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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宋琬跟他進了客棧廂房。
幸好店內有止血的紗布,沈期隨身帶了金瘡藥,敲在幾案上。
“涂這個。”
宋琬硬著頭皮,單手挑開外袍,青衫染血,已經算得上臟污。
她猶豫了一下,扯散中衣系帶,卻遲遲沒脫。
作為她自己,其實并不介意讓沈期看到,但現在她是謝環,景朝最年輕的御史,總不可能是個女子。
她蜷了蜷手指,輕咳一聲:“血跡太臟了,我去凈室清洗一下。”
沈期當然懶得多管她,八尺高的個子塞在圈椅上,支頤瞧著燈火。
他的眉眼很秾麗,區別于慣常所見的硬朗,有種陰鷙般的危險銳利,卻因著這樣微弱的燈火,沾上了三分柔軟玉色。
他百無聊賴地坐了會兒,想著自己可真會撿麻煩,等宋琬出來,他就回道觀補眠。
可他等著,只等到屏風后“啪”地一聲響,像是人和燈架一起摔倒了。
摔得還挺狠。
沈期壓著一絲莫名其妙的擔憂,和顯而易見的不悅,喊道:“怎么了?”
宋琬抽痛著吸氣,過了好久才回他:“下官無礙。”
沈期卻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地上的人肩頭露著,伸出一只白到晃眼的胳膊,衣襟的結帶卻系得死緊,虛虛摟著寬大的青衫衣擺。
她的鬢發有點濕,像是剛剛盥洗過雙頰,霧氣蒸騰處,隱約如玉。
他有些不自然的躁,將宋琬撈起來:“創口不宜進水,你也太亂來了。”
宋琬愣住,由他帶得往前一步,又聽他微慍道:“你怎么撒的藥?箭鏃也沒有清干凈。”
沈期真的很嫌棄她,嘴硬,死犟,明明需要幫助,偏生不說,若是傷勢加重胳膊廢了,誰又能替他辦事?
他壓著嘆了口氣,把宋琬拽到唯一的床榻上,細細將箭鏃的鐵渣挑了,萬幸不是倒鉤的,傷得也不太深。
又幫她平鋪藥粉,規整地抹開,紗布纏上。
直到專注地打好結,他才意識到,宋琬的肌膚細膩得有些不像話。
他在男子之中已經算很白的了,宋琬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她不僅是欺霜賽雪的白,還嫩。
見過宋琬的胳膊,他忽然覺得有些人好孌童好南風,也不是沒有道理。
幸好修道只需要不近女色,看了男色沒關系。
他轉身把東西放了,自己去凈手,宋琬垂下長睫,很安靜地給中衣系結扣。
沈期回來的時候,正看到她微微攏了攏衣領,一截鎖骨若隱若現,比剛才暴露在他眼前還害人。
怎會有這般美玉做的男子啊!如果修道之人碰上宋琬這樣的,哪里還用得著娶妻破戒。
“侯爺?”
“嗯?”
“多謝侯爺,讓您屈尊了。”
沈期這才回神,一想到方才在感嘆什么,瞬間頭皮發麻,連手指頭都僵了。
但幸好宋琬毫無察覺,仍舊謙卑地向他道謝,又是攬罪責,又是立軍令,說明日抄沒章府,不用他勞心。
沈期如釋重負般地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便打算走。
宋琬卻單手撐著,趴在桌上問他:“侯爺要深夜出城嗎?”
他們下榻的道觀在城郊,沈期估計是打算回去,等她收拾完案子再過來。
可她真的很擔心遇刺,今晚沒能殺了章存若,她又負傷獨居,如果有人要殺她,根本應付不了。
她沒太遲疑,直接問了他:“侯爺要不待在這兒吧?下官今夜不睡了,明天一早就去公堂。”
沈期打量著她面上的真誠:“你在留我?”
宋琬點頭,卻覺得這話有點詭異的曖昧。
萬幸是只她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另一層關系,否則真要尷尬得難以自處。
她往圈椅上縮了縮,掏出信札寫罪狀,估計要刪改一夜,坦坦蕩蕩地示意他:“侯爺可以去休息,下官不會吵擾您的。”
沈期意味深長地瞧了她一眼,像是猜透了她的意圖,傷了胳膊,指望他給她當護衛。
他泛起一絲被利用的不爽,但看著宋琬燈下認真的眼睫,在玉色雙頰流照,忽然就沒有開口。
*
沈期淺寐了一整夜,天光微亮,曉燈搖曳著,燈花落在宋琬垂下的手邊。
她可真會撒謊,說著終夜開眼,卻這樣沉地睡著了。
沈期在桌上叩了叩:“謝環。”
她沒有醒。
沈期皺眉推她,居然被她攥住了手,挨到滾燙的面頰上貼著。
她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身邊是誰,只覺得他的手冰涼,舒服得像冷玉一樣,沒法撒手。
沈期這才發現她不對勁,再摸額頭,簡直跟烙鐵一樣滾燙。
真的不會燒傻嗎!
就算這人看起來平平無奇寸功未立,到底也是嘉寧十二年的探花郎,別把這樣金貴的腦子燒廢了。
今日他還指著宋琬去抄家定罪呢!
沈期坐在她身邊,任由她貪婪蹭著手,頭一回發現,似乎他并不排斥她的觸碰。
從前他總覺得世上的男子女子都臟,交游也好情愛也好,全是破壞道心的攔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