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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一看她低頭謙恭的樣子,就知道跟那些小地方來的官員無甚不同,戰戰兢兢地替上位者奔命,就算攪和進了黨爭渾水,死了也不可惜。
偏偏二十日之前還格外風光,說什么策論無雙,破格擢任從五品御史,如今看來,倒真是承了左都御史盧照的關系。
思及此,他稍顯不耐地扯了扯嘴角,喊她:“站著淋雨做什么?上船去。”
宋琬估摸著他脾氣差,禮貌道:“侯爺先請。”
沈期皺眉,倒是先走了:“沒那么多規矩。”
宋琬無語,沈期這種人,投其所好要靠猜,他越是說什么,越得反著來,才算順了他的意。
這么一個高傲的人,她肯定得成全他的架子。
于是宋琬更加守禮,找了間最小的艙室,閉門不出,點燈看書。
到了夜里,頗有些惺忪困倦,便趴在漆木桌上睡著了。
不料有人壓著薄怒,闖進來找她麻煩:“謝御史。”
“一日不出房門,本侯還以為你悶死了。”
宋琬很無奈,支頤起來,定定地瞧著他。
他的皮相很好看,就算眉頭蹙著,雙頰慍色,狗嘴也吐不出象牙,可活生生地坐在那兒,就像畫一樣靈動誘人。
何況幽微燭火,照得眸光玉色。
宋琬沒來由愣怔一瞬,被他不滿地敲了敲桌面:“睡傻了?”
她掩飾般垂眸,長睫微動:“有勞侯爺關心,是怕給侯爺添麻煩,無事便不出去了。”
沈期挑眉:“添麻煩?你縮在這里,倒是偷懶失職。”
“你可知白日里丟了什么人?”
“殿下派給你的僚屬劉知事,趁著泊船在西津下了,再也沒上船。”
宋琬直覺不妙:“他一定是去南郡報信了。”
“如果他能順利到南郡,章太守一行必定會做好準備,把贓物早早銷了。”
“敢問侯爺,可有遣人截殺?西津到南郡走陸路,自是比我們更快,若是能在風亭驛攔到人,還有余地。”
沈期打量了她一瞬,露出一副還算認可的表情,想她并不是個無知無覺的傻子。
“自是派人去了。”
“不過謝御史管教不力,眼皮子底下丟了人,又該如何處置?”
宋琬憋著一口氣,配合他演戲:“下官愿意領罰,任憑侯爺處置。”
男子莫名笑了一下,尾音繞得很長:“任憑本侯處置……嗎?”
他把如玉手指放在燈燭上烘烤,就像燒干未殺青的竹簡,絲毫感覺不到灼痛。
“那本侯直接把你的性命抵給章存若,用你一命,換太子殿下要的東西,如何?”
宋琬心下冷呵,瞬間就看穿了他那股執掌生殺的不屑。
她終于淡定地撩起眼皮,不想再裝什么收斂:“侯爺何以見得,下官是死局?”
“太子想扳倒瑞王,派下官當出頭鳥,把瑞王的親信處置掉,然后送上下官的人頭,息事寧人,您是這般認為?”
“那下官可以告訴您,既然下官敢來,就一定有活著回去的底氣。”
沈期像是被她逗樂了,隨口道:“你什么身份,竟有膽子說這樣的話?”
宋琬噎住。
她太討厭他這般盛氣凌人,直接沒搭腔。
默了許久,沈期也察覺到她的不悅,像是被戲弄的下位者,不屑于再陪他玩游戲。
他盯了她一會兒,本想再譏諷兩句。
可她挺拔地坐著,完全不看他,像一竿松風溪上的泠泠修竹,經雨而清冽。
好像真的十分高風亮節,襯得他活像個欺凌官員的爛紈绔。
沈期莫名有些不滿,敲了敲布滿卷宗的桌面:
“謝環,本侯沒有瞧不起你。”
“本侯是覺著,此去于你最危險,若你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便不用去了。”
宋琬沒動。
沈期費解地皺緊眉頭,他接觸過很多下官僚屬,自尊這么高,脾氣這么大的,還真是頭一個。
他沉默了好一瞬,低頭翻找一番,荷包里物件大多貴重,不宜出手。
然后他找到了一包,母親硬塞給他的小酥餅。
他故作不經意地扔桌上:“謝御史用過晚飯了嗎?可以吃點。”
宋琬看著那熟悉的油紙包,貨真價實地愣住了。
不是,她送給沈夫人的,為何會被沈期帶上船?
這可真是……
她頭疼地捏了捏額角。
沈期做到這份上,她再不就坡下驢,說幾句感謝話,就要出事了。
于是她雙手接過,嘗了一小個,夸贊自己的手藝:“謝過侯爺,很好吃。”
沈期偏過頭,沒太看她:“那都給你。”
宋琬莫名有點想笑,繼續夸:“侯府做糕餅的廚子果然不一樣。”
沈期“嗯”了一聲,又覺得不太對勁:“不是……”
宋琬疑惑地瞧他,像是在等什么話。
沈期卻沒能再說出口。
他知道這酥點是誰做的,母親成天就知道撮合,他本來想上船之前扔掉,眼不見為凈,卻給忙忘了。
若要在外人跟前提起,他都不知道宋琬是他什么人。
指腹為婚的妻子?見不得光的義妹?還是在他心里連侍從都不如的一團空氣?
算了,這個心機女跟他根本就毫無關系。
宋琬很無言地欣賞了他的表情。
然后看他恢復了慣常的倨傲,拂袖離去。
她再也忍不住地笑出了聲,把自己做的酥餅吃了個一干二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