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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被卷走,不知是從那幾天開始,周圍樹木已禿盡,只剩下厚重樹皮,被水浸泡地發皺。
遲歸的路人踩水而來,鞋子、褲腳被水浸泡,從剛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后面的胡亂走,將水坑踩得四處濺起。
好像又有狗仔守在樓下,試圖復刻之前的熱搜,雨水打在漆黑雨衣上,捏著單反的手發紅。
可注定今天是不能如愿了。
屋里的兩人沒有一點離開的打算,任由頹靡而熾熱的氛圍攀升。
一次次觸碰到界限,又戛然止住,得不到的感受疊加,生出更多渴望。
可主動權在許風擾手中,她不肯,柳聽頌就無法抵達,試圖靠近討好,又被壓回,就連最基本的親吻都不被允許。
腦子逐漸渾噩,被這樣的感受折磨著,心理與軀體都被吊起,不上不下又空洞虛無。
理智崩壞,最后一根弦斷裂開。
隨著夜色更重,屋里更黑,那些擺放雜亂的樂器也變作漆黑一團,像是高高矮矮的小怪物。
丟在旁邊手機好像亮了下,不知是誰發來消息,一連十幾條,好半天才停下。
屏幕的壁紙還沒有換,還是那天海邊夕陽,兩人都這樣留著,即便鬧成那樣,也一直沒管。
她想像之前一樣央求,說著那些甜膩又帶著喘息的話語,許風擾喜歡聽,也時常因此而心軟。
可無論如何努力,她只能發出單調的音節,不像剛剛那種從唇間泄出的聲調,而是含糊艱難、卻連個標準字詞都無法發出的聲音。
許風擾驟然僵住,略帶薄繭的手又一次停留在邊緣。
可這一次并非故意。
隔著水霧,柳聽頌瞧見她眼中的驚訝與不可置信。
她知道了。
那把懸在脖頸的砍刀還是落下了。
眼尾的淚連成珠串,搖搖欲墜的腿腳徹底支撐不住,脆弱軀體顫抖著跌向對方,那些被不允許的吻終于落下,胡亂、沒有任何章法地貼在發間、額頭。
她完全崩潰。
眼淚是燙的,吻也是。
許風擾完全被雨淹沒,兩場不同的大雨都將她淋濕。
不知何時就開始失了控。
那些柳聽頌渴求而得不到的,最后都以一種極猛烈的姿態補回。
地毯都濕透,一半是眼淚一半是其他。
雨水滲透紅磚,泛起潮濕的味道,樓下有閃光燈亮起,又在一無所獲中按下刪除鍵。
年代久遠的路燈發出吱吱聲音,燈光閃爍,直至徹底熄滅。
不知是誰伸手,砸落在琴弦上,發出雜亂樂聲。
沒有人理會,也無心理會。
地毯中的女人明明早已承受不住,卻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被完全填滿。
水聲不斷,雨直至日出時分才慢悠悠停下,天邊出現淡淡一抹白,終于能瞧見那連綿起伏的山巒。
城市寂靜無聲,被雨水留下的霧氣包裹,連本該整夜亮起的霓虹燈都熄滅。
積水不斷滴落,在水洼中濺起圈圈漣漪。
嘈雜了一整夜的房間終于陷入安靜,將已昏睡過去的女人打橫抱起,衛生間的燈亮起,繼而有水聲響起。
再等片刻,柔軟床鋪陷出淺淺凹坑,許風擾扯過被子蓋在對方身上。
沒有躺下,即便已經足夠疲倦,也沒有一絲困倦,思緒還在跳躍,思索著柳聽頌隱瞞的事情。
她坐在床邊,垂落的眼眸情緒交織晦澀,久久停留在無意識蜷縮成一團的女人身上,許是被熟悉味道包裹,她睡得極沉,沒被噩夢再嚇醒。
拖長的影子就這樣落在柳聽頌身上,如同被子一般披蓋著。
不知過了多久,連浸泡至發皺的指腹都完全被晾干。
她才慢吞吞拿起旁邊手機,點開和梨子的聊天框,再等片刻,她站起身,悄然關上門。
———
有點失音的說話聲不斷響起,許風擾并不怎么開口,多是安靜聽著,偶爾點頭出聲表示自己還在。
此刻天已大亮,一夜的雨將城市沖刷得徹底,夏日暑氣已徹底消散,只余下凄凄涼涼的秋寒。
“我知道了,”許風擾終于開口回應,并未因為對方的解釋而緩和一點,面色更沉。
電話那邊的人小心翼翼,懇求道:“我不知道你和聽頌姐發生了什么,但是她現在的精神狀態真的非常差,連心理醫生都覺得棘手,請你多包容她些,起碼現在不要過度刺激她,好嗎?”
話音落下,許風擾并未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幾天她都會在我這里,你不用太擔心,如果有什么事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
聞言,梨子頓時松了口氣,沒能再說什么就被掛斷,她下意識一愣,雖然與許風擾接觸不多,但卻明了她面冷心熱的性子,這樣的不禮貌舉動還是第一次。
但梨子轉念一想,又覺得恍然,任誰在這個時候都不能保持平靜吧,許風擾此刻的態度都算克制了。
思緒到了這兒,她又忍不住嘆氣,下意識翻向她建立的CP超話,最開始還招了幾個粉絲的罵,后面就徹底冷清,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熱鬧一點。
哪怕一點點。
梨子沉默著關上了手機,一夜沒睡的面色蒼白。
——啪嗒。
打火機發出清脆聲響,微弱火苗在灰暗空間中搖曳,點燃夾在唇邊的細煙。
許風擾斜倚在客廳窗邊,窗戶已被打開,吹來潮濕冰涼的風,掀起額間白發,露出寫滿惘然的眉眼。
情緒得以宣泄,卻沒有得到緩和,反倒覺得迷茫,心臟破開一個洞,風就往里頭灌。
這讓她想起很久前摘抄,那首西貝的《路人》,能夠瞧見也是巧合,雖然她作曲天賦不錯,可寫詞能力欠佳,總要磨磨蹭蹭許久。
那日也是,被詞折磨得煩躁,許風擾索性披上外套起身,隨著道路瞎走,直至一簡陋書店才停,本來只是打算隨意一翻,卻瞥見這首詩。
那其實已經是柳聽頌離開的第六個月,除去開頭一個月的崩潰后,許風擾其實已像跨過去一般,不再經常哭,認命似的不再找人,繼續活得像個正常人。
可當站在那兒,盯著那首詩時,她又忍不住落下眼淚,將紙頁浸透。
許風擾深吸了一口氣,被夾在唇見的細煙,火星燃得極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了一小節。
“咳咳咳。”
緊接著,不會抽煙卻莽撞的動作,就給她帶來了咳嗽代價,脊背彎曲,又好像想起什么,連忙捂住嘴,將咳嗽聲控制到最低。
白煙從指縫中冒出,眼尾冒出些許水霧,一下子就變得狼狽起來。
也是好笑,這煙還是前些日子和酒一塊買的,可結果顯然,酒沒多幾瓶,煙也丟在那邊,直到現在才被取出。
許風擾穩了穩氣息,不敢再亂折騰,開始小口小口的抿夾,將略微苦澀的尼古丁往肺里咽。
吸煙其實不難,尤其是有身邊人的耳濡目染,不過半支就已學會。
可許風擾依舊駝著背,倚在窗邊,像是失去全部力氣的煙鬼,只能靠著這點稀薄的尼古丁緩和不安與疼痛。
一支接著一支,煙灰被風吹得揚起,飄向遠處,貼著玻璃窗的側臂感受到刺骨冰冷。
說來好笑,她明明發誓要和柳聽頌脫離關系,卻連這點事都無法撇清干系。
不吸煙不喝酒是柳聽頌教的,吸煙喝酒也與柳聽頌有關,前者后者全都因她,沒有旁人的一點參與。
可明明她和柳聽頌相處的時間不長,之前到現在也不過一年半,還有一整個夏天在鬧別扭,可柳聽頌對她的影響卻深刻,她所期望的未來、她堅持的習慣、她的性格三觀,她的所有都與柳聽頌有關。
她不是她的創造者,卻塑造了現在的她。
于是在此之后,她的悲傷與歡喜都與柳聽頌密切相連、息息相關。
眼睫顫動,碧色湖水掀起圈圈漣漪,那些克制的壓抑,終究還是無法掩藏。
又想起那首詩,她曾無數次自言自語地念起那首詩,一遍遍地呢喃著。
“你治好了我的郁抑,而后賜給我悲傷。”
那些郁抑與悲傷之間的快樂,已是她生命中少有的幸福。
可這快樂藏有私心,幸福暗藏謊言,從來都是不是純粹的干凈。
忽有風起,將指尖的火星吹得更加明亮。
許風擾想,
她該怎么辦啊。
遠處的濃云散開,輕紗遮掩日出,周圍的還是霧蒙蒙的,可已不能再拖延,眾人都將清醒。
車輛駛出門外,推著簡陋早餐車的阿婆腳步蹣跚,自從那些狗仔放棄蹲守后,她們又要辛苦早起,將攤子擺在更遠的人流聚集處。
許風擾還記得有一個阿婆很會煮茶葉蛋,好像有什么特別秘方,總比其他家要更入味些。
細煙又一次燃燒殆盡。
許風擾深吸了口氣,早晨的寒氣刺骨,凍得人一激靈,頭腦也變得清楚。
她能夠和柳聽頌變成路人嗎?
她能原諒柳聽頌嗎?
她可以重新接受柳聽頌嗎?
眼前閃過之前畫面。
許風擾看清了她的惶恐與無助,只能用這種方式一遍遍討好、一遍遍渴求,盼望著許風擾填滿,明明已經虛弱得不堪,卻蹙眉忍受。
那破碎眸光如湖面粼粼波光,也泛著柔嫵的嫣紅,一遍遍望著她,將那些無法說出的話語直白表露。
許風擾又點了支煙。
眼眸中焦距渙散,思緒雜亂。
其實對于柳聽頌失聲的事,她雖突然得知,卻不是完全沒有準備。
她有病、柳聽頌也是。
那些情緒起伏過大后,就忍不住跳躍的思維、控制不住的潔癖,就是最明了證據。
而柳聽頌比她隱瞞得更深,可若非十分了解,又怎么能如此完美的安撫。
而且,五年前的柳聽頌可比現在稚嫩得多,即便未直白揭露,可那些親密時光中偶爾露出馬腳,足以讓許風擾生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