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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可心上一次見到齊堯媽媽,是在初中的家長會上。那時臨近中考,學校特意批了大會堂安排學生和家長一起開會,鄭可心和安冀被老師叫去整理“致家長一封信”,在辦公室門口撞見了鬼頭鬼腦的齊堯。
齊堯拉著他媽媽給她指自己喜歡的女生,以為人聲嘈雜鄭可心聽不見,沒想到剛一開口數通知的人就猛地轉過身來——那段時間鄭可心被他的“追求”折磨的一個頭兩個大,練就了一身雷達本事,整個人神經密集了一層,感官都快進化了。
齊堯媽媽留著有劉海的長卷發,半披的頭發上別了個帶珍珠的發卡,包包和裙子精心搭配過,顏色是帶著些活潑的溫柔杏色,不像其他家長穿的端正老成,整個人看著特別年輕。
冷不防驚動了鄭可心,齊媽媽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急忙拉著兒子一臉做賊心虛的跑了,還差點撞到進門的年級主任。當時誰都沒有想到,這樣混亂的匆匆一面,就是兩個人的最后一面。
一旁數作業的安冀跟著看了一眼,對鄭可心說:“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齊堯是這個樣子的了。”
缺心眼的孩子沒心沒肺,看什么都歡喜,外人發愁其長不大,其實當事人或許是過得很幸福的。
鄭可心這會兒才明白安冀的意思,然而一轉眼和那個帶著活潑勁兒的媽媽已經是陰陽相隔。她上香祭拜,神經質的盯著只有黑白兩色的葬禮照片看,莫名覺得齊媽媽穿的還是杏色。
高三里大家忙著學習沒工夫邦交,齊堯轉過來大半年也交到什么知心朋友。安冀和寧致都從外地趕了回來,幾個人由喬源帶著來參加了齊媽媽的葬禮。想來他們和齊堯是初中同學,情分更深些。
除了他們五個,齊堯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來了,當初害他流放林城的公子哥也從華安趕來了——雖然現在才知道那次打架可能只是齊爸爸尋的由頭......不過也已經不重要了。
男生間不懂什么安慰大法,有幾個憑著本能想抱一抱他,卻通通無從下手——齊堯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說話舉止像個陌生的大人,眼眶紅的很克制,見人也不鬧脾氣,禮數周到的說著客氣話,順便遞一只白花。
混賬小子們大眼瞪小眼毫無對策,最后只好以禮還禮的點頭說“節哀”。
齊堯之前就是個孩子,做事沒輕沒重,聽不懂言外之音,看不透世故人情,話稍稍說的復雜些就成了為難人的“量子力學”。可裹了幾層圓滑的人沒有誰打人偏打臉的,大家揣著各自的心思顧忌總不愿意把話說明白了,整個世界在他眼里就愈發高深莫測。
之前鄭可心厭煩他不諳世事,覺得既煩人又愚蠢,現在想來,人越長大越復雜,話里話外都藏著自己的心思秘密,連考完試對答案都要裝模作樣的演一演,生怕話說滿了丟面子沒臉。都不是天真簡單的小孩了,是不是只有齊堯還擔的上率真赤誠。
整個會場都是大人,好多老師都來了,說著他們說不上話也不想插嘴的話題,幾個人行完禮默默離開,走到大門口被齊堯攔住了。
他原本是朝著許念念,后來身子動了動,朝著鄭可心和許念念兩個人輕輕鞠了個躬:“之前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
可他懂事了,反倒讓人更難受了。
所有人心里都有點不是滋味,一路走到廣場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喬源跟四個女生走在一起,吸引了大半條街的目光,他看了眼表,咳嗽了聲:“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回去?”
說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樣看向鄭可心,支支吾吾的問:“你家里有人嗎......著不著急回去?”
鄭可心察覺到他的緊張,搖了下頭。年后鄭書培那邊已經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時守著了,蘇瑛玉時不時也會回家拿些衣服,出門前蘇瑛玉叮囑過,在外面轉轉,吃點好吃的再回來,家里有媽媽看著呢。
幾個人沒什么心情逛街,就近進了一家火鍋店。
這時候還沒到飯點,店里面只有他們一桌,喬源去上廁所的功夫四個女生點了幾樣菜,他回來一看,發現冬天吃火鍋居然點的是清湯,太不尊重涮羊肉了!
喬源有意活躍氣氛,非常不滿的鬧了一句:“清湯?爺兒的青春結束了嗎?給爺兒上變態辣的。”
寧致難得沒跟他嗆起來,只是淡淡的看他一眼:“辣的開胃,您老真是減肥路上愚公都移不動的山。”
寧致一發話喬源立刻就妥協了,點單的小妹沒聽到準話,不怎么機靈的問:“所以聽你們誰的?”
喬源已經顛顛跑去調小料了,聞聲伸手一指:“聽祖宗的。”
被她倆一鬧,幾個人心情好轉了些,鄭可心側過臉和安冀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轉過頭時許念念已經往她的空杯子里倒了熱水。
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抵抗力不足,這段時間鄭可心手腳涼的厲害,白天還好一些,晚上兩個人腳碰到一起,許念念被冰醒了好幾次,后來鄭可心就把北方人不需要的電熱毯翻出來了。
剛出門吹了圈風,點單的時候許念念不小心碰到了鄭可心的手背,發現她手冷的像塊冰,就和服務員要了壺熱水。
火鍋沒一會兒就開鍋了,肉片毛肚下下去香味很快翻騰上來,冬天里熱量消耗得快,幾個人忙活一遭也的確是有些餓了。
喬源要了兩瓶冰可樂當酒喝,就著下蝦滑的功夫短暫的走了下神。他們五個上次聚在一起是年前,年前去醫院捐骨髓鄭可心家里出了事,轉眼年后聚在一起,齊堯家又出了變故。喬源理科學的不怎么樣,文科也不拔尖,幾籮筐書灌進去也說不出多精彩的愁,只覺得這日子糟糕。
喬源這個開心果一沉默,桌上忽然安靜的嚇人,寧致撈起一個蝦滑,沒頭沒腦的說:“咱們高考一定考的特別好——幸運守恒,壞事過去就會有好事,不會總倒霉。”
喬源:“說得好,聽起來像句名人名言。”
寧致白他一眼,繼而笑的很無奈:“還真是‘名人名言’。”
“真的?誰說的?高爾基還是莎士比亞?”喬源沒想到自己扔骰子猜中了正確答案,頓時有點撞見死耗子的驚喜。
寧致笑了,一邊笑一邊撈蝦滑分給大家:“你還能說出第三個選項嗎——是我妹。她每次考砸了就拿這句話安慰自己,活的特精神。”
喬源“嘖”了一聲:“沒事,等什么時候你登上富豪榜,她就是名人......名人她妹了,話說妹妹這結論靠不靠譜?”
“怎么說呢。”寧致神色復雜的瞇了下眼,“照她目前的成績看,她應該是攢著運氣等高考呢。”
感謝寧致的妹妹,幾個人總算笑了出來。
之后寧致數落她那個糊涂蛋妹妹,安冀八卦她那個追著女孩子跑的弟弟,喬源夾縫中抱怨他戰斗力滿級的爸媽,一頓飯聊起家長里短,熱熱鬧鬧的結束了。
離開火鍋店時天已經黑透了,幾個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鄭可心上了車選在了靠窗的位子,窗外街景流光溢彩,人間幸福熱鬧,她看著看著,頭一次發覺林城的冬天原來這么冷。
也可能是很小的時候就這樣覺得,只是后來忘記了吧。
很小的時候蘇瑛玉和鄭書培帶她去廟會看花燈,怕她受風,總是帽子圍巾里三層外三層的把她裹成個球,衣服又厚又滑公交車上坐不住,鄭書培就把她抱起來放到腿上,舉高一點,讓她能看見外面賣東西的小販。
賣年糕的、賣糖人的、賣水果藕粉羹的......
鄭可心饞的不行,好幾次吵著要去買吃的,一家人手拉著手下車,買好吃的再手拉手往車站跑......后來就再也沒有那樣的場景了。
盛蕓明有病,家里總要留人照顧,喬源都知道問一句:你家里有人嗎,著不著急回去?
她媽媽沒有自由,她爸爸又沒了腿,鄭可心把自己活成盆景,飯隨便吃一點,覺隨便睡一會兒,活的非常湊活。別人家稀松平常的幸福對于她家而言樣樣是奢求,鄭可心盯著飛快略過的街景,好像有些看不清了。
她十八歲了,長大了,家人慢慢變老了,再之后呢,一段誰也說不準的年月后,分離也會被提上日程。人世間總會有送別,就像總是有變故,月亮陰晴圓缺,都是自古難全的事兒。
無論多么不舍,多么痛苦,天下都沒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