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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侍者樂高幾番出入，但見圣人伏案忙碌，便又悄悄退出。

一直等到案頭奏章批閱完畢，李潼才垂眼望向正待縮頭的樂高，沉聲問道：“什么事？”

“大長公主嘔血哭訴，只求圣人往見……”

眼見圣人詢問，樂高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李潼聽到這話后便默然片刻，過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說道：“那便去見上一面。”

太平公主已經(jīng)被轉(zhuǎn)監(jiān)在萬壽宮內(nèi)，當(dāng)李潼來到萬壽宮時，便見內(nèi)外甲員佇立、戒備森嚴(yán)。這一系列的布置只針對太平公主一人，因為太皇太后靈柩暫停太廟，只待卜吉而后發(fā)往乾陵。

李潼觀此陣仗，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郭達(dá)并楊思勖便如哼哈二將一般入前要拱衛(wèi)圣人行入。

“此遭雖然定亂迅猛，但大長公主既涉此中，不當(dāng)無害視之。”

郭達(dá)低頭避開圣人有些不悅的眼神，只是悶聲說道。

李潼聞言后又是一嘆，也不再多說什么，只是低頭行入萬壽宮中。待到行入別殿太平公主拘押之處，眼見到太平公主只是橫臥地上，臉色慘淡如紙，嘴角尚有血漬沁留，眉頭不免又是一皺，正待轉(zhuǎn)頭斥問宮奴，地上的太平公主卻動了一動。

“是圣人來了……圣人真的來了？”

太平公主已經(jīng)頗為虛弱，借著新添的宮燈辨認(rèn)出站在屏風(fēng)一側(cè)的圣人，憔悴的臉色略作振奮，然后便要爬起身來。

李潼前行一步，想要彎腰攙扶，身后楊思勖抬手暗扯了一下圣人袍角。李潼的身軀微作僵停，但還是行走過去，探手去扶。

但太平公主卻并未順勢而起，只是翻過姿勢深跪圣人足前，語調(diào)干澀的說道：“事已至此，再說什么都是狡辯……但我苦苦懇求，只是想親口告訴圣人，我、我真的不愿、也不敢涉亂……唯是自身蠢計，被、被隆基他詐在局中……”

太平公主涉亂多深，李潼自然清楚，拋開以前的勾連互動不說，從臨淄王夫妻拜訪到隨同太平公主入宮，一路行程俱在耳目之內(nèi)。

此時聽到太平公主作此自辯，他也只是沉聲道：“宗家再遭情亂滋擾，對外示人雖以強悍，在內(nèi)也不無憂傷……近日仍多煩擾，此間是難得清靜所在，姑母你安在此間，不必自殘自虐，待祖母歸陵，我自歸京處理相關(guān)事情。”

“圣人、三郎你是信我？”

太平公主聽到這溫聲回答而非冰冷斥問，眼神頓時變得希冀有光，顫抖的手伸向了李潼，直至兩手交觸，感受到那手心里的溫?zé)幔且延邪枷莸难劭衾镱D時又有清淚涌出，恍如夢囈般顫聲道：“真好、真好……三郎、我的三郎，他不信他姑母有害他的歹心？我、可惜我自身愚鈍福薄，多想此刻常有……”

講到這里，她忽然深深抽一口氣，又抬眼凝望著李潼道：“三郎不要怪我煩擾，我、我只是想問你一聲，你將如何處置我？不因你祖母、不因我新婦，只因、只因是我，只因我是你的、你的……三郎，能否告我一聲，讓我心安？”

“河?xùn)|鄉(xiāng)土豐饒，又近京畿，我想姑母于彼或有可戀，是一安居之鄉(xiāng)……”

面對著太平公主的懇切追問，李潼便輕聲將他打算略作言及。

“不、不用了……能有三郎此言，便足夠了！”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后，眉眼之間的忐忑盡皆釋去，顧盼之間更增神采，待到看了一眼殿角的滴漏銅刻，才驚聲道：“時間竟然已經(jīng)這么晚了！三郎你方歸京，車馬勞頓，又有繁務(wù)糾纏，還來見我……我、姑母我心里歡喜得很，有此已足，三郎且去，不要再留此長望我的丑態(tài)！”

李潼又略作幾聲溫言安慰，眼見太平公主情緒已經(jīng)大有平復(fù)，然后才站起身來，行至殿外又召來宮奴細(xì)囑起居侍奉諸事，然后便聽到殿內(nèi)傳來雖有沙啞但不失歡快的歌調(diào)聲：“者邊走，那邊走……”

唱辭兩遍，語調(diào)戛然而止，李潼心中陡生不妙之想，疾步行入側(cè)殿，只見太平公主盛裝在席，喉間赫然插住一支金釵！

“朕即寡人……”

李潼凝望著這一幕，口中喃喃自語，直至自身被郭達(dá)等扯出，宮人們倉皇行入。

待到宮人們將太平公主裝殮停當(dāng)、入前請示時，他心中才陡生一念，低聲道：“不要葬在關(guān)內(nèi)，送往洛陽……上陽宮去請鄭阿姨，讓她、讓她引去北邙，她知葬處！”

做完了這些吩咐后，李潼漫步在清輝灑落的萬壽宮中，望著那空曠的宮苑，以及正在漸次撤離的內(nèi)衛(wèi)甲員們，驀地笑了起來，轉(zhuǎn)而仰頭望向漫天星斗：“良夜如此，豈可獨眠！速去玄元觀，取我秘寶來！”

此夜的長安城中，清輝灑落，人間祥和，內(nèi)宮里卻有些熱鬧。皇后嬪妃并諸兒女們皆被喚醒，并被引至蓬萊殿前，孩子們?nèi)嘀殊焖邸⒋蛑罚捩獋儎t瞪大眼，一臉好奇的望著圣人并諸道人在殿前忙碌的擺弄器物。

“打起精神來，打起精神！稍后諸位便可望見，此世還未有見的風(fēng)光！”

擺弄一番后，確認(rèn)沒有問題，李潼這才興致盎然的返回殿中，拍掌呼喊示意妻兒們皆入自己身邊，故作神秘的大聲笑道。

隨著一名玄元觀道人將火折子湊近銅管印信，只聽哧啦啦火線聲響，旋即轟然一聲脆鳴，一道煙火直彈半空。殿內(nèi)妻兒們俱驚訝的仰頭望去，而李潼也昂首笑瞇瞇的望向半空：“火樹銀花……怎么不爆？”

煙火彈射半空，忽明忽滅，又陡地一頭栽落下來，諸玄元觀道人們俱一臉尷尬的低頭躲避圣人羞惱的眼神，只是那團(tuán)火物在地上滴溜溜滾了一會兒，才陡地一聲裂響，炸裂開來，火星彈射、氣爆懾人。

“爆了、爆了……”

玄元觀諸道士們見狀后，全都一臉歡笑的拍掌喝彩，轉(zhuǎn)又齊趨殿前叩拜道：“皇威凝厚，煙火亦不敢擅發(fā)……”

“繼續(xù)再作研制！不準(zhǔn)再焰火弄巧，朕要的是真正殺敵屠遠(yuǎn)利器！”

聽到這些生硬阿諛聲，李潼臉色又是一黑，環(huán)顧周遭傻望著自己的大眼小眼，臉色陡地一肅：“歸寢睡覺，誰家夜中嬉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