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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聞言后又是微微一笑,抬手幫王妃理定幾縷鬢角碎發,然后便又說道:“君威嚇世,大長公主能作此關照并不容易。我終究不便出邸遐游,請娘子你代我再往道謝。我已經著人整備禮品,稍后娘子一并攜往致意。”
王妃聽到這話后又是連連點頭,表示一定將大王的心意轉達到位。
因有夫郎的認同指使,王妃這次出門自不需再輕車簡從,出行儀仗足以匹配身份,兩大車的厚禮跟隨在后。
李隆基親將王妃一行送出邸門,并走到京營駐守的街鋪前告知車駕是為拜訪大長公主,甚至主動請這些軍士們檢查一番。軍士訕笑著入內略作打量,然后便擺手放行。
及至返回自家邸中,李隆基臉上的和氣笑容才陡地收斂起來,抬手招來了家奴王毛仲低聲道:“蕃人所進諸貨,已經封進禮盒?”
王毛仲聞言后便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仆下做事,大王但請放心。諸類物品密封當中,若非仔細拆驗檢點,絕難發現。”
李隆基聽到這話,嘴角便勾起一絲冷笑。原本他對太平公主這個姑姑雖然略存幾分怨氣,但卻并沒有什么恨意,但這一次太平公主居然迫令他編擬詩文粉飾太皇太后喪事,這便直接觸犯到了他的尊嚴底線。
過往他在京中,表面上雖也一直困居邸中,與外間人事無所交涉。但年前王守一等人收復了京營郎將權楚臨之后,已經讓王邸周圍的監察眼線出現了漏洞。
如今長安京營留守萬余眾,分由六名郎將領掌調度。監守臨淄王邸并此坊曲的是一營三百人,由一校尉營主負責,每半月為一番值。
權楚臨作為京營郎將,已經是眼下長安留守級別頗高的武官,自不會親入坊中盯守一個宗王。但每輪值到了他的部伍,想要調度親信于此遮蔽,也并不困難,自可以做得不露痕跡。
臨淄王邸看似監視嚴密,但與外界人事也一直存在著藕斷絲連的聯絡。特別在權楚臨部屬當值的時候,近乎無作設防。
眼下這身遭禁錮的處境,對李隆基而言也是有好有壞。壞處自然不必多說,世道時流幾乎人人對他敬而遠之。但好處則是,在如此處境中仍肯向他靠攏的人事,便不必再懷疑是否虛情假意,起碼都可與作共謀。
“誰人心懷不存三分險惡?欲求不得,難免就要鋌而走險。人目我為奇貨可居,也是禍福相依,只需力爭造化!”
李隆基自知這些向他靠攏的人事絕不單純,往常對此或還心存敬畏遠之,但如今的他既已退無可退,若不甘于束手待斃,對此也大可不必如遭蛇蝎的退避躲讓。
諸如他著娘子送往太平公主處的禮貨中,就暗藏著許多吐蕃人賄獻的禮貨。去年吐蕃使者中便有人逗留長安、訪探他的事情,但當時他方遭禁錮、身心頹廢又無計可施,彼此沒有直接的會面交談,那蕃使便遭擒逐。
一直到了年前將近年關之際,李隆基才輾轉由權楚臨處知悉此事,也才明白圣駕東行之后還要加派京營將士監視他的府邸,原來是擔心他里通外蕃。
這無妄之災自讓李隆基憤慨不已,他對圣人、對太皇太后雖然深存怨念,但不至于數典忘祖、出賣家國。圣人以此設防,可以察知其心境已經將自己視作十惡不赦之類。
新年之前,權楚臨卻主動將吐蕃暗藏坊間的眼線引入王邸相見,李隆基羞惱驚詫之余,心中卻覺得有些可笑。圣人看似英明,實則也是視聽昏聵,防他如賊、卻根本不知所放置的耳目已經是逆骨暗生!
吐蕃人所以厚禮賄結,是想對他進行鼓動引誘、作為攪亂大唐政治時局的一枚棋子。而權楚臨肯于穿針引線,這自然也是圣人虐害關中世族的余患流毒。
這幾方陰謀構陷,已經逼得他無從躲避,但李隆基卻仍一直沒有松口表態,所恃無非事情一旦泄露,眾人俱是一死,這些人也絕不敢逼迫太甚、把事做絕。
吐蕃人所賄獻禮貨一直收存邸中,這自然是一大物證禍根。權楚臨反志甚堅,其人黨徒當值時也不給李隆基留下消弭禍根的漏洞,至于其他京營將士當值,他就更加不敢張示運出。
太平公主既然敢逼他歌頌那禍國老嫗,那他也不妨稍借聲勢、禍水東引,將罪證分攤給這姑母一部分。
歸邸坐定未久,安平王李隆范便又匆匆入邸,開口便說道:“三兄你知不知,今早大長公主使員著令二兄前往乾陵,輔助同王修備皇陵?二兄恐你怨忿,不知該不該行。”
昨夜一番崩潰放縱,此類小事已經很難再撼動李隆基心防,聞言后便說道:“既然親長有使,不妨直去。即便就此喧鬧,也只是讓時流恥笑宗家倫情淡薄。”
“既然三兄你無異議,那我便歸告二兄,讓他速行。”
李隆范聞言后雖有些意外,但也未再更作詢問,只是又長舒了一口氣說道:“太皇太后總算遭天收拿,從此以后便不會再有人情勢之內刁難咱們兄弟,處境可以大有寬松了。”
李隆基本不欲多說,聽到這話后則忍不住冷笑道:“時至今日,四郎你還覺得只是太皇太后厭惡咱們兄弟?她死了咱們便能寬心?”
“我當然明白,人事紛繁、利害復雜。三兄你所遭遇的刁難,我又不是無眼望見……”
李隆范聽到這話后臉色一沉,繼而又說道:“但之前二兄也有勸說,尊者雖有防備,但也需要修飾表情,只要咱們謹慎自守,并不會趕盡殺絕……”
“此一時、彼一時!舊者家國新安,躁不如靜,我兄弟齒齡稚嫩,即便暫作收留也無稱大害,不值得因此敗壞他苦心營就的大局。但今時過境遷,我兄弟各自開枝散葉,而其恩威愈熾、局勢愈穩,已經不能舊態視之……”
講到這里,李隆基抬眼望向北面,眼神深沉的凝聲道:“日前北征軍伍已經掃定突厥,至此周邊外患悉數鎮定,籬墻筑定,常情慣理、接下來難道不該打掃廳堂?日前我已經遭受污名定罪,今再引頸就戮,內外又有誰敢置一辭?”
“不會罷?不會真的……三兄你怕是想得太多,往年尚肯收留,今又何必再生波瀾……”
李隆范聽到這番分析,一時間也是幡然色變、坐立不安,連連搖頭,不敢也不愿相信。
眼見李隆范還心存僥幸,李隆基一時間也生不出什么嘲笑或訓斥的想法,事實上他又何嘗想面對這種必死的局面。
但過去這段時間里,圣人先是以張說做局、直接將他踢出朝堂、禁錮家中,之后又擔心他與吐蕃勾結、加派軍士駐守。繼而就連權楚臨這樣的關中世族余子都已經將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主動招引蕃國奸細入他庭門,他哪怕再樂觀,也已經深知死局已經織定,退則萬劫不復、進亦生機渺茫。
當然,他如今處境最大的兇險還在于不該讓王守一去主動糾纏招惹權楚臨這個京營郎將。當時只為求一方便從容,卻沒想到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個人竟有如此毒心包藏!
“我不想死!三兄,我……”
見兄長只是沉默不語,李隆范便越加的惶恐,眼淚奪眶而出,扯著李隆基的胳膊便悲聲道:“三兄,你滿腹的主意,一定要給咱們兄弟尋到一條活路!去求圣人、去……他總是咱們堂兄,咱們生人無作大惡,未來也決計不會,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留下一條活路!”
眼見李隆范如此驚懼惶恐,李隆基心中也半是慚愧、半是懊悔,他自不敢將真正的險惡所在告知,只是拍著兄弟肩膀嘆聲道:“四郎不要驚怕,我兄弟生則同榮、死亦同行。是生是死,都不孤獨。但只要還要人力可作回挽之處,我也絕不會束手待斃!”