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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蕭宸看來,那鏢局主事者之所以如此大方,目的只怕不在于壓驚,而在于封口……畢竟,風揚鏢局能在短短幾年內迅速在瑤州商界立穩跟頭,靠的不光是人面,還有對于各種行鏢路線的熟悉和掌握。那支護鏢隊從連寧前往棱陽時,沿途雖已烏云罩頂,卻根本還沒開始降雨;無論他們再怎么繞道,也不可能拖到春汛爆發才堪堪抵達受災地區外圍。
換言之,這些人的行程當中存在著相當長一段無法解釋的空檔;而興許也是這段空檔……讓這幫見慣生死的江湖人為此日夜心驚膽跳、難以成眠。
蕭宸對此有了些猜測,便進一步囑咐潛龍衛暗中作局、設法從幾人口中套出些線索;自個兒則在暗暗留心的同時,將目光移到了行事同樣頗有些可疑的晁氏馬幫身上。
晁氏馬幫嚴格來說并不是瑤州本地的勢力,而是一支長年于關內外來往走貨的馬隊。根據潛龍衛的調查和鴻臚寺的記檔資料,這支馬幫的成員多是康平亂時遭北雁劫掠的邊疆百姓,為求自保才結成了鄉勇。后康平亂弭,宗族中便有人提議直接將這支隊伍轉為馬幫出外行商,也好多獲取些財物重建家鄉。因馬幫的主事大鍋頭姓晁,遂以晁氏馬幫稱之;迄今也有十多年的歷史了。
因北地苦寒,晁氏馬幫往年通常都是在秋收時來到瑤州,一方面售賣硝制好的皮革等關外土產,一方面收購糧食、絲綢、茶葉等回北地售販。也就是說,這支馬幫會在春汛前后造訪瑤州,本身就是一件相當不尋常的事兒了。
但令人生疑的還不光如此。
晁氏馬幫這次之所以提前來到瑤州,據稱是有族中老人在馬幫從棱陽批回家鄉的貨物里發現了失散多年的親族的家傳手藝,這才央著大鍋頭開春后先到棱陽縣一趟、取信物同對方好生確認一番。
那被認親的也是棱陽當地的富戶,一聽說有失散多年的老哥哥的消息,立刻收拾出了不少吃的用的交給馬幫帶回家鄉;本就給打亂了行程的馬幫索性也不再耽擱,就這么在雨季前帶著數量驚人的土產啟程回鄉去了。
照常理而論,馬幫受了那棱陽富戶如此多的好處,就算已在回程半途,怎么說也該在聽聞瑤州春汛后派人回來確認一下對方的安危才是──事實上,那棱陽富戶至今仍下落不明,大多人都認為這家人多半兇多吉少了──可時至今日,卻始終不見有馬幫之人回來探聽那棱陽富戶的消息;就連馬幫自身加起來足有近千之數的隊伍,也在出瑤州境內不久便失了蹤影。
由于瑤州災情慘烈,鄰近的幾個州也出了不少人力幫著賑災和安置災民,一時竟也未曾留心到晁氏馬幫的動靜如何;還是直到蕭宸下旨讓人詳查,才發現了晁氏馬幫種種行為的反常之處。
最后一組形跡可疑的人馬,則是棱陽縣縣令紀恩平。
紀恩平身為棱陽縣的父母官,大雨前夕卻未坐鎮縣衙視事應變,而是假視察之名和師爺及一眾親隨跑到了棱陽倉近郊的一處山莊私會外室去了。結果瑤州大堤決了,他因所處的位置地勢較高而逃得一命,留在縣衙的親眷卻全都不幸喪生;他還為此假惺惺地掉了幾天的淚……若非潛龍衛方面早就留有他私養外室的紀錄,也確認了他現下身邊跟著服侍的正是那名外室,怕還會真以為他的眼淚有多么情真意切。
有了這些情報,找對方向逐一分析過后,即使蕭宸仍未能探清對方陰謀的全貌,可單就春汛之事而言,卻已大致掌握住了真相的脈絡。
興修大堤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自然可以就近征集民工施為;可換成破壞大堤,這種犯眾怒的事兒,幕后之人藏著掖著都來不及了,又豈有可能冒著陰謀暴露的危險直接到鄰近鄉里征人?尤其邢子瑜行事謹慎,不僅在沿河各縣設有觀察水位的瞭望臺,也協調了當地耆老組織隊伍定期檢查、巡守……在此情況下,除非幕后之人舍得為此事填進一支死士的性命,趁著雨勢磅礡、視線不清的時候破壞大堤;否則要想功成,所派出的人不光得要利欲熏心、膽大包天,更得有相當不錯的身手,才能避過鄰里巡守隊伍的耳目順利行動。
膽大包天、身手不凡……最能與這兩項搭邊的,便非江湖人莫屬了。
而根據潛龍衛的調查,風揚鏢局派往棱陽的那支護鏢隊,其成員無巧不巧在錢財方面都有些不趁手。
有的是家人重病、給湯藥費拖得窮到揭不開鍋;有的是在外面的粉頭身上砸了太多錢,又舍不得心肝寶貝兒,只得設法尋些外快來填補;還有的則是在外欠了賭債,讓逼債的人整得心力交瘁……如是種種,雖情況各不相同,卻極其湊巧地都出現在了這支行跡詭異的護鏢隊中,又教人如何能不心下生疑?
為了證實自個兒的猜測,蕭宸特意讓潛龍衛安排了一場戲碼,讓那名積欠賭債的鏢師以為是幕后主使滅口來了,一時給嚇得渾身哆嗦,沖口就是一句挖大堤的事兒我誰也沒說;待發覺自個兒給人蒙了,想改口也已不及,便在審訊者的威逼利誘下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盤托了出。
根據此人的說法,這支隊伍的成員都是總鏢頭親自挑的,臨行前也沒說要他們做什么,只讓他們到棱陽一趟,在見到委托人后依其命令行事。因他們行鏢走江湖的,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樣遮遮掩掩的案子了,幾人也沒多想,便按著總鏢頭的話啟程前往棱陽……不想委托人交辦的事兒,竟是讓他們出手破壞瑤州大堤。
可這一隊人大都已讓錢財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又給委托人拿捏住了把柄,根本沒有任何拒絕的余地。再加上委托人口口聲聲說這么做只是想給邢子瑜找麻煩,也不是讓他們真把大堤挖空挖斷,只是破壞一些小地方而已。這些鏢師對河工、土木之事一竅不通,哪里會知曉他們破壞的小地方究竟如何關鍵?還是直到春汛爆發、河堤大潰之后,幾人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們就算如何后悔,也挽回不了因大堤潰決而喪生的成千上萬條性命了。即使有人心下愧疚、隱隱生出了主動到州府投案贖罪的心思,也因共犯甚眾,彼此投鼠忌器、互相牽制而作罷。
到頭來,他們首先選擇保全的,仍然是自個兒生命、名聲和地位。
負責審訊的潛龍衛雖對此人的作為十分鄙夷,可為了多挖出點線索,仍是耐著性子同他虛與委蛇了一番;直到確認再問不出什么線索了,才讓他簽名畫押,將問出的口供上交給了太子。
面對這樣的結果,蕭宸的心情可以說是相當復雜的。
瑤州大堤之所以潰決釀災,乃是遭人蓄意破壞導致……如此結論固然證明了邢子瑜的清白、替對方開脫了貪瀆失職的罪名;卻也意味著瑤州確實如他所推測的那般、存在著一股欲圖顛覆朝綱的不法勢力。
單就風揚鏢局之事而論,因利用鏢師破壞大堤的委托人行事相當謹慎,不僅在接頭時刻意隱藏了容貌,就連聲音也藉由某些手段弄得十分嘶啞;故那名好賭的鏢師印象比較深刻的細節,也就只剩下對方隱隱帶著些許盛京口音這一項而已,能用來追蹤幕后主使者身分的線索相當有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