃到半截,她才慢吞吞開口:“你當時懷我的時候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的突兀提問,讓許南燭明顯愣住,遲鈍地吸了口煙,
說:“有點奇怪吧。”
許風擾抬眼看她,隱藏在漆黑中的面容望不清情緒,
只能感覺到她一直在看著許南燭。
“真的挺奇怪的,哪怕是協商之后、思前想后做出的決定。”
“醫院、手術甚至另一個人的基因都是我自己挑選的,但是當你出現在我肚子里時,我還是感覺到很奇怪,”許南燭扯了扯嘴角。
“你喜歡綠色的眼睛?”許風擾看似思維跳躍,實際卻早就想好問題。
幼時的孩童在渴望母愛時,就會將這些東西翻來覆去地想,琢磨出一點點自己被母親喜愛的痕跡。
許南燭點了點頭,而后又補充道:“對方的相貌與學歷都很優秀,是我如果選擇結婚,必然會選擇的那一種類型。”
話到此處,她露出無奈表情,嘆氣道:“我那時候就有私心,專門選了個商學院的學生,明明和音樂沒有半點關系,他唱歌好像還走調……”
許風擾勾了勾唇角,卻問:“你有沒有唱過歌?”
“大學的時候,我也曾上臺演出過,”許南燭笑了下。
這是許風擾不曾知曉的,她怔愣了下,忽而搖了搖頭。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說不上是臨近死亡后的豁達與釋懷,完全憑本能問出,只是在得到答案后,心里突然松了下,冒出酸酸麻麻的感受。
“謝謝你愿意過來幫忙,”她這樣說。
正如自己所說,許風擾確實是個心很軟又缺愛的小孩,對方做錯了很多,可只要一兩次示弱,她就緩了態度。
許南燭沉默了下,偏頭看向窗外,語氣很是復雜:“沒事,是我應該做的。”
“根本原因還是在我,”她心里很清楚。
許風擾指間的煙已到盡頭,她這段時間抽煙很兇,像是對尼古丁成了癮,可在此刻,她點燃之后就沒有吸過一口,完全將煙當成擺設。
她同許南燭一般看向窗外,花園蕭瑟,只剩下秋后的枯枝敗葉,難猜明年光景。
她緩緩開口:“但是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你。”
許南燭默了下,露出意料之內的表情。
潰爛的傷口依舊在,它不會隨著某個人的轉變而一下子痊愈,更別說遺忘。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
“謝謝。”
交談到此為止,這對血脈相連、理應擁有世界上最親密關系的母女,終于在許風擾出生二十多年后,有過一次還算平淡的正常對話,但不知還有沒有下次,一切都很難說,時間雖然能改變許多東西,卻也無法將一些事情撼動。
而一直等在不遠處的楚澄,見許南燭離開后就急忙上前,扯著許風擾就開口道:“怎么了,她說什么了?”
許風擾搖了搖頭,沒有多說,只道:“橙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楚澄先是懵了下,而后隨著許風擾的話語落下,表情從不解到無奈,最后露出些許明了的悲傷,她拍了拍許風擾的肩膀,語氣沉沉道:“行,我答應你。”
“但是你要記得回來。”
“我們、我們一直都在這里。”
許風擾笑了下,聲音誠懇地說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個:“謝謝。”
———
晚來風急,夜色更濃。
有了許南燭與楚輕焰的幫忙,那些狗仔記者都被驅趕,楚澄等人還幫她在V博報了個平安,于是鬧了一晚上的車禍熱度,終于掉了下來些。
不過還是有人在亂發一下似是而非的內容,甚至不知從什么渠道,得知許風擾今年夏天住院的事,模糊時間后發了出去,又惹出一堆討論。
為了避免麻煩,眾人便打算等到凌晨,就叫人將熱搜撤了。
遲來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沉重停留在門外,那人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會才將門推開。
下一秒就詫異道:“你還沒睡?”
坐在床邊的人搖了搖頭,朝她招手。
因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晚的緣故,柳聽頌今夜得住在病房里。
之前的破爛衣服已被換下,寬大的藍白病房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抬起的手還包著白布,衣袖拉扯間,露出纖細手腕,薄弱得不堪一折。
許風擾拖著腳步走過去,語氣低沉道:“你需要早點休息。”
“剛剛許南燭來了,我和她說了幾句話。”
“今晚我在這邊陪你。”
情緒作祟,她說話有點顛三倒四,不等柳聽頌回答就嗶哩啪啦往外蹦。
幸好另一人能夠聽懂,眼眸中寫滿擔憂,像在問她,許南燭有沒有為難你。
許風擾站到她面前,還是那一身破衣服,袖子褲子都被折起,猙獰傷口已經結疤,白發凌亂,讓人想起總在外頭威風的小狗,這次一不小心跌了個大跟頭,焉頭聳腦地跑到主人面前,委屈得不行。
柳聽頌忍不住伸手,牽住她的爪子,輕輕搖晃。
許風擾抿了抿唇,聲音更啞:“她沒有為難我,還幫忙趕人了。”
明明是寬慰的話,卻像是懨懨告狀一樣。
可能是怕護士嘮叨,病房里只開著盞微弱的臺燈,以至于光線模糊,地上的影子在這個時候耀武揚威起來,拖長的黑影交疊在一塊,變作更濃重的黑。
“你早點要休息,傷才會好,”許風擾再一次重復,像個沒有靈魂、只會一味重復的木頭人。
柳聽頌仰起頭看她,垂落的發絲露出白皙耳垂,上頭還有一點不知何時沾染的血跡,或是燈光問題,總感覺她又纖瘦不少,臉頰蒼白而消瘦,風一吹就能倒下。
這讓許風擾沒辦法甩開她的手,任由對方牽著,用冰涼而細削的手指勾著她指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