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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隆興元年徹底收回失土、克復全境以來,他努力休養民生、整飭吏治,就是為了盡早恢復國力,從而為這終將到來的一仗做好最萬全的準備。
只是他千算萬算,卻終究還是低估了人心的丑惡與貪婪、錯判了簡簡單單的儲位歸屬四字,能讓那些人面目全非、喪心病狂到什么樣的程度。
望著北雁陣前、那個被人高高綁縛在木柱上的、渾身血污的纖細身影,蕭琰只覺眼前一黑、胸口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漫開,幾乎費盡了全身的氣力,才得以勉強控制著不讓身子由馬上墜下去。
宸兒……
他的宸兒……他十多年來如珠似寶地放在手掌心上捧著、護著的愛子,卻在至親的算計下淪落敵手,不僅被連番刑求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今更成了北雁人用以要脅自己退兵的籌碼,又教蕭琰如何不悲憤填膺、心痛如絞?
可無論有再多的痛悔、自責和不舍,在兩軍已然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此刻,他卻已沒有了任何妥協、挽回的可能。
因為蕭琰很清楚自己的妥協會換來些什么。
這十幾年來,他極盡理智地權衡利弊、數度妥協,原只是不想讓自己因私情而在決斷上有失偏頗,不想卻因此養大了某些人的胃口,甚至僅僅因為那懸而未決的儲位歸屬,便將心思動到了他的宸兒身上,生生將宸兒逼到了這種必死的境地。
──是的,必死。
即使二里之外、少年形若破布般給高縛在木柱上的身影仍自微微起伏、一息尚存,可當愛子成為北雁人公然要脅自個兒的籌碼的那一刻,不論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都已注定了如此結局。
若他屈服于北雁人的威脅,且不說北雁人會否依約將人交還,僅單就退兵一事,就能讓離宮出游被俘的宸兒成為整個大昭的罪人;若他無視于北雁人的要求直接進攻,無論勝敗,淪于敵手的愛兒也會成為對方泄憤的對象……而蕭琰甚至不敢想象宸兒還會因此遭遇些什么,更清楚此時的自己,早已無了任何選擇的余地。
他明明是那樣寶貝、疼愛這個孩子,卻因為一己的愚昧與疏忽讓對方迭經危難,最終生生陷入了死地。
他救不了他。
他救不了他的宸兒,救不了這世上他唯一發自心底深深在乎著、愛著的人。
想起半年多前、那個導火索一般失控越軌的夜晚,終于看清了自個兒心意的帝王胸口幾分絕望與澀然漫開,卻仍只能強忍著滿心哀慟、逼迫自己做下了那個殘忍至極的決斷──
他讓曹允取來了那張曾伴隨他征戰多年的五石強弓,又欽點了一支騎兵隨行護衛,無視于身旁一眾將領的勸阻、親身縱馬疾馳到了北雁陣前。
──然后,在瞧清了木柱上愛兒渾身血污的狼狽身影、對上了愛兒那雙已因性命的流逝而黯淡不堪的鳳眸的那一刻,于眾目睽睽之下驀然彎弓搭箭、就這么當著兩軍無數兵士的面,用他曾賴以縱橫沙場的通神箭術……親手射死了他奉若珍寶的愛兒。
僅僅一瞬而已。
僅僅一瞬過后,那尾端綴著紫色雀翎的利箭便已化作流虹直直洞穿木柱上的少年心口,就此截斷了少年此前仍存著的一線生機。
──由始至終,愛兒寫滿了孺慕的、黑白分明的鳳眸,都不曾由自個兒身上移開;那雙曾無數次撒嬌依戀地喚著父皇的唇亦微微翕動著似欲傳遞些什么,卻因過份流失的氣力而顯得那樣微弱且難以辨明……蕭琰就這么著了魔似的停駐在北雁陣前怔怔癡望著愛兒一點一點失了生機的殘弱身軀,直到周遭急上火的騎兵們終于按不住擔憂地將他強行架離,帝王才由入耳的只言片語中恍惚意識到了什么。
他們說:圣人節哀。
他們說:殿下已經去了。
他們說:大義當前,圣人有此決斷,實為我等楷模。
──宸兒死了。
──他的宸兒,他淪落敵手、迭經折磨的宸兒……竟就那般……被他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