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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就不打擾你們了。”雅典娜善解人意地說,“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叫我。”
說完這句話,她就關閉了屏幕。
房間里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他們分別在凳子上坐下來,然后發(fā)現(xiàn)它會旋轉(zhuǎn)。莫里森像個小男孩一樣踩著支架轉(zhuǎn)了幾個圈,停下來的時候,他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樣打破這份沉默。
從剛剛開始,萊耶斯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無聲地坐在莫里森身邊,只有在偶爾有人對他說話的時候才掛上一絲笑容。法拉找他拍照片的時候,他表現(xiàn)得也非常好,完全就是一個溫和的長輩應有的樣子。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會察覺,他的心底深處其實一直都充滿了思慮和不安,隨波逐流只是他對這個世界表現(xiàn)出來的溫柔。
莫里森幾次想要開口詢問,最后卻都只是低下頭來掩飾。他用突出的指關節(jié)在桌子上扣著節(jié)拍,和著會議廳遠遠傳來的莊重又略帶憂傷的華爾茲舞曲。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定是萊因哈特點的,而只要他躬下那寬闊的脊背伸出手去,安娜就一定會接受他的邀請。
就像他們當年初見時那樣,一個是年少有為的先鋒隊長,另一個是聞名遐邇的白銀騎士。女孩黑色的長發(fā)在騎士寬厚的手掌里傾瀉而下,兩雙黑色的眼眸視線交織,不經(jīng)意間,已然鎖定了彼此畢生的命運。
莫里森也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萊耶斯時的樣子。
他想起了在很多年前,是萊耶斯主動走向了他。當時他們在地中海戰(zhàn)區(qū)協(xié)同作戰(zhàn),彼此都還是軍隊里的下級軍官。一次側面的防守被智械撕破,急需一支突擊小隊去修補陣線。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萊耶斯主動站起來,要求成為這次任務的指揮人選。
[光憑你和你的手下也是不夠的。]指揮官說道,[再找個人跟你一起去吧。你想要誰?]
彼時莫里森仍是個剛剛晉升中士的少年,憑著一腔熱血和那時還不甚清晰的理想加入了軍隊。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和軍中森嚴的等級讓他學會了沉默,卻依然總是瞪著一雙燒著火的眼睛。萊耶斯掃視四周時,他抬起頭瞥了一眼,甚至都不確定在這么多人里自己能不能被看見。但他們的目光的確交匯了,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萊耶斯越過人群,徑直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沒說,只是沖莫里森昂了昂下巴。年輕的中士像是為這召喚等了一輩子,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們甚至都沒有來得及交流半句,萊耶斯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不久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側面戰(zhàn)場當真救急如救火。再晚半分鐘,一切就無可挽回。他們并肩作戰(zhàn),渾身浴血,初次的配合卻似多年搭檔。
在戰(zhàn)斗結束的時候,萊耶斯第一次詢問他叫什么。
[我是杰克莫里森,]他還記得自己當年的回答,[你可以稱呼我的名字。]
他思索著,隨著悠然的音樂聲慢慢想清楚了一些事。他看了看萊耶斯蹙起的眉頭,語氣里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嘆息:
“我總覺得,安娜他們也已經(jīng)知道了。”
萊耶斯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為他的猜測感到意外。老戰(zhàn)友之間的了解就像心靈的契合,那是在無人能重現(xiàn)的一生戎馬之中煉就的默契。他稍稍思索了片刻,說道:
“你打算等熱鬧過了,找個好時機再開會嗎?”
莫里森有些遲疑。他本來就不是打從心底想回來,現(xiàn)在見到了曾經(jīng)的戰(zhàn)友,激動過后就是一陣陣窒息般的哀痛。雖然沒有人說什么,但每個人都仍然把他視作守望先鋒的指揮官。他能從那些眼睛里看出來,他們都在期待著他帶領新的守望先鋒,重新承擔起保衛(wèi)世界的職責。
他要怎么面對這一切?他又要怎樣開口,才能不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抹去他們眼里充滿希望和信任的光芒?
他思忖著怎么跟萊耶斯解釋,又惦記著萊耶斯心里的重重心事,不知不覺曲子已經(jīng)過了大半。小提琴的主旋律似戀人哭訴衷腸,低沉婉轉(zhuǎn),寥寥數(shù)句便帶過經(jīng)年時光。一直側著頭聆聽音樂的萊耶斯忽然開了口,淡淡地說:
“杰克,我覺得累了。”
莫里森轉(zhuǎn)頭看著他。他把那半邊殘破的臉埋在手掌心,倦懶地斜靠在放置機箱的架子邊緣。他的聲音很低,卻吐字清晰,像是在吟誦古老的文段:
“或許曾經(jīng)有人需要我們,但我已經(jīng)差不多看夠了這世界。該做的事,也都做過了。現(xiàn)在還剩在這枯朽的軀殼里的東西已經(jīng)不多了,趁著我們還能記得過去曾有過的那些瘋狂的歲月,不如我們一起走吧。”
他說的每個字莫里森都聽見了,卻一句都沒聽懂。莫里森覺得驚奇,這輩子能讓他感到驚奇的東西還幾乎沒有出現(xiàn)過。他看著萊耶斯,覺得這真不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卻又同時覺得只有他才會說出這樣的話。無數(shù)個念頭交織之間,他問出了他本能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